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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2章 阳城余梦(11)   “那万 ...

  •   “那万一开始不喜欢,中途喜欢上了呢?所以,木江,你听我的,要么好好开车,要么去读两年书,叫嗲嗲安心…”
      “我走了!”他不愿听下去,准备走了。木阳从小就夹在嗲嗲和他中间,他们俩似乎正应了“父子是仇人”的魔咒,三句话后必然是“短兵相接”,他俩的矛盾是“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的矛盾,是所有的人无法调和的。
      “说好了哦!让我送你。”他收起了笑,起了身。“明天一定来,今晚我去田四那儿,把车开回来。”他湿身走上了桥,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木江自上半年五月份将车开出后,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了,也不知道他赚过钱没,听嗲嗲同妈妈说起,刚开始几天托人带过好几千,一天四五百的利润,有时一千多也有,出租车刚在这小城里兴起,利润其实蛮丰厚,当初嗲嗲是十了血本,花了六七万买车,又花了六万多找遍熟人买出租车户头,又花了两万找关系为不满十六岁的他买驾照,不求他赚大钱,只求给不肯读书吊儿郎当的他谋一个正当职业,拴住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可事与愿违,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木江岂肯乖乖就范,有了车,他在外混起来更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广交天下天南地北的好友,喝酒吃肉住酒店,很快家里人连车的影子也看不到了。嗲嗲起先还去城里他经常出没的地方拦截要钱,毕竟他投资的钱是他半生心血,可后来,他的朋友们都为他通风报信,嗲嗲没到,木江便得了消息绕开了。后来,嗲嗲便不死心也要死心,不甘心也要甘心,干脆任其自然,只是一提他便血气上涌,怄得连叹息声也没了。今天,木江肯回来,应该是木阳的功劳,他回来只和妈妈奶奶打了个照面,而后又这样走了,他与嗲嗲连照面也不想打。
      自从这个弟弟木江十二岁时得知自己不是父母亲生之后,性情就大变,开始叛逆厌世,倔得像牛一样。本来木江与木阳从小结伴上学,他比木阳聪明多了,小学跳过级,升初中保送进了市一中。可就在那一天,那天他们俩骑着单车上学,有说有笑,途中,一个年青人骑摩托骑得飞快,从背后直冲上来,木江仿佛有感应似的,在车即将携裹姐姐的一刹那,他猛地推开了姐姐,自己却被撞飞了出去。他醒来后,看见了坐在他病床边的陌生男女,他们衣着光鲜,气质不凡,嗲嗲告诉他:他们是你的生身父母,快叫爸爸妈妈!他茫然失措,痛苦难当,无法接受。嗲嗲说:“医院要大量输血,我们血型对不上,我才叫他们来 。”他把包着层层纱布的头艰难地偏过去,倔强地不吭一口气。那对夫妻知道他不肯相认,便忍着痛苦和无奈回去了。
      原来,木江是被遗弃的孩子。十二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天,还未开明,天冷得僵住了,一个包裹严实的男婴孩被放在木阳嗲嗲的石灰窑洞口,窑里的炭火旺旺的,但烟很呛,呛得孩子嗷嗷地哭,很是可怜,嗲嗲欣喜地把他抱回了家。木阳的嗲嗲无子,村里人都笑他有几个钱却无儿子养老送终。这下有了儿子,嗲嗲真是高兴啊!他说这是“送子观音”专门送给他的,他要去仙罗山顶观音洞里还愿。他在医院足足治了大半年,蒙上天眷顾,他身上倒没留下什么后遗症,除了几处疤痕,医生说今后会长醒(好)一些,但他性格却变得更桀傲不驯。他没有认他的亲生父母,也没有听他们的解释,对自己当年为何被弃也是漠不关心,他无所谓似的。
      回家后,他便坚持再也不肯上学。嗲嗲送去了几回,但老师每次都叫木阳带信回来,说他根本就没有在教室里上过课。有一回,木阳请了假,问了又问,寻了又寻,终于在学校植物园的后山上找到了他,他和一群“油混子”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玩“扑克”,他输得只剩下短裤,木阳冷了脸失望地回了家。他越变越浑,有两次竟拿了嗲嗲发工人工资的一千元钱去赌,输完后,几个月未归家,从此便只在外头混,谁也管不了。不得已,捱了几年,嗲嗲只好买了辆二手桑塔纳,让他拉客,给他弄个糊口的职业。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么倔强的背影,木阳长长叹了口气,她在溪水里跺了跺脚,她痴痴的,无力地坐下去,水的清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小腿上的肌肤,习习的秋风撩起她额前的短发。
      晚上,橘黄的灯光软软的倾泻在木阳家的客厅里。电视里播着好看的古装剧。木阳靠在木制的沙发上,此时,她已换上了一件白色棉制连衣裙,刚洗过的头发蓬松清爽,散着洗发香波的香,也散发着少女香。难得的,木江坐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腿伸出去搁在茶几上,今晚他竟回来了,大概傍晚木阳的说教到底在他心里还是起了作用,他还把那台桑塔娜也开回来了。嗲嗲在旁边的小躺椅上抽烟,看样子,他今天有点开心,他有两次偷偷地斜着眼晴看木江,但他看的人并无意搭理他。茶几上放着泡好的新茶,这是木阳刚带回的,他很是欢喜,询问出处,木阳诚实地说是龙世陵给的。妈妈坐在他旁边的矮椅上,奶奶坐在摇椅上,她俩正津津有味地看电视。
      嗲嗲猛吸完最后一口烟,吐了几口烟,灭了烟蒂,又大口喝了浓茶,舒服地哼了一声,连道:“好茶!真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以询问的口气问木阳:“阳阳,那龙世陵小伙计大后天是不是同你一起回学校”
      “不知道!他说他不读书了,应该不会回学校了。”木阳答得漫不经心,心里却一下次想起那天渡口送别的情景。
      “哦不读了为什么学校里有么子(什么)事”嗲嗲十分惊奇。
      “不知道。”木阳仍然漫不经心。木江看出她这回答得神情恍惚,转过脸来,眼里充满疑惑,紧紧地凝视着木阳,似乎期待能多得到些关于这个陌生名字的什么只字片语。但木阳似乎没有要进行下去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半个字也不曾吐出。木江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木阳见了,一把抢过来踏在身下。
      “什么时候抽烟了?”
      “早就抽了!给我!”
      “不给!”
      木江笑笑,说:“嘿嘿,算了!等会儿我去楼上抽。”木阳白了他一眼。
      “那我明天去看看他,有他陪着,我总放心些。”嗲嗲说,他说要去找龙世陵。
      他对着妈妈说:“给木阳带的衣服收好了没,十月过了,马上就天冷了。”
      “好了好了!你管得太宽。吃的也带足了,你就放心。”妈妈语气里有些怪嗲嗲太唠叨,假期几天,每天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什么什么带够了没?”
      “我明天去送木阳!”木江突然说,奶奶和妈妈吃了一惊,回头看着嗲嗲。
      “不行!”嗲嗲不同意。
      “你说的不算!”木江挑衅地看过去。
      “我说的不算,你说的算?你是我老子还是我是你老子?”嗲嗲受他一激,跟吃了火药似的。
      “你不是我老子!我没有老子!”
      “你……”嗲嗲气得气结,二人又杠上了。
      “你个狗*的,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你给老子滚,再不要回来,就当我的饭给狗吃了…”
      “你不用养我的,谁让你养的?当初谁叫你捡我的,你只要把我往烧窑的火中一甩,我一秒不到就熔成灰了,就是你多管闲事……”
      “别说了!木江!”木阳见嗲嗲已经气得脸挤在一起,马上轻喝住木江,这回木江倒听了话,乖乖的收起快出口的更毒的字句。
      “嗲嗲,我本想自己去,谁都不用送我不用照顾我,但木江今晚已开了车回来,就让他在家呆两天,大后天也是顺路捎我过去,让他送我到车站,给我买好票,送我上中巴车。”木阳说出了折衷的方案。
      “让木江去吧!”奶奶突然说,并分析:“我们听阳阳的!他送去也好,一大包冬天的衣物,她怎么提得起,木江帮着提上车也好的。”
      “妈,你真的…”嗲嗲只好同意。
      一家人总算又太平了。
      木阳向来养了副“不麻烦人”的性子,即使自家人,她也不好意思添烦。这一点,她有时也意识到不好,会导致自己错失人缘。这个社会,不麻烦别人,别人也不会麻烦你,久而久之,大家就没交情了。
      “好了!我的好弟弟,你对我好,我记下了!你也记住:有些话有些道理未必不对!”她朝木江撅起嘴,嘴角翘起来一个漂亮的弧形,木江看得呆了呆。
      “嗯!好!”他的手轻握住木阳的手。
      第二天,太阳暖暖的,光照在木阳楼上的卧房的窗格子上,一点点颤动,颤动,由最初的一格铺满开来。
      一箱新添的冬天的衣物,一包零食和干菜,一包日用品,一字排在她的床前。她是幸福的,每个家人都宠着她。
      可还是要走了。
      “木阳!你收拾好了没我要进来了哦!”木江在门外叫,他等了半天,有点不耐烦了。
      “我还没起来,不过,马上好了!等一下!”木阳这才懒懒地起床,下来穿衣。她想了想,等会要坐车,还是穿裤子吧!她选了条蓝色的薄牛仔,又罩上一件红t恤。出了房门,木江就站在门口,手懒洋洋吊儿郎当地趴在门框上,门开的一瞬,一个红色的小人闪出来,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那耀眼的红太有侵略性了,他漫不经心的神情一顿,一时没缓过来,怔怔地看着她。
      “好了!可以走了!”木阳笑笑,耀眼的红色更衬出她肤色的白,眉眼盈盈,如诗如画。
      “哦!”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走进她房里,去提她的行李。
      秋日的离别是最伤感的,嗲嗲和妈妈的眼里透着多少不舍,木阳心里是感受得到的。
      木江把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后,开了副驾的车门,木阳一步一回头,最终还是上了车。嗲嗲妈妈眼里噙着泪,上前叮嘱儿子小心开车,又叮嘱木阳好好照看身体,别生病了。木阳安慰他们:“寒假很快就到了。”嗲嗲点点头。
      木江转了车钥匙,车发动了,他们的车顺着村里窄窄的蜿蜒的土路开出去,两旁的青翠与嗲妈的身子快速后退,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晕点。
      木阳有些伤感,默不作声,旁边的人似乎专注于开车,不时也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木阳。
      一路无话。
      拥挤的车站到了,这个车站建在庸城的中心,汇聚了南来北往的长途车。没有站台,地面也不平,多年失修。围墙倒很高,写满了大大小小的广告或标语,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或寻人启事。来此的人,多是出远门,或从远处来,脸上写着疲惫,多是衣衫破旧,携着大包小包,牵着大孩小孩。
      好在,比第一次坐车要好。木江买了票,提了包,送她上车。车上已坐好了大半车人,可是,在大半车人里,有一个人的眼晴就那样直勾勾的望过来,那样熟悉,叫木阳心里一紧。哦!不错,又是他,想必她的嗲嗲昨天联系过他了。
      龙世陵快步朝她走过来,木阳心里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她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矛盾。
      “你来了?!”他起身,直接过来招呼木阳,却未理她前面的木江。
      “嗯!”
      “过来!坐这边,我已经给你占了座。”龙世陵指着他旁边靠窗的位子,这次他占了前排的好位子,说明他来的早,虽然票上有座位号,但“先到先得”的不成文规矩早已约定俗成。木阳走过去,正想走进去,木江敌意地瞪了龙世陵几眼,他一把扯着木阳,将她安置在靠车厢中间的的座位里,隔了龙世陵三排。
      龙世陵邪邪地笑笑,不争辩,退回他的座位去。
      木江此时仿佛是她的哥哥,紧紧地盯着她,叮嘱她路上的一系列注意事项,他安放好她的行李包,扶了扶她稍显凌乱的短发,说:“木阳!我下车了!”木阳握住他的手,有些急切:“木江!别再去找那些人了!他们会害你的。”“嗯!别管我!”他快速打断她,突然他压低声音,斜了一眼龙世陵的座位,轻甩了甩他那张帅气得让人嫉妒的脸,低声警告她:“小心他!离那个人远点,别跟他来往!”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她也点点头:“好,我心中有数。你快下去,车要开了。”这时,大巴车的发动机像一个患肺结核的老头猛一阵咳嗽,车发动,司机大声提醒木江和其他送人的人:“送人的快下去了,车要开了。”木江只好站起身,心中到底不舍:“等着!我会去看你的!”他狠狠地盯了一眼那个前面的人,怀着莫名的敌意下了车。
      木阳透过脏得一层污垢的车玻璃望向外面,弟弟也隔着破璃正凝着她,她朝他摆手,叫他先走,他笑笑,他的脸,稚气而又倔强,他已长成了一个在茫茫人海中只要一秒就能认出的帅小伙。车缓缓簸动了,她挥挥手,嘴角向上扬起,十分明媚,眼底却含着泪光,这个弟弟,到底是让心中她带着牵挂和不放心。
      车开走了,就这样再见了。嗲嗲,妈妈和弟弟,只有在他们面前,她自己感觉自己才是真实的。她收回不舍的视线,心里好像堵着,又好像空落落的。
      车穿在闹哄哄的市区行得慢,半个多小时后,车出了市区,开始穿过出市区后的第一个隧洞,隧道漫长漆黑,几盏昏黄的隧道灯开着,大概不习惯突如其来暗,木阳不自觉受了光的引诱,向旁边的窗户瞥去,赫然,那张阴郁的脸印在了车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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