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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庸城篇 01 庸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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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庸城木阳(2)
这天,吃过晚饭。我们这儿盛夏的太阳还明晃晃的。余热难消。
我妈又悄悄地拿个小板凳挪着靠我坐过来。
她的眼睛躲躲闪闪,似乎有话说。我是个急性子,直接问:“妈!你又哪里听来小道消息啦?”
“没,没,没有。就是以前一个亲戚回来啦!去吃饭了。看见她变样子哒!哎——”妈妈支支吾吾,答非所问,言不由衷。
我没好声音。“你要说就说,不说就走!”对付我妈,我从来就这样横。她每天和别人聊些有的没的,不落意尽叫我评判,我很不以为然。
“好!好!好!我就走。你反正就这样。一心想出去!出去有哪样好……!”妈唠叨起来。妈的心思我是懂的,就我一个独生女,死活都要留在她身边,给她养老送终。
“国家这jhsy真不是特别好,再怎么也要有个弟弟妹妹姐姐哥哥的就好了,想出去就好办了,父母就不是一个女儿的事儿啦!哎……”我一心向往外面走,这大山城困了我好久了。
“哎……”妈看得气又上来了,我赶紧往我的闺房躲。
“不听就算哒!哎……看那个木阳,去了十几年,也没讨到好!”妈有些愤怒,平时不多见的。她的余话从门外轻飘飘地挤进我的耳朵。
“木阳又是木阳”我一下子好奇起来,“木阳”的字眼犹如蚯蚓饵料,引得我这条饿鱼发瘾。我慌忙开门。
“妈!谁是木阳木阳是谁哪个‘木’哪个‘阳’?一次说完啊!”因为太好奇,又想起前几天母亲和那位不大熟识的大妈的隐秘躲闪,我觉得“木阳”好……好什么呢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有些神秘,似乎又有些怜悯。
“看你这急性子!早晚吃亏。木阳是你表姐!不过远着呢!”妈妈见我表现出难得的兴趣,索性坐下来,小板凳很矮,而我却赤脚站在她对面,我们母女俩有些滑稽。
“外公家你去过吧井坪那边”我点点头,期待她赶紧说重点。
我妈是井坪人,那里人基本上都姓井,都沾亲带故。井坪有连绵的几座大山,其中间有座最高的山,名为井源山,我小时跟几个表哥去爬过,沿山弯爬到大约一半时,有一口特别古的井,还记得井上有奇怪的三个字:清源洞。至今也不晓得为何“井”要取名为“洞”。
“井坪那边有个你没去过的地方。北面靠市集那边。我堂哥的老表,他有个女儿,叫木阳。”绕了这么久,我也没能理清关系,努力回忆井坪北面的市集。好像是没去过。
“木阳也姓井,羊年阴历十月生的,十月份草都没了……叫井木阳。说来话好长,她那个时候可是我们井坪的骄傲,她念过大学,前几天刚从j城回来。不过,这些年,在那边也不知道怎么过的,不大好。”她唉声叹气摇着头,颇为惋惜。
“你怎么晓得她不好,出过庸城,看了世界还不好。你是怕我像她,出去个十几年不回来了吧”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出口,就把话扯偏了。
“反正我讲的你都不相信,你自己去看看她。好不好你都不信我。你去井坪问问去,她的事儿现在别人都背后说呢!”我妈带着气提着板凳走了。
酷暑的余热还在,太阳如一个大大的大橙子挂在我家三层楼的屋脊上,不见一丝风。热啊热啊!被我妈撩得烦躁的很!
“木阳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在外面呆了十几年,这是不可置疑的。既然多出过从未认得的表姐,也算多了个了解外面的人,听她讲讲大城市的精彩纷呈吧!我可要去看看她去。”
七月中旬的天,热得睡不着。大清早,蒙蒙亮,我准备去井坪。
妈早已经起床了。
“哟!哟!”她仰头看看尚在一片青云中羞羞露出半张脸的太阳,有些不可思议,怔了半天,又转而看着我,只差说“今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整理好我的小背包,涂了点曼秀雷敦的防晒霜在脸上,胳膊上。戴好挡阳的太阳镜。我直奔小屋,那儿停着我的“小毛驴”,一辆绿色的娇小的“皇冠王”小电瓶车,是我第一个月上班的工钱换的。我把“小毛驴”从小屋推出来。
妈一直看我做这一切,她张口似要问,又好似不敢问,怕我弹回她的话吧!
我笑了,故作尖声细语道:“我去趟井坪,瞧瞧我那从未打过照面的表姐姐去!”
“是去瞧木阳?”
“嗯!嗯!”
“你不吃早饭了”她手腕里还挎着一篮未剥壳的新摘玉米,棕黑的须上带着水,粘成团,像挂满涎水的邋遢老汉的胡子。
“路上吃啦!”
“噢!”
高喊一声后,我跨上“小毛驴”,右手一转加速器,“小毛驴”向前猛冲,一溜烟就把我妈甩在身后,可以想象她那张惊愕的脸得有多么“惊愕”!
我家住龙坪,龙坪人都姓龙,很少有杂姓,故得名龙坪,龙坪算城郊,就在庸城南边上。但我姓向,偏偏是龙坪的单姓!所以,现实中龙姓的叔伯们表面上待我嗲嗲亲和,一遇实际利益或邻里纠纷时总是有所偏袒本姓人,这是我最不屑的。
龙坪到井坪,相隔至少四五十里路,须穿过庸城城区再北行。我的车一路北向,大好风光尽收眼底。一路上很少有人家,蜿蜒的山路穿梭在群山间,云雾缭绕在群山腰,有的峰顶隐约可见。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暑气消失殆尽,路两边全是高而大的大叶子树,夏天的清晨,树叶间全是滴答的水珠,滴落在泥土里,将泥土晕染成黑色。天地间仿佛就我和我的“小毛驴”,天地间也仿佛只有我的“小毛驴”的哒哒声。
出了城,离井坪越来越近,路面有时窄有时宽,快到镇上时,路面就宽了,双车道变成四车道,大货车也多起来,旁边民家也多起来。我们庸城是少数民族聚居地,以土家族人口最多,也有少数的苗族和白族。井坪这一带人多半是白族。
远远的,镇子看得见了,那一片房子,有六七层高的高楼,也有一层高的大院子,沿街的人家多半只有一两层楼。为响应政府大力兴办旅游区的政策 ,房子均是仿古的木质房,街面房里做着各种与旅游相关的生意。现在还是早晨,时间大约八点多,但街面上一张张圆桌都围满了人,吃着我们这儿人人爱的米粉,这米粉可是我们这儿最地道的早饭。
我的车在这些米粉摊子里穿行,肚子早饿的咕咕叫。碰巧一个妇人对我吆喝:“大妹儿,唆(吃)完米粉再赶路。”我停下车,抬头看看他们家的招牌,叫“向嫂土家米粉馆” 。
“老板儿姓向?遇到了家门儿。那就在这吃了早饭再去。”我探头看看他们家里屋,已经没有空桌了,那就坐外面吧!外面敞亮些。
“来个三鲜粉!”我对那位妇人说。
“好!三鲜粉儿一碗!”她对着门口的下粉的姑娘喊。
这下粉的姑娘和刚才那妇人有几分相像,大概是她的女儿,十几岁还是二十来岁?分辨不出。这姑娘长的黑黑高高瘦瘦,没有半点少女气,手脚却异常麻利。她也不答话,只见她左手提好粉篓子,右手在面前的大红桶子里一捞,把长长的银白的米粉轻轻按进篓子,又把装好粉的篓子泡进滚烫的开水里,此起彼伏,来回浸十回,几秒的功夫,粉烫热了,放在早拍好的有佐料的汤碗里,浇上浇头。整个下粉的过程一气呵成。我要的是三鲜浇头,其实也就是猪肉丝炒好后炖木耳丝。
冒热气的汤粉端上桌,香味诱人。我拉了拉妇人的衣角,心想:“何不问问她,沐阳他们认识吗?他们做小生意的人,定是认识四面八方的客人。何况沐阳还是井坪的人。顺便探探也好,也省得我等会儿走冤枉路了。”这就出口打听道:”大姐,你们这儿有叫沐阳的人吗?就是这些年人一直在外面,最近才回乡来的。”我生怕别人不好细想,所以把我知道的有关沐阳的所有信息都吐露出来。
那妇人转过身来,仔细看看我,似乎有些惊奇。转而以一种喜悦的声气说:“怎么不认识!她是我同学!小学的。”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不知道是一种骄傲自得的神气,还是一种鄙夷的神气,我说不出。但我的内心有无限的诧异,歪打还正着了。不过沐阳和这妇人是同学?那沐阳至少该三十岁了?
“她家住在井坪北边,就是沿着这街走穿头。穿过一片樟树林,樟树林后背的山上有几孔石灰窑洞,那片石灰厂是她爸开的,富着呢!你去问问她爹。”妇人很热情地给我指路。旁边有几个吃粉的中年男子朝我这边看过来,其中一个男子,穿破汗褂子,三十来岁,凑到我身边,热情地说:“大妹儿!我带你去。她家我晓得。我等会儿要去井老板儿那儿拖灰。”他一边说一边指指停在对面街上的一辆平板小货车,我顺眼望去,那儿确实停了十来辆平板小货车,每辆车车厢里外都积了厚厚一层白灰,已分不清车本来的面目和色彩。
我摆摆手。赶紧推辞说:“不要!不要!我自己去。我晓得!”看他们那粗鲁的面相:黑脸横肉。我内心有几分恐惧,有几分戒备。
我放下筷子,碗里还有半碗粉,不吃了!付了妇人五块钱,赶快走。
跨上“小毛驴”,只听得妇人似乎与那两个男子攀谈起来。“当初小学五年级时沐阳同我是一个班,她最小,读书好的很,我留了三年级还考不过她!”后面,那些吃粉的人听得哈哈大笑起来……我飞也似地骑车跑了。
早晨薄薄的晨曦散尽,阳光渐浓,微橙色的光渐变为稍刺眼的白光。不知为何,我的心竟有些躁热起来。我努力地回想刚才妇人所指的路和所说的话,甚至是她那因说话而朴素生动的脸。
不知觉,这条镇里的最热闹的街市已骑到尽头。远远的,右边一条水泥路边,果然有一片树林,我不认得樟树,跟刚才城里路两边的大叶树不同,但想必是樟树吧!葱葱茏茏,绿意欢然,碎了的阳光透过叶片照在我身上。
骑车行在这条路上,气温一下降了两三度,我穿短袖的胳膊感觉有点凉。有樟树的路也行了十来分钟,路上没碰到人,一个人也没有!又想起妇人说起的石灰窑洞来,便停下车来,左顾右看,路向左是过溪,溪上有座可供车通行的石桥,桥对面有不少人家,红瓦白墙,也有三层的漂亮洋楼;路向右则是山,山应是石山,因为触目最里边的山经人开采过,一层薄薄的黄土皮下裸露的全是石灰岩,一整面山仿佛被仙家的掌劈过,光秃秃的,全是放炮留下的痕迹,滚落下的大石块在山下堆成一座一座灰白的石头堆。
我见过烧灰的。庸城多山,属卡斯特地貌,多石灰岩,我爸爸以前也在石灰厂打过短工,后来太辛苦改了行。所以,我断定,那几孔烧石灰的窑洞就藏在山下。而我又凭直觉判断:沐阳家应该过桥而不是爬山!
我沿着石桥寻去。
“沐阳姐,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你可以告诉我那个远方的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