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城》龙自华

5、第02 章 阳城余梦（02） 0

　　睡了多久木阳再醒时是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的。
　　于是，木阳感觉到自己置身于一个嘈杂的环境中，似乎有很多人在讲话。她睁开眼晴，看到了床顶洁白的蚊帐。头还晕，早上到现在，她一直空着肚子。
　　“木阳!井木阳!电话!”一个短发高个子的女孩喊她的名字，声音冷冷的。她见木阳没有要马上过来接电话的意愿，就把那红色的电话听筒轻轻地摊在桌子上。
　　木阳躺在床上，没有应声。她其实是听见那女孩叫她名字的，但她不喜欢那女孩这么带点命令式的言语，所以她干脆不动，也不应答。
　　电话一直搁在那儿，木阳是个冷淡的慢性子，她不关心是谁打来的，她初来乍到，想那电话定是催嗲嗲去门卫拿东西的，嗲嗲进来了自会知晓。她侧过身子，看到白底蓝格子的床单，干净整洁，手放在上面感受到绵软的触感，心里舒服了些。她的眼神穿过薄薄的蚊帐的细孔，就看见嗲嗲正提了两个绿色的开水瓶进了门来。
　　“阳阳，你睡醒了你睡了好久嘞！都快三小时了，我学杂费都交好了。”嗲嗲见她醒了，精神尚可，很高兴，他那乌光头上的汗气已经蒸干了，析出细细的一层云状似的白盐纹路。“我把所有的事儿都给你做好了。你看，这是开水瓶，瓶颈上有你的名字!”木阳果然看到了绿色水瓶瓶颈上有三个粗大的毛笔字“井木阳”，两个水瓶上都有名字。嗲嗲放下水瓶又嘀咕道：“以后早上和晚上可以打开水，你记住了，一瓶一瓶打，两瓶一起打你要起亏（累）的。”他又走到房间里边放箱子的台子上，指着最下面的一层中一个紫色大箱子说：“这是你的箱子，衣服都在里面了，我给你叠好了。啰，这是钥匙!”他走向木阳，把两把银色的小巧钥匙压在木阳的枕头下。
　　木阳看看嗲嗲，示意自已知道了也记下了，她一直都这样，没有什么独自生活的能力。在家里，妈妈经常说：“我的女儿就是个娇娇女，怎么办连弟弟都比她厉害。”
　　突然，嗲嗲好像想起什么事儿来。他重拍一下他的光头，如梦初醒似的，突兀地自语“刚才和小伙计约到一起吃晚饭的，我怎么都忘了!你看，我这记性，刚刚还记着，还边转了几圈就忘了。”他一抬左腕，瞄看时间，时针刚指了五点多一点，门外天色倒早，太阳还在西天高悬，热度也未消，他赶忙抽出别在他腰间的“大块头”，上下按了几个键，没有翻到新的电话记录。
　　先前那个接电话的女孩走过来，对着他们父女俩说：“叔叔!你好!刚才有个电话找井木阳，请问是你们吗”木阳看清了女孩的脸，皮肤黑黑的，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七多，有些男孩子气，很爽朗，此刻对着她的爸爸说话，又礼貌又大方又客气。
　　“是的，是的，我女儿就叫井木阳。”父亲一脸笑意，十分欣赏这个懂礼貌的姑娘。他赶紧走到桌子边接电话，但电话已经挂了，只。
　　嗲嗲在电话机里翻了翻，拿出他那“显摆”的大砖头，那是一部黑色的“大哥大”，嗲嗲大小是个生意人，赚了一些钱，买了这个稀罕物，说是方便谈生意联系人，实际上就是一个稍微有两个钱的小暴发户装点一点自己的门面。他把“砖头”拖在左手，右手夸张地输入一串数字，回拨了电话，那头好像响了好一阵，没人接，他只得作罢，他把“大砖头”别回腰间的皮壳子里，摁上纽扣。
　　踱到木阳床前，他用了征询的口气门：“阳阳，现在饿了吧!我们下楼去吃饭。顺便带你参观一下这个学校，好不好”
　　“不，我不想动，累，你给我买碗方便面上来就行了!”
　　嗲嗲一下了皱起了眉头，拿这个娇气又任性的女儿实在没办法。
　　嗲嗲并没有下去买面，也没有再和她说话。他转而向室内的人聊起天来，询问别家的情况，询问女儿室友的名字。阳阳听出了其它五个女孩的姓名：贺云霞、徐舜、张丽丽、欧阳如雪，睡在她上铺的那个胖胖的女孩叫“张念念”，她们中有两个是阳城本地人，有两个是沅县人，和阳城相邻，还有一个是星城的，应该是刚才接电话的女孩儿。只有木阳一个人是湘西的，她顿时有了一种疏离感。她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睁着眼晴听。
　　可嗲嗲还在与她们相谈甚欢!
　　夕阳西斜，余晖照进她脚边的蚊帐，摇摇晃晃，像一个倒三角的金片子，忽上忽下。木阳的脑子清醒了很多，肚子一抽一抽，是饿了，但她不愿说出来。
　　她的脑子里忽地闪现出一张坏坏笑着的脸，只记得坏坏的笑，不记得眉毛眼晴鼻子嘴巴的样子。
　　“井叔!”不大标准的普通话，好像同木阳一样，有湘西的口音。
　　木阳一怔，不知怎的，她觉得那张脸她看了不舒服，虽轮廓分明，但线条瘦削硬冷，有些坏坏的不易亲近之感。他就立在她们寝室的门前。木阳有一阵昡晕，金色的夕阳洒在他的头发和脸上，像……像……像什么为什么会有“坏坏”的感觉，木阳现在有点知道了，是那双眼睛，他的眼晴里有一股自带森森然的怒意，有十分的唳气，叫人害怕。不错，木阳此时心里对他很害怕，她不自觉地把右手缩回薄被里，那是中午被他攥过的。
　　“快进来!小伙计儿。”嗲嗲热情地拉他进屋。他口里的小伙计一直站在门框里，头似乎已经顶着上门框了。
　　“不了，我带你们去吃晚饭，这里我熟。你们快出来。”他的眼神落在木阳身上。寝室里的姑娘和家长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嗲嗲叫木阳：“木阳，你赶紧起来!我们和龙世陵大哥一起吃饭去!快快快!”一连三个“快”字。木阳不得不起床了。
　　见木阳轻轻地掀开薄被，那位龙陵大哥向走门外走廊背过去。
　　木阳感觉头重脚轻，她那么瘦的一个人，几乎又要晕倒，她还穿着中午时的白衬衣蓝中裤。嗲嗲问她要不要换身衣服，他马上去箱子里拿。木阳说不用。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下楼了。
　　嗲嗲跟他的小伙计有说有笑。木阳像个影子，轻飘飘的，安安静静地跟在他们后面。嗲嗲在家乡也算高的，但旁边的伙计高了嗲嗲半头多。嗲嗲长袖衬衣扎在长长的西装裤里。那位伙计却是短汗衫短运动裤在身上晃荡。
　　她跟在他们身后，有时嗲嗲会回头来要牵着木阳或推着木阳走，木阳都不肯，再娇气柔弱的女儿，在外面还是要顾忌形象的，何况，仿佛旁边一直有一双坏坏笑着的眼晴盯着她。
　　木阳走在校园的直道上，两边也是大大的梧桐，树下遮住的地面是荫的，中间露出的地面是金色的。
　　一直走，一直走，原来，女生宿舍在校园的最里边，沿途两边有好多建筑群，有现代的镶满玻璃的七八层的高楼，也有红砖砌的一层两层爬满爬山虎的旧楼。路上熙熙攘攘好多人，今天是迎新的日子，家长也多。
　　走了二十多分钟吧!终于出了校门，校门外也好多人。木阳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位小伙计将他们父女俩带到一家僻静的小馆子，一脸慈善的中年老板娘来点菜。
　　嗲嗲问木阳你吃什么菜。木阳不吭声，垂下脸，还有就是她害怕碰上那龙世陵大哥的眼神，那种害怕的感觉让她不舒服。
　　饭总算吃好了。嗲嗲很开心，因为他的女儿破天荒地吃了两个小碗饭，他认为那道葱花蛋汤合了女儿的味口。
　　饭后一枝烟，快活似神仙。嗲嗲从裤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来。他转头问那位小伙计会不会抽烟。
　　“嗯！好，给我来一根!”很平静的语气。嗲嗲似乎有点意外，他从盒子里抽出烟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打着哈哈递烟了，嗲嗲是生意人，态度转变得快。
　　木阳心里却道：“这个人果然是个坏家伙，大学生，怎么可以抽烟!”但面上冷冷的不表露，非常平静。
　　“小伙计，中午谢谢你啊!帮我把木阳抱到寝室，又带我缴费，跑东跑西的，今天如果没你帮忙，人这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得完。”嗲嗲又客气了，嗲嗲话多，这学校的一切他都感兴趣，趁着饭后的稍闲工夫，他什么都问，似乎即将上学的非他女儿而是他自已。那小伙计听得多，偶尔说两句，话几乎不大主动说。可木阳只听得那个“抱”字，顿时满面通红。
　　烟雾缭绕!嗲嗲悠闲地吐着烟圈，他心里知道女儿厌恶他抽烟，可他的烟瘾就是大。
　　她把目光懒懒地投向小店外，店外的空地里摆了好些桌椅，油渍未擦尽，晚上的地上冒着一层热热的烟，烤得道旁的几棵夹竹桃耷拉着粉色的蔫花。天真是热得不像话，但过往来去的男男女女嘻笑玩闹，他们围成一桌又一桌，豪爽地干杯，为青春干杯。
　　因为太热，木阳直觉则吃下的干的汤的都涌上咽喉，无法下咽，她强行压下胃里向上翻涌的食物。未吃几口，她就举起双手，支在桌上，盖住了口鼻。她斜了一眼嗲嗲，又斜了一眼“小伙计”，嗲嗲眯着眼睛吞吐着烟圈，很惬意。嗲嗲猛抽几口，又猛吐几口烟，那烟燃得旺，他把他点着的烟递给小伙计儿，示意他自己接着，点着，那小伙摆摆手，说不想抽，他只把那根烟在手里把玩，看嗲嗲烟头上的火明明灭灭，那双“邪恶”的眼睛隐含着笑意，正向木阳投过来。
　　木阳一惊，连忙将眼睛轻重，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