《走城》龙自华

8、第2章 阳城余梦（5） 木阳自

　　木阳自觉加快脚步，暗自深吸一口气，拳头攥得紧紧的，几乎是跑了，路黑风高，她的裙摆在风中飘了起来，木阳看不清路面也不分辨路上是否有绊脚石或坑洼处。心急惹祸，果不然，“嘭！”木阳还未反映过来，来不及收步，身子猛地失了中心，她脚尖不知是踩进了一处小洼还是踩到了一个小石子，整个人便不自觉迅速向前倒地，她早慌了分寸，当她刚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摔残时，她的身体已经重重地往前扑到了地上，她先用手下意识摸了一下生疼的下巴，感到有某种粘粘的东西正从她的下巴上渗出来，她想她可能磕到了，她条件反射地痛呼一声!
　　她头有些发晕，手撑在在地上，想试图赶紧爬起来，但力有不逮。这时，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从背后紧抓住她的胳膊，就像老鹰叼着小鸡似的拎起了她。她摇晃了几下后勉强站稳，头有些晕，手掌、膝盖、胳膊和下巴生生的疼。定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有些委屈，忍不住想哭，嗲嗲刚走，她就受了伤，不争气的眼泪无声奔涌而出。
　　“还好吧？！”龙世陵把她扶稳后，便默默站在一边，在等着她说点儿什么或哭诉点儿什么，可她没有。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似乎也不打算安抚她，可能也不会安慰人。木阳憋着气，忍着疼，心里怪他，要不是戒备他，她难道会这么乱神急气地走路。她整了整裙子，睹气不答。
　　龙世陵见她不说话，也不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木阳心也平了些气也和了些，也不商量，试着抬步，还可以，除了膝盖牵扯的痛，下巴磨破了点皮，她还能走。
　　她跷着脚，硬撑着走了几步，只几步后，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轻飘飘地托举离地，她反映过来，是龙世陵，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一双细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那双手有无穷的力和源源不断的温热传入木阳的全身神经。木阳脸热心惊，她想像鲶鱼一样，挣扎着滑下来，但那双手却越收越紧，叫她半点动弹不得，她感到自己已经贴在他的胸口，脸触到了他胸口那粗糙的发硬了的棉布汗衫，他的汗衫有一种没有洗净的肥皂味儿和一种没有洗净的臭汗味儿，这混合味儿叫她心里极度不适，她想下来自己走，没有了嗲嗲，其实她是可以坚强的。她用手使劲蹭住他的胸口，想跳下来。
　　“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木阳防备着，极力排斥着推他，在她有记忆的时光里，她从未与一个男孩主动说过三句以上的话，她长了一张娇小的脸一副娇弱的身子，却养了一副几乎自闭的冷淡的性子，天生使然，初中就有男孩子递纸条尾随上下学，可她均是大路朝天，看也不看他们，更别说搭理他们。可就在短短一天工夫，她便自觉不自觉让他抱了两回，哪怕她心里多不甘委屈，但他的手臂粗壮有力，她动一下他扣紧一分，他裸露在短衫外的皮肤很滑，她根本使不上力。
　　“别动!否则…”他温热的声音好像有魔力，又好像在命令她，叫她不敢反抗，她心里有些惧怕，猜不透他的意图，便不再说话，也不敢乱动。
　　“前面有个小水沟!去洗洗!”他的话很干脆，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木阳更怕了，不敢违拗，只好乖乖的。下巴好像还有粘水渗出来，粘粘的，火辣辣的疼。
　　“你很怕我？”他突然问，显得很突兀，一时叫木阳不知如何答他，她想说是但又敢说，想说不是又违背自己的内心，索性装没听见。
　　“喜欢听歌吗？什么歌？”他问。
　　“嗯？”她闷哼一声，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起这个，她喜欢听什么歌？她自己也不知道，总是偏忧伤的好听，比如《偏偏喜欢你》。
　　“我喜欢《冰雨》，想听吗？唱给你听。”
　　“……”
　　“我是在等待，一个女孩。还是在等待，沉沦苦海，一段情默默溉，一个人却有不同无奈。…”他的眼神冷，他的歌声却有深入人心的暖意，浑厚的男低音，有浓郁的苍凉感，声声入心，木阳心中称赞，却不说话，不知觉的，她人放松了很多，本来因为紧张，肌肉僵真绷紧，现在心里竟是有些温暖，有一份莫名的感动，伤似乎没那么疼了。她收起她的各种挣扎，静静地听。
　　歌声戛然而止，已经唱完了。
　　“还想听一遍吗”龙世陵低下头问，语气软了很多。
　　木阳没有回答，黑暗中摇一摇头。
　　“我唱得不好，下次学好了再给你唱!好不好”他的语气很低沉很温柔。
　　木阳的心为之一动。但她仍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她想说他的歌不好听，但却很温暖，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但她不敢说这话。
　　一转念，她却大起胆子问了一个很她最好奇的问题：“你身高有多高”因为她被他托着，她感觉自己像被托举在太空中。
　　“啰!”他突然把手伸直，一股推力袭来，木阳感到自己马上要被丢出去，下意识伸手过去，攥住他背上的汗衫。马上，又一股拉力将她拉回他的臂弯里，她又安全了。
　　“啰！就是如果我松手，把你丢开，你就会从我手里摔下去，跌入深渊，万劫不复!”他的话吓了木阳一跳，好像答非所问，又好像意有所指，他的声音和语气又恢复了阳冷莫测。
　　木阳不知觉，出了一身汗，她听到了“万劫不复”四个字，对她这个将要进入中文系的人来说，不难理解。她再也不敢瞎问了，她本不爱说话，并非嘴笨，只怕招惹是非，“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她深以为然，刚才她的好奇心差点害了她。她竟然有这样的感觉：现在哪句话如果说错，她将被弃尸。她如一只受了伤又受了惊的小兽，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人，一个“土匪”？一个像狼一样的人？
　　二人又不再说话，陷入沉默，心怀心事，终归于沉默!
　　木阳意识到他们已经偏离了大路之后，已经晚了。他抱着她，一点不费力，像抱了一只可怜的受伤的小猫。他们已经穿过了一片茅草地，天已渐渐露白，她瞥到了晨曦中的一片茅草地。她心叹不妙，用尽力气挣扎，一个翻身跳了下来，想要往回跑，还未迈步，就被后面的人扣住了手腕，他直接拦腰抱起她向前疾行，木阳拼命反抗踢打，但无济于事，她张开她的小嘴，侧过头去，狠狠的，准准的咬住他的胳膊，用了她平生最大的力气，血腥味漫在她唇齿间，他痛呼一声，一把推开她，扯开了她的嘴，手一松劲，木阳反弹倒在了茅草地上。
　　顾不上痛，她赶紧爬起来，往回走。
　　“我只想让你来洗洗！别无恶意。”她背后传来他的冷冷的沮丧的呼声，她顿下步子，回头，侧耳静听，潺潺的流水声格外清晰，流入她的耳朵，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有些不好意思，看清他，不知该走还是该留，龙世陵站在她面前，短衣短裤，像一尊铁塔，他应该是生气了，她感受到了他眼里的委屈，也感受到了他眼里恢复的凶光。
　　“过来！”他招手。她便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他。
　　她走回来，想说对不起，她以小人之心度了他的君子之腹，屈解了他的好意，但她话到喉咙也开不了口，只静立在他面前，天已露白，晨风吹乱她的短发贴在她小额头上。
　　他坐在茅草上，手里揉搓着一根茅草，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嘴角扯了扯，眼神温和了些。随后，他起身，用他的两只大手扒开一丛茅草，开出一条羊肠小路，示意她穿过去，走下去，她也不再扭捏，穿过茅草小路，沿着斜坡下去，跨进溪里，溪水清凉，她用凉水仔细清洗下巴，又稍微撩起裙子清洗膝盖上的伤口，好在她八十多斤的身子轻，摔倒的反作用力小，她只擦破了皮，这凉水一冲一冰，顿时舒服了。
　　凉水的凉爽，让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又泡了一会，水有些凉，但让她神清气爽，她是聪明的人，前后勾连一想，就想明白了，她心怀内疚，抬头对着岸边茅草地上的他，坦然地轻轻说道：“对不起！刚才，是我误会了。”但她最终没多说一个谢字，木阳是被宠坏的孩子，她几乎不逆着规矩做事情，所以也就没有多少道歉或道谢的时侯。
　　龙世陵居高临下，不知道他是否听清了她的歉意，只见他斜着头，看她姣好的容颜，嘴角终于勾起来，有了笑意。这是他看一眼，只一眼，就让他喜欢和沉醉的女孩，炎热的盛夏，风桥挤了那么多人，他一眼便看见梧桐树下的她，那么娇弱，那么白晰，静若白月，吸引着人，却又拒人千里。
　　他突然从上面茅草跳下溪里，水花溅进了木阳眼里，木阳闭了眼又睁开，见他鞋也不脱跳下水来，脚上穿的那双半旧的磨了边的球鞋浸在清水里。
　　“刚才，你是从铁门里爬出来的？!看你的脸，像花猫!”他先洗净自己的手，再掬起一捧水，站起来，手伸向木阳的脸，轻轻地擦了她脸上的灰，又轻轻抚过她下巴的伤口，又理了理她的短发，又扯了扯她皱了的裙摆。
　　“你为什么怕我？不必怕我的，我只是样子比别人高大些，皮比别人黑些，眼睛比别人凶些，但，我们湘西人，不都这样吗？”他伸手，又想再摸木阳那短发的头，她头一倾自然躲了。她已上了岸。
　　“快回去吧！再半小时天就大亮了!”她说。
　　他上了岸，他们又重新走回了柏油路。
　　没走几步，已到了出口，他却迟疑地停下来。
　　“你还是一个人先走回去吧!现在学校里应该有人了。”
　　“你呢”木阳问。
　　“我等会再走!记到：回寝室后，你自己到医务室买点红药水擦擦伤!我在体育系，还有今年一年毕业，住男3幢206，你有事找我，我可以罩着你。”他说得自己俨然是个□□老大，眼晴却坦然对视木阳，木阳避开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想：我有什么事会来找你呢？肯定没有。
　　她转过身，逃也似的走了。
　　回到寝室，念念她们才刚起床，看到木阳的下巴的伤，又惊又奇，她们关切地问：“木阳，一大清早，你哪儿去了伤哪儿摔的呀”
　　她只轻轻回答：“操场上刚刚跑步摔的!”
　　念念便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颇为欣赏她的好习惯，用了异常标准的普通话大呼:“木阳，你竟然这么自律，大清早搞锻炼，怪不得这么瘦，原来是锻炼出来的啊……”
　　木阳也不理会她，只默默开始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