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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2章 阳城余梦(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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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座青黛色的山在漂浮的云中连绵蜿蜒,十月的井坪睡在初秋的怀抱里。水田里的稻子已收割完,留下一簇簇短短的稻茬,泥土还潮湿着,秋风送来微微的香,那是稻香和泥香。
木阳赤着脚,站在水里,她使劲地纳气吐气,闻着这好闻的自然的气息。她享受赤脚的感觉,脚心触着坚硬的光滑的卵石,那种有点痛又有点酸楚的触觉很舒服。她抬起头,望着头顶上的石桥,秋风吹开她的短发,露出她白净秀丽的小脸。
十一放假回来后,她便一直窝在家里,她没有什么可以互相走动的朋友和同学。妈妈要她出去走走,她便出去走了几回,她甚至还到责任田里帮了忙,农田里的稻草留在田里都晒干了,她和妈妈把满田的稻草积拢到田的正中央,码成一堆,点了火烧掉,妈妈说这烧掉的草灰是很好的肥料,利于接下来的耕种。稻草烧掉后,田便空了,田里割过的稻草茬有些残留的断穗瘪穗,妈妈说可以把它们拾回家,晒干了好喂鸭子。
中午,她又去了嗲嗲的石灰窑,妈妈做好了几个工人的饭菜,差她送去,她先不情愿,但妈妈说你长大了总要见陌生人不能一辈子只呆在家里。
依着大山,有块十几亩见方的大坪,坪上堆着准备锻烧的石灰岩,已经烧好的石灰岩变成了石灰和炭渣被几个人用小板车一车一车从窑洞里拉出来,窑洞口冒着青色的烟,那烟有刺鼻的炭味,叫人吸一口就要咳嗽一阵,一个拉板车的人将石灰一车车拉到空坪上,另一个则将炭渣拉到另一侧倾倒踩平,他们戴着口罩防灰,穿着极薄的破烂的衣衫,衣衫几乎只够罩着前胸后背,板车的肩带套在他们肩上,勒出明显的深痕,他们从头发到脚上的烂胶鞋都蒙上了厚厚白灰。
木阳穿着干净,又白净又小巧,文静寡言,那几个拉板车的粗汉莽夫见了她,都投来好奇的探寻的目光。一个油头点的汉子老远喊:“幺妹儿,你干什么来的?莫不是来买石灰跟井老板做生意来的?”
木阳不响,踩在凹凸不平的炭渣上,小心翼翼地走到窑洞口,窑洞口的烟喷出来,她不防备吸进一口,顿时涨红了脸咳嗽不止。
刚才那汉子已倒了车渣子回到洞口,他垫起脚,看见她背篓里的饭菜,顿时明的了她为什么到这里来。
“只听到讲,井国庆有个女儿上了大学,原来就是你啊!果然不一样,斯斯文文的,给你嗲嗲争气了。”他把板车把一丢,过来接下木阳背后的背篓,顺手将它放稳。
“看你斯文,却背了这么一大背篓饭菜,足足三十来斤呢?能干得很哟!”
木阳回身,安安静静地朝他笑笑,既表明来意,也表示自己的感激。很快,烧灰的、打炭的、采石的、拉车的都集过来了十几个人。木阳把一脸盆饭先取出来,又端出满满一脸盆煮南瓜,半砵子干椒炒腊肉,瓷汤大碗一碗盐干菜,她将菜饭摆在相对平些的地上,那些汉子便自己拿着瓷盆打饭打菜,吃多少打多少。
随后,嗲嗲正和一个买石灰的中年男人讲价钱,过了十来分钟,大概价格谈妥了,他才从石灰坪那边过来。
“你妈妈也是的,怎么叫你来?她呢?又打牌去了?”嗲嗲有些不高兴,语带责备。
“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刚回来,就在家看看电视看看书,哪个要你跑到这里来!坐的地方都没有,全是灰。”嗲嗲用糊着厚厚的石灰灰的手接木阳递来的饭。
木阳站在那里,确实,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有难闻的烟味。
“井国庆,你女儿又乖又懂事,不得了哦!你莫要说她。”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汉子说。他叫嗲嗲井国庆,因为嗲嗲新中国成立的那天出生,奶奶给他取名国庆,这个人直呼嗲嗲名姓,可见二人关系不错。
“来,坐到背篓上来。”嗲嗲将干净的背篓翻过来,垫了他的草帽在上面让她坐。
“是哦!这一背篓起码三十多斤。”嗲嗲对那汉子说,有心疼有欣喜。
“比你那儿子扯锤子(争气)!”那人马上意识到自己嘴快,赶紧闭嘴夹菜。其他人也不插嘴了。嗲嗲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也不说话了,木阳分明听到了嗲嗲夹菜时的叹气声,她心里很难受,父亲好歹大小是个灰老板,但这个行当十分辛苦,也十分危险,管理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她等他们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用背篓再背回家去。
临走时,嗲嗲说:“你今天下午能不能去城里一趟,把你弟弟找回来。自从他五月离家,我还是送你上学后见过他,他一直在外面游荡,连个落脚点也找不着,也不知道怎样了。前两天,我从一个老表那里有了消息,说他住在庸城郊一条叫“乌木巷”的弄堂里。”嗲嗲叹口气,从他的满是白灰西裤口袋里掏出反复打开又叠好的纸,说:“这是地址,上面有个名字,是他现在结交的人,电话号码也在上面。”
木阳接过纸条攥在手里,回家后,她打开纸条,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李三娃儿”,然后还有一个7位数字的电话号码。
她回来收拾停当,背上帆布包,便乘车去了市区,又搭了个一块钱的小“面的”去寻找“乌木巷”,“面的”师傅是这小城的“活地图”,所以不用木阳“瞎鸡碰米头子”,很快便将她送到父亲给的那个地址,并帮她找到了“李三娃儿”。当李三娃儿鼓着怒气的眼晴正准备骂出“**妈!触我霉头!”时,也看到了站在他眼前的娇弱漂亮的女孩,他霎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吐了口气,拿牌的手僵在空中,随后反应过来后才摸着后脑勺问:“你——找我?找我李三顺吗?”他瞬间换了笑脸。
“是的。木江在你这儿吗?”木阳答,眼晴却在这一屋子一大帮百十号打牌的混混中搜寻,想看他弟弟木江的身影,可惜没有。
“你是谁?找他有事吗?”李三娃儿警觉地问,好些人也看西洋镜似的看她。
“我是他的姐姐。”
“哦——那…那我引你去…”李三娃突然情绪高亢起来,而那两个李三娃的对家见他要走,刁着烟斜着眼催促:“李三娃儿!你快出牌!看见好看的女娃儿是不是出来牌了?我看你是肚子里憋了屎,拉不出来了啰!”
“我**老母!你个狗*的!嘴巴吃了shi,不玩了——”他将牌使劲一丢。
“那你认输赔钱!”其他人不依不饶。
“桌上的拿去!多的没有!”他丢下那帮还在骂咧咧的牌友把木阳引了出来。
“井木阳!”对面小卖店暗处走出一个高而瘦的青年,木阳听见熟悉的呼唤,望过去,果然,那是他的弟弟。只见他疾走两步,便有些欣喜地冲过来,凝视她的脸,轻轻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大小,该叫姐姐!”木阳见了木江,上下打量他这个弟弟,发现他更高更瘦了,“我前天回的。你——好像又高了点。”她垫起脚,手伸向他的平头比了一比。木江任他比划,只说:“井木阳!井木阳!井木阳!”他连叫三遍,木阳无奈。“来了也不打我电话。”
“你有电话吗?你的电话多少?我可不晓得。”她撅嘴。
见他姐弟二人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似乎忘了把自己当成了空气,李三娃急了,“喂!你个死瓜娃儿不讲义气!有这么漂亮的姐姐,从没听你讲过,你介绍给我哟!”他放肆调侃,木江呲起牙狠狠敲了他一下头,随后揽了木阳的肩一并走出巷口,留下痴痴的“兄弟”把一口痰啐在地上,又抬脚抹掉,他悻悻然看着他们的背影,恨恨喊道:“呸!井木江,看你以后求不求老子,兄弟没得做了,以后再落难了莫找老子,睡到澧水桥下的涵洞里去。”
木江猛回头,狠狠瞪了李三娃儿一眼,手在脖子一比划,李三娃吐出无奈的舌头。
落日的余晖撒在静静的溪流上,如一张网,为它网上了一层薄薄的霞光。
木阳站在桥下的溪水里,溪水潺潺,轻抚她的脚板。桥上站着的那个男孩是她的弟弟木江,晚霞映着他的侧脸,在溪面上映出一幅瘦削的剪影。他与木阳一点不像。他肤色偏黑,有一口白牙,爱笑,是那种坏坏的爱捉弄人的笑;他很高,十六岁长到了一米八,在这一片村里甚至市里,像他这种身高的人少而又少。湘西的人一般个子精瘦矮小,而他似乎是个例外。
“木阳!你回来也不告诉我,我好接你。”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转了话头,问:“那你几号回学校六号还是七号,我送你。”
“你送我?”木阳摇头。
“我保证搞到车来,你信不信?”他靠在栏杆上,身子一点也不老实,颀长的大半截身体已倾出了桥栏,晃啊晃,荡啊荡。他的眼神就这样笑笑地望着姐姐,眼波清明流转。打小起,姐姐就是他的神,父母管不住他,只有姐姐才能让他回家。这次如果不是姐姐去找,他才不会回来。有的出去混他就不想去吃读书的苦,因此不读书时就经常挨嗲嗲的皮带和胶鞋板抽,十四岁时偷了妈妈藏进枕芯里的八百块钱出去请朋友潇洒,事情败露后,嗲嗲气得从厨房砧板上取了菜刀要剁他的手,谁拦不管用,后来是木阳跪下求保,嗲嗲才捶胸顿足气喘粗气收了手,当时他还气得一屁股坐坏了一张竹板凳,而木江却硬着脑壳跪在地上不卑不亢。
不过,他从来不叫木阳姐姐,只直呼她的名字,他说自己是道上混的人,才不要叫姐呢!“我要当哥!大哥大!”他当时说得趾高气扬意气风发。他只比木阳小一岁四个月,却比木阳高了大半头,外人看来根本无法分辨出二人谁大谁小,都以为木江是哥哥木阳是妹妹。
木阳望着这个弟弟,难得露出笑脸,她的笑脸宛如雨后的栀子花,明丽而不娇艳,幽幽的远远的藏在繁枝里。
“大后天。”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轻柔。
“那就是6号,这么快!好吧!那我送你!我到那天一定把我的桑塔纳开回来。你一定要等我!”他叮嘱,生怕姐姐不答应,又强调一遍。他的身子还是晃呀晃,突然,一个倒挂,翻下桥来,落进浅溪里,溅了木阳全身的水花。
“哈哈!”他自己索性躺在水里打个滚。溪水浅,浅到刚没过他的背,溪水清,清到没有半里泥点沾身,溪水凉,凉得他躺在水里不想起来。水打湿了他的衣,黑色的薄衬衣紧贴在他精瘦而健硕的胸脯上,腰上的曲线分明显露,他的样子狂野而随性,一丝也不像姐姐木阳的拘谨斯文。
“我还是不要你送了,我自己可以去的。”木阳仍缓缓地说,“嗲嗲给你买了车,是要你在城里好好拉客赚钱,开出租也是一门好职业,听说现在很赚钱,你莫要再跟李三娃儿田四儿他们这些人一起玩了,他们就是流氓混混,把你带坏了。近墨者黑,你……我明天自己走,自已坐车。”她见木江变了脸色,赶紧转换话题。
“井木阳,你可别想着教训我!我不吃那一套!爸爸的棍棒下出了我这个逆子!”他嘴巴歪着,露出白牙,样子玩世不恭,他的眼晴仿佛在对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有顺从二字。”
“木江,你这几个月在外面干什么?”木阳问,她实在想知道他除了赌是否还在干其它什么不法的勾当。
“哟!终于问了!”他笑笑,她的问题是他意料之中的,“你今天不是都看见了吗?除了混还是混啊!”他又玩世不恭起来。
木阳无奈:“你才十六岁。我看今天那屋子里的人都流里流气的…”意外之意是他混日子总不好,总不是正道,跟着那些坏人容易误了青春。
“好人坏人不写在脸上,我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或不妥,李三儿他们讲义气,虽说我们现在不是有福同享,至少有难同当,我没饭吃的时候他不少我一口,没睡的地方他给我一张地铺。倒是你,把好人坏人看得泾渭分明,非白即黑,看人先入为主,像只愚蠢的小绵羊,小心遇到大灰狼。”他正了脸色,虽读书不多,但道理却说得一套一套。
“木江,姐姐我…我不知道你们是哥们儿义气,还是狐朋狗友,难道在你看来,那些给你吃一顿睡几夜的所谓朋友比嗲嗲妈妈我们这些亲人亲?斗米恩升米仇…算了,我也只想让你好好待嗲嗲妈妈,去看看他们,他们对你的情不比对我的少,他们为了你整天担惊受怕,你不管怎样,犯法的事儿千万别做,赌博一旦沾上,会毁了你自己,毁了嗲嗲妈妈,也会毁了我们整个家。”
“好了!我的木阳老师,我看你还未当上老师,就提前自觉进入老师的角色,是不是入戏太早了?对我,你不如收起你讨人嫌的思想教育。”他打断她,神色已极不耐烦,他不喜欢被说教。
“你如果对我温柔一点,别老是像他们一样说我,给我一点爱……一点关爱!”他换上带笑意的脸,“硬的我不吃,说不定我吃软呢!哈哈…”他大笑起来,仰头看她。
“好,我不说了。你自己多想想。如果你心里有亲情,总会想明白的。其实,我自己也不好,大学里的学习也不上心。”
“哦?不喜欢还是不适应?”
“都有点儿。”
“那别去了!”
他看出她的迟疑和失落,试探地说。
木阳垂下头,白他一眼,又沉思片刻,道:“世上的事,难道不喜欢就可以不做?”
“当然!不喜欢的事去将就做,不是越做越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