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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2章 阳城余梦(1) ...

  •   阳城的路真是别有意境。
      老旧的大巴行在路中央,望向窗外,是成排成排整齐又葱郁的梧桐树,梧桐树的枝干被涂上了白石灰,大概是为了防蚁虫,但一眼望去非常洁白,这洁白一直朝路两边无限延伸,像一个梦,总走不穿头。
      木阳坐在大巴上,头晕得很,只想吐,但她尚能忍得住,心里却有一股新鲜劲儿!崭新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阳城到庸城,来来回回也快三年了,她又想起了那年第一次来,是九七年九月七日,至今这个日子依然在她脑子里那么深刻。这一天嗲嗲送她来上大学。她坐在车上不停地吐,油纸袋里是吐满的酸水。那时庸城至阳城的火车只通到慈县,一个小时火车车程,其余五个多小时须转大巴,大巴又脏又暗,没有厕所,弥漫着汽油味儿,还有嗲嗲刚吃完蒜的刺激味儿。嗲嗲对她说:“阳阳,乘汽车不比火车,你要吃点儿东西到肚子里去,不然要晕车的!来,吃个茶叶蛋!”嗲嗲把茶叶蛋在坐位上的木栏杆上滚了滚,壳滚碎了。他专注地剥蛋,碎蛋壳掉在新穿的黑料子裤上。酱色的茶叶蛋如同嗲嗲所剃的光头。
      木阳吃不下,嗲嗲嘴里的蒜味儿是那样浓烈,她一阵恶心,转头就捧着塑料袋吐起来。嗲嗲万分无奈,自己还未满十八岁的女儿上大学,多自豪的事儿,本来打算想让儿子的小桑塔纳送送的,但儿子年少不听使唤,本来赚出租的小汽车,被他不知开到哪里去了,人和车都无影无踪!他轻轻地为女儿拍背,心疼至极,一面吐着大蒜气,一面柔声说:“阳阳!五个多小时后就到。我去买晕车药!”嗲嗲要下车,木阳扯住他的衣角,下定了决心,轻声道:“嗲,不是车的问题,是你刚刚吃过了生大蒜,我闻不得,直想吐!”嗲嗲赶紧背过身子,掏出槟榔嚼起来。槟榔的气味就更闷了,那是一股腻的不行的甜味。一阵作呕,木阳又吐了,她朝她的嗲嗲叫:“爸爸!你又吃槟榔!”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嫌弃。她转过身,继续吐,胃里的水都吐干了。她的嗲嗲这才意识到女儿生气了,她一生气,就唤他“爸爸!”而在庸城,嗲嗲是对一个父亲最亲昵的称谓。
      木阳靠在椅背上,筋疲力竭,本就没吃东西,靠着喝水硬撑,此时,胃里的水吐没了。她苍白的脸因了车内的酷然而冒着气,却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皮肤本就极白,熟识的人都说她水色好,不像黄种人,像欧洲的白人种,现在这一番折腾,小小的白脸,惨兮兮的。她很疲惫,刚才只顾着吐,一头短发散乱无章,有几缕湿嗒嗒地,粘在脸上。
      因呕吐的厉害,又因木阳和嗲嗲肤色的强烈反差,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眼光。有两个半老头子穿着白褂子,凑过来支招:“伙计!她是你女儿”那老头子很怀疑他们的父女关系,父亲笑着回答:当然是。“那你们一点不像的!”那老头儿继续质疑。“哈哈哈!肯定的,她天天读书,今天要上大学去了,我天天晒太阳,是个老粗!你们仔细看,我们鼻子眼睛很像的!”爸爸向那老头子眼前凑,生怕他老眼昏花认不清楚,而他的话里有无尚的自豪感和炫耀。“是是是!像的很呢!”有几个好事者附合。车上的人都向爸爸投来艳羡的目光。“伙计!你赶紧给她喝水!不然人要虚脱晕倒的。”那老头热心过了头,把手中的水递过来。木阳也不拿眼晴看那些人,她不喜欢听那些土土的方言,更不喜欢土土的方言从她认为的那猥琐的老头子嘴里出来,别人当是关心她父女,她全装没听见,也不领情。她只管闭着眼不应声。父亲接过水,连连称谢,又拼命打圆场:“我女儿今天考上了大学,我这是送她去……”木阳伸手拍了一下父亲,拿眼晴斜瞪了嗲嗲一眼,不许他多讲话,嗲嗲歉意地看看老头儿和那些好心人,不得已,无奈只好住了声。没一会儿,还有个好心的妇女来主动跟木阳换座,要木阳坐她最前面和司机并排的那个位子,木阳也不吭声,只装作无力虚弱,也确实无力虚弱,就这样无声的拒绝了妇女的好意。她的嗲嗲也拿她没办法。只得热情赔笑说:“太内向了!随她!等会儿她实在不舒服了再换。”委婉谢谢别人的好意。
      车开了,木阳一路晕车呕吐,五个多小时后。大巴车开到了一个叫“风桥”的地方,车停了。
      风桥并没有桥,只是一个小驿站,有两家独立的小店,小店左右,各一排大梧桐树,梧桐树投下一大浓荫,斑斑驳驳,明明晃晃。店里卖麻辣烫,豆腐干,方便面,店中央摆了两张铺塑料薄膜的圆桌,隔老远都能闻到油味儿,脏兮兮的。但店里店外却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基本上都是大人来送孩子的,有的还是父母都来的。店外小石子铺成的场地上,有五六个穿花花绿绿汗衫的妇女,格外殷勤忙碌,她们的胳膊上挎着硕大的竹篮子。木阳和嗲嗲前脚一下车,后脚就被这几个妇女围住了。
      她们对着木阳叫,殷勤而迫切,用听不懂的方言,她们迅速地扒开盖在篮子上的湿毛巾,里面是熟鸡蛋,煮花生。有个妇女蓝子里装的竟是小砵盛的饭,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砂砵,浅浅地贴了层白饭,饭上铺了些菜,青红辣的小炒肉,干辣椒炒的萝卜干,都是辣椒。
      木阳也不说话,径直走出“包围圈”。说实在的,她其实很想吃一个砂砵饭,那青红辣对嗜辣的她来讲,诱惑是大的。但她不想与这群妇女搭讪,她从小就安安静静的,放整个暑假也不曾出门,只一门心思地呆在家,看书看电视,胡思乱想。她有社交的恐惧症。
      嗲嗲提着两大包行李,跟在她身后,他对那几个妇女陪着笑脸,大概是因为女儿太过“目中无人”。
      嗲嗲放好包,等待大学来接新生的车。枫桥是一个接车站点,专接湘西来师大读书的新生。
      嗲嗲叫木阳过去,“你坐在包上,这边有大树遮到的,凉快些。”木阳乖乖的走过去,安静地坐在包上。她垂着头,一路挨饿,一路晕车,此时下了车,虽然骄阳似火,把她的小脸晒得通红,但各种不好的气味
      消失了,嘈杂声也小了,人也舒服了很多。饿的感受却更加分明了。
      嗲嗲站在路边上,张望着来往的汽车,与其他等车的家长聊得起劲。他回过头来,看看耷拉着头,在地上磨脚的女儿。他觉得这一头短发的女儿像一个瘦弱的、还不曾发育的假小子。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径直走到那提饭卖妇女那儿,笑笑地,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个小砂砵饭。
      “车还要半天(很久)才来,你饿了没”嗲嗲伸伸手,手上端着的是砂砵饭。他把饭递到了木阳鼻子边。
      “不要!没饿!”木阳的确饿了,也的确想吃带辣椒的饭,那饭的香味格外诱惑着她,但她却拒绝的很干脆。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下,端着碗吃饭。这对她来讲,是极丑的,还不如挨饿,挨饿只有自己知道,别人看不到,是不丑的。
      嗲嗲无奈地摇摇头,只好自已把饭吃完了。
      木阳心里是不愿来上这个大学的,她不喜欢做老师,这个大学就是一所不大出名师范大学。高二时木阳生了大病,休学了半年多,后来再上学,学业就赶不上人家了。嗲嗲要她再复读一年,来年考个重点大学,她任性地说“不!”嗲嗲要她选医专,将来回乡开药店,她仍然说“不!”她害怕血腥,一想到要解剖尸体,她就打冷战。嗲嗲说:“那你必须去读师范,将来回乡才有工作好分配!你那个在市教育局的伯伯可以帮忙!”
      木阳答应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读书,读什么专业,她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什么规划。在家是乖乖的女儿,在外与别人也不熟识。嗲嗲一说“必须”,木阳就不想违拗父命了。
      八月中,她还在田里挖野菜玩儿,村外小卖店的老姑婆手里拿着信,走了两里地寻她,她果然收到了师大的通知。嗲嗲逢人便说,显得很高兴,还专门剃了个光头,因为这十里八乡,那一年,唯有他井老板儿的女儿考上了大学,一下子抹去了他那不争气的小子带给他的阴霾。他还专门摆了十五桌酒席大宴亲朋邻里。亲朋邻里也是各种羡慕:木阳是我们这边最有出息的妹子啦!嗲嗲连连称是,好比家里出了个状元郎。
      但木阳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她只觉得:去读吧!人生该是如此。不然,将来在家里干什么呢?难道还要帮嗲嗲烧石灰,整日里遇到的都是在灰场里晒出油来的粗鲁汉子,对着她一口一个“大妹儿!”
      木阳虽没想过将来要过怎样的日子,但现在她确定自己不想要过怎样的日子。所以,读书是可以逃离“灰场”生活的。
      迎新生的车终于来了,一辆蔚蓝色的大巴驶来,慢吞吞,十米,五米,龟速行近,车的前挡风玻璃上方挂了一条红幅白字的条幅,上书:湘西的学弟学妹,阳城师大欢迎你!
      车一停,家长们领着孩子蜂拥往上挤。十来个从车上下来的学长们高声嚷嚷:“阿姨们!伯伯们!慢慢来,后面还有车要来的!”
      木阳还不肯站起来,她觉得疲惫还未消散,又觉得挤也无益,最后总会上车。她依然坐在皮箱上,抱着自己那两条细白的小长腿,眼晴里全是漠然。嗲嗲火急火燎地过来催她,“阳阳,快!我们快点儿挤上去,等会子人会更多的。”他有些急,他那象卤蛋的光头上,冒着极热的气,流着极热的汗。他站在木阳身后,顾不上擦流到眼睛里的汗,却轻轻推了推木阳,想要抽出木阳屁股下的行李箱。却突然听得一声:“座位满了!关门!”
      “慢!慢!再等一下,还有我们!”一只大手将木阳从行李箱子上提起来,如同从笼子里取一只病麻雀。接着,就有一股子强劲的牵引力逼着她向前大跨步。木阳头脑一涨,慢半拍的思绪一下子集中起来,她抬起愤怒倔强的眼晴,一张带着坏笑的脸撞进她的眸里。她仰起头来,难得的掀开它有着长长的如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想要看得清些,但手被攥得生疼,几乎跟不上的步子拖得她差点摔倒。她只听得嗲嗲在后面提着行李,用了不管别人听懂与否的方言喊:“这个小伙计儿(小伙子),谢谢哦!谢谢!”一面将他们推挤上蔚蓝色的大巴。
      那只手一直攥着木阳,天很热,此时本正值九月,车厢里人挤人,大家都是前胸贴后背,车里闷得很,该有近四十度吧?木阳手心源源不断地出着汗,滑溜的小手想甩开那大手。不明不白的,她有些愤怒,但却无能为力。她羞红了脸,没有座位,她的头只到他穿汗衫的胸口,像一只绵羊。一阵汗味儿钻透她的嗅觉。她艰难地背转过身想要找她的嗲嗲,她瞥见嗲嗲一手吊着大巴车厢顶的单杠,一手护着行李,随着车摇摇晃晃,自顾不暇。嗲嗲好像一点也没没看见那只攥着女儿的大手。
      木阳抬起她尚空着的左手,捂紧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大巴车慢慢悠悠地摇啊摇,好像有一百年那么久,一阵阵眩晕,满头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五彩星星,那么漂亮!她喘不过气来。“嘭!”她下意识地本能地靠过去,抓紧他的汗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如一缕棉絮,向下飘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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