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城》龙自华

6、第2章 阳城余梦（3）

　　回去的路上，嗲嗲把木阳叫到一边。他告诉木阳，他明天天不亮就要赶车走了，因为弟弟到现在还在外面混，出租车也好久不见踪影了，得回去把弟弟和车找回来。 再加上现在正值热天，要石灰的人多，生意好。木阳把脸别在一边，在她的身边，人来车往，可是，她全不认识。她的眼睛有些发热，鼻头抽了抽，十七岁第一次离开嗲嗲，离开家，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惶恐。
　　嗲嗲见她不声响，就知道了怎么回事。他把木阳的肩扳过来，低头安慰木阳：“阳阳，别怕!有事给家里打电话，嗲嗲就赶过来。十一放假你回来，嗲嗲妈妈在家等到你。钱你别舍不得花，我压了两百元在你的箱子底下，校门口建行里给你存了一千。奶粉天天泡两餐，营养搞好。要多长点肉……”木阳忍住泪不吭声，一只鞋使劲儿地磨擦光滑的水泥地，地面都要给擦破皮了。
　　嗲嗲牵着木阳走回去，嘴里还叼着半根烟。那个叫“龙世陵”的小伙计仍然在前面带路，半旧宽大的汗衫挂在他特高的身上，那衣服已不大成形，在黑暗的炎热的晚风中晃荡。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门禁大妈拦住了嗲嗲和龙世陵，说现在不能上楼了，明天白天才行，大妈用方言说话，一副严厉不容商量的口气。
　　龙世陵走上前：“你说不让就不让”一下子挑拨了气氛，他的话带有十分的挑衅。
　　大妈叉开腿，泼辣地嚷：“你娘佬子跟谁说话，不要以为你牛高马大，是体育系的就乱子来，娘老子怕啊子个（谁）湘西伢子就是共（这）野蛮子，跟个未开化的野人一样……”
　　顿时，一群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来了，突然就冒出来了。
　　火药味儿十足，龙世陵攥紧拳头，歪下头来，大妈的话木阳听不大懂，但明显话不好听，木阳能想象出他眼中射出的光，那是像狼一样的光。她心里很害怕，别惹出什么祸事来。
　　“大妈，我看算了，这个时候，新生家长上去帮助理下床铺，讲两句告别话，熟悉一下同寝室的人，连络一下感情也是可以啰！”一个热情的短发女孩子拦着寝管阿姨。
　　“张丽珍，怎么又是你啰！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是他老乡，你当然帮他们说话。我看你这个湘西细妹子是热心过头嗒，我恐怕你不是看上了这个龙伢子…”大妈嗓门像个高音喇叭，气势又大，睁着圆眼，调侃刚才那位矮个子短发的女孩。
　　“哈哈哈”众人一阵起哄，短发女孩瞪眼翻了个白眼气乎乎跑了。
　　龙世陵也不气恼，他只朝前一个踏步，大手就搭住了大妈的肩头，他周围又聚集了十多个看热闹的学生，他阴沉着脸，搭在大妈肩上的手只轻轻一拉一带，就拨开了挡住门的大妈，大妈被拨到一边，双手却抱住龙世陵的腰，嘴里恼羞成怒的喊：“龙伢子，我看你胆子大上天了，今天我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她用尽力量绊住龙世陵，龙世陵的衣服给他撕扯的吊在身上，样子有些狼狈。
　　“把手放开！”他语气里明显含有怒意。
　　“他应该没有什么好脾气。”木阳站在嗲嗲身边想，她推了推嗲嗲，小声说：“算了，别上去了，我自己去，你们不必送上去。”
　　嗲嗲为难了一阵，想想不放心，这是女儿第一次离家，但如硬要上去这个龙伙计必定要闹出事来，思来想去还是算了，千钧一发之际，嗲嗲打着“哈哈”上前拉开“小伙计”，向宿管大妈陪礼道：“对不起对不起！大姐，我们不上去了，刚才得罪了，你贵人多担待，就算了。”
　　嗲嗲扯开大妈攥紧龙世陵衣服的手，把她推开讲好话，几句话圆了场，大妈只说看你家长态度算好的，否则，我要打电话给政教处领导的，看她气乎乎的喘息渐渐平静下来，嗲嗲才拉了龙世陵过来身侧，安慰道：“算了！我不去了，刚才中午该做的事我已经做好了，开水打了，床也铺了，箱子里的衣服也叠了…”
　　龙世陵不答话，只默默站在一边。
　　嗲嗲说：“木阳，你上去。我就不上去了，开水我打好了，你记得擦过身再睡，热的话就自己扇扇，蚊帐要记得用夹子夹好……”嗲嗲依依不舍，眼里竟噙了泪，想到如今不谙世事的女儿的独自自理生活，他还真怕她应付不来，可人总要长大，父母总不能陪一辈子，想到这些，他又稍微放了点心。
　　“嗯。你放心。我会安排好自己仍。嗲嗲!你明天几点走!”木阳轻声问，脸上淡淡无波，心里却多么难舍。
　　“五点!你不要送!”嗲嗲握了握她的手，“去吧！上搂去，早些休息！我看着你上去。”
　　“我要去的，你等我!”木阳轻声细语地回复嗲嗲，语气坚决，她抽出被嗲嗲不舍握着的手，拨开人群走出传达室的小方门，一转头，又慢慢穿过门卫里门，噔噔噔，不敢回头，她一口气爬到七楼，她的寝室号为701。
　　待看不见木阳的身影后，嗲嗲和龙世陵才出传达室，嗲嗲还在为刚才的事向大妈讨好，大妈挥挥手，仿佛很大方地说：“没事！下次不犯了哦！”她瞪着即将出传达室门的龙世陵，有一种得胜后喜不自胜的优越感。
　　“放心！不会有下回！再见，大姐！”嗲嗲出门前友好巴结道，他想：总归，女儿是每天要出出进进这个门的，每天总归要里里外外同她打交道的，出门在外，不可得罪人，说不定，哪天就又要有求于她呢。
　　寝室里其他的姑娘坐在床上聊天，她们相互已经很熟了，叽叽喳喳地吵闹。
　　见木阳进来，先前接电话的徐舜友好地向她打招呼，她说：“嗨，你回来了!”木阳友好地回答：“嗨，嗯!”
　　“你爸爸呢？他没有送你上来吗？”徐舜又友好地问。
　　“没，宿管说晚上不能进来。”木阳稍微解释一下，她感受到了徐舜的亲近和好意。
　　“不可能啊！今天新生报到，准许家长十点前可以进寝室的。”徐舜喃喃道，“刚刚，如雪她爸爸才下去啊！如雪，是不是？”徐舜朝着最里边左下铺的长发女孩发问，那叫如雪的女孩斯斯文文，皮肤白净，她把齐肩的长发撩到后背，慢声细气地说：“是的呀！我爸爸刚带我吃好饭后送我上楼，也看见管门的阿姨了呀，我爸爸还和她用方言打了招呼，请她照拂我呢！她没拦着我们不让上来呀！他刚刚下楼，你可能还在楼梯上碰看他了吧！刚给我削了苹果下去的。”如雪慢条斯理吐气如兰，说了一大串，条理倒很清楚，她把手里的苹果递在灯下，木阳看见那确实是刚削的，果肉白白的，还没变色。
　　“哦…”木阳低头，解开凉鞋的扣绊，汲好拖鞋，又把凉鞋在床下摆正，心里却想：那宿管大妈还真是有欠公平，别人家的爸爸可以上来，我的爸爸为什么不能上来？怪不得刚才龙世陵那么生气要上来。
　　徐舜也不问了，她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如雪本也喜静，也不再多言，只啃她的苹果。
　　只有念念，多事，好奇心大，忽地探下头来大大咧咧地问“听说你是湘西的妹子，是少数民族唉”念念试探。
　　“嗯!”木阳拿着脸盆提了水瓶准备去盥洗室，盥洗室在这个楼屋的最西边。
　　“喂，你是什么族？把你的民族服穿上，给我们看看。”念念不识趣地打趣。
　　木阳端着脸盆出去了，头也不回。
　　“哈哈”念念无趣地打哈哈，“她好像不大爱说话，湘西妹子哟，不应该是热情开朗，会唱山歌吗？像刘三姐那样，对歌招亲……可是，她，好拘谨！一句话没有。样貌也和我们差不多，穿着也差不多，……”念念自顾自话，没完没了。
　　“别在背后，议论别人。这是没教养的表现。”徐舜义正辞严，她的话自有一种威严。
　　念念吐着舌头，硬憋下下面的各种奇言怪语，寝室里有的人也累了，为上床休息做着准备，比如乖巧的云霞。
　　隐隐约约的吵闹声音远了，她穿过702到712的走廊，里面的女孩子都还在吵闹，好像她们不是第一天相识似的。

　　盥洗室里还算安静，只有几个女孩在刷牙洗漱，盥洗室里面是蹲坑的厕所，一长排，三十几个蹲坑，用大半人身高的水泥墙一个一个隔断，这个隔断让蹲坑有了一定的私密性。木阳先刷了牙，又去小解了一次，她打了半盆水，端进厕所，先用冷湿的毛巾擦了上身后背，又换水擦了二遍和三遍，又换水换毛巾擦了下身，又用凉水冲了几遍脚趾，待全身擦完后，她粘嗒嗒的人舒畅清爽了许多，她想明天一定要找到洗澡的浴室早点去洗澡，她在盥洗室呆了足有半小时多，等她再回到寝室里时，寝室已经熄灯了，全楼都熄灯了。
　　她轻手轻脚，借着廊上那盏白炽路灯微弱的黄光，摸索着，解开蚊帐的夹子。
　　徐舜突然说：“阳阳，你有电话。听筒我还给你搁在那儿，还没挂！你快过来接。”
　　木阳“嗯”地应声，她很不自在，因为徐舜叫她“阳阳”，有些过于亲昵了。她摸着黑顺着一排桌子，从过道走到最里边的桌边，她想肯定嗲嗲又不放心了。她摸索到了听筒，提起来，拉过线，放在耳边，听见了电话里的男声。
　　“睡了吧”是一个温柔而又凌厉男声。
　　木阳心突然抽紧了，不知为什么，她害怕听到这个声音，她想起他那邪邪的恨神，就很想挂电话。
　　她还在考虑是否说话，怎么回答。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又飘来低沉的一问：“你人怎么样了？身体舒服了点没？”
　　“……你，有事吗？我要睡了。”
　　“没什么事，刚才晚上看你没吃多少饭，问一问。”
　　“我…没事。别人都睡了，我怕吵了别人，你要没什么事，我要挂电话了。”木阳把电话听筒拨开，离耳朵远点，顺势准备挂电话，她觉得她和这位龙世陵并不熟，只不过一面之缘，可能连缘份也没有，干吗要打电话给她呢！
　　对方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想说点什么。“你爸爸，我已经送他到学校的招待所了，他明天天不亮走了，你去送他吗？”
　　“哦…我…还…没想好。”她确实还没想好，这宿管大门早上几点开几点可以出去她还不知道，她本想去问一问楼下传达室里那位宿管阿姨，可想到那阿姨一脸不耐烦又凶巴巴的样子，她心里不禁打消了去问的念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动手的行动的绝不动口念经，这是她长这么大生存的法则。
　　“那，好吧！”简短的回复后，沉默了一阵，对方干脆地挂了电话。
　　木阳竟然有点悻悻然，本想回复一句“哦”，但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盲音，她轻轻地将话筒搁到座机上，回到自己床上去，自来熟的念念还在同丽丽说话，声音也不加掩饰，她们还在谈论今天的各种见闻和经历，她们那么兴奋，念念的身子在她上铺翻转挪移，木阳躺在床上，她将一床薄薄的格子床单当了盖被搭在肚子上，以防着凉，她想到她的嗲嗲明天一早要走了，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