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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2章 阳城余梦(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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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晨三点二十分,木阳实在睡不着了。她自认不是个爱说话爱来事的人,想到自己该如何融入这个校园,融入这些人群,她就辗转反侧。
嗲嗲五点的车回家,她要去送他!
月亮高高挂中天,清辉倾泻到她的床头,蚊帐越发的白,寝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摆着一排五颜六色的脸盆和水桶。室友们还在酣睡,吊扇开了最大档,呼呼声特别响,上铺的念念竟然在打鼾,木阳不明白,她们在陌生的环境中为何能如此安然
她悄悄的起床,掀开薄被,穿好拖鞋,她摸出枕头下的银色小钥匙,蹑手蹑脚地穿过寝室中间的一排书桌,摸索着轻轻地开了箱子。她取出一条棉质的连衣裙,又轻轻地关箱上锁。
她端起自己门外的红脸盆,取了毛巾和牙膏牙刷,到盥洗室洗漱换衣。
十分钟后,木阳要出发了。她出了寝室,下楼去,楼道里没有窗户,所以没有月光,黑漆漆的。她似乎不那么害怕,她把凉鞋提在手里,赤着脚,生怕弄出声响来。
下到门卫处,大铁门上锁了一条拳头粗的大铁链,大铁链上挂着一把巨锁。木阳侧过脸,看看门卫室,没有灯光,门禁大妈还在做着“周公梦”。她在铁门前徘徊了几步,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出门去。
只有爬门出去。铁门是树条的铁柱子铸成,根本没有下脚攀爬之处。木阳上下打量铁门,想把脑袋伸出去,可铁柱子之间的缝隙太窄了,她只好缩回头。
她低下头,打量着铁门最下面的那根横梁和水泥地面上的间距,她突然有了办法。她先把凉鞋递出去,趴下身子,她成功地把头塞出去了,接下来是身子和腿,她像一条光滑的鱼,一下子就滑出了铁门,没弄出半点声响。木阳心里有些释然和欣喜,她微微地翘起嘴角,一个微笑的弧度。
出了门,木阳提着鞋,沿着梧桐树的中间大道一路小跑。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期盼,盼嗲嗲还等着她,同时也有一种新鲜的刺激感,十七岁,独自干一桩偷偷摸摸的事。
深蓝的天空,月夜疏星。风轻拍着路旁的梧桐叶,“唦唦唦唦唦唦唦”像在木阳耳边轻吟。木阳深深吸气呼气,清凉的风吹拂着她的裙子,裙摆飞扬。
到了校门口,仍然是大铁门紧锁,当然,木阳仍用刚才的法子轻而易举地溜出门了。到路口,她左右张望,她看到了右边的路牌,那是去往枫桥的路标,原来从校门口出来向右的柏油路就是到枫桥的路。她把提在手里的凉鞋放到地上,穿好,然后就沿着通往枫桥的柏油路小跑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东边的天色还是深黑的蓝,星星还在朝她眨眼晴,月亮跟着她一路小跑。她喘着气,出了身大汗,远远的,她终于看见了枫桥的那两家小店,昨天中午的小店,此时的小店沉默在橘黄的灯光里 ,小店通宵达旦营业,一个妇女呆坐在店里,她前面摊开了一溜煤炉,煤炉上热着一盆茶叶蛋,一盆卤豆干,一盆煮玉米,腾腾腾冒着热气,这些都是供来往途经的旅客买来暂时裹腹或消瞌睡的。
天这么早,还未大明,木阳焦急地找寻她的嗲嗲。她一眼就发现了正在与人讲话的嗲嗲。嗲嗲背对着她,没看见她。但有一个人,此时正用一双无比惊异又惊喜的眼睛盯着她,这双眼睛,此刻似乎消散了些先前的唳气,凌厉,只剩下???木阳说不出来。反正她也不在乎。
“嗲嗲!”木阳放慢脚步走过去,轻唤一声,嗲嗲转过身,看到了女儿。“不是叫你不要来的嘛!这么早你怎么出来的,一点不听话!”嗲嗲嗔怪地说,他想女儿肯定经过一番周折,他一边赶紧上来给女儿拍身上的水泥灰,一边好奇又关切问“看看,这身上的灰怎么来的,是不是路上摔跤了”木阳扭捏着推开嗲嗲的手,不让嗲嗲拍灰,当然她更不会告诉他她刚才是从铁门底下匍匐着,脸贴着地,像小老鼠一样钻出来的,在嗲嗲的心中,木阳一直文静内向,干不出这荒唐事。那位“龙世陵”站在嗲嗲身旁,不说话,看着他们父女俩,一脸似笑非笑。他又换上了那副叫木阳害怕的招牌脸。
“车来了!井叔!”龙世陵提醒嗲嗲。木阳看见一辆红色的中巴车迎面减速驶来,车前的挡风玻璃最上端果然清晰地写着它要往下将要停靠的城镇,“鼎城、寿县、石县、慈县、庸城……”不错,这正是回湘西的车。车还未停稳,只听得车上的卖票妇女开了车门,用那泼辣沙哑的嗓子大喊:“湘西的!湘西的!回湘西的!上车了哈!快上!空座还有啊!”三四个字一顿,节奏分明,反复重复,像一个复读机。
嗲嗲不舍地看木阳,安慰木阳也是安慰自己:“十一回来,不过才一个多月,很快的。”那车上的妇女冷冷的脸孔,放开嗓门吼过来:“喂!你走不走啊!车马上开了!”车没熄火,朝正路上滑动,准备走了,嗲嗲放了手,一脚跨上车台板,没有了大小包的行李,动作敏捷了许多。他回过头来,红了眼晴,眼泪打转,车里的灯光映着他的脸,木阳从未觉得四十多岁的嗲嗲这么老过。嗲嗲叮嘱她赶快回学校,好好读书,不要挂念家里。他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头从窗里探出来,他又叮嘱木阳:“奶粉一定要记到(得)吃。有事情打电话回家。急事就找龙世陵大哥,他是我们老乡,他也是庸城的人……”车已经离了店前的空地,发动了,还在慢慢向前滑行让主路车先行,嗲嗲向她挥手,又侧眼对着她身后的龙世陵喊“小伙计,麻烦你关照一下子我们木阳,别让人欺负她……”龙世陵站在木阳的左后侧边,也向木阳的嗲嗲默默挥手送别。
载着嗲嗲的车由近而远,终于消逝在梧桐树里的暗黑路里。
木阳呆呆地转身,她不想挥手,不想与宠爱她的嗲嗲道别。
直到目所极处,再看不见车影后,她心里空落落的。该回校了,总算送了嗲嗲,她又沿着来时的柏油路朝回走。龙世陵跟在她身后,两人没有话,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天色好像黑了些,每个黎明前总是有短暂的黑暗时光。
“应该马上就要天亮了吧”木阳提醒自己,那星星和月亮此时已消退了它们的光辉。
然后,她和他就这样走在这条路上,没有话题,谁也不开口,木阳的心绪除了对爸爸的不舍,此时更有对后面那位龙世陵的害怕,这路,是一条孤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没有人家,连狗吠声也无,刚才一个人急着来,心里倒不怕,此时,后面跟了那么高的龙世陵,木阳的心里,有几分发怵,他很恐怖,她心里多了几分戒备!“万一他扑过来,我就脱下凉鞋还击!”她心里盘算。
又走了一段路,天还是漆黑,他还是不声不响,夜和他,都静的可怕!木阳心里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