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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2章 阳城余梦(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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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胃还在翻江倒海,她又控制不住喉咙的闸门,那胃里恐怕仅有的酸腐的水又喷了出来。她强忍着泪,那一只大手却还在她背上轻拍轻抚,那手的温热覆在她冰冷的背上,叫她舒服了些。
“好了!吐了就舒服了。”
“嗯”她几乎发出了呜咽,却强忍住了。 正如他言,她狼狈地吐出秽物,心口便不那么闷了,只觉得人有些虚脱冒冷汗。
“喝口水!”他从他的袋里掏出水递过来,她先揩揩嘴,顺势抹了下湿润的眼晴,顺从地接过水来灌了一口,轻轻地漱漱口,他撑开那透明的塑料袋,接在她嘴下,示意她吐进去,她看他,迟疑一下,将水吐进袋里。
她嘴里也清爽舒服了许多。好在不多久,车停在一个叫君山铺的驿站加油,乘客便上厕所的上厕所,吃东西的吃东西。龙世陵起身,问司机要了大拖把,趁下家下车的空档,将木阳刚才的呕吐物清理得干干净净,又接了一瓶水来,他叫她将头和手伸出窗外洗,他就站在车窗外给她淋,等她清洗完再换一瓶干净的。
那卖葱的妇女见了他这般细心,直当她是他的男友,忍不住夸赞:“这个细伢子真看不出来,面相凶巴巴的,人好细心的。这细妹子今后有福享!”龙世陵难得地笑了,木阳红了脸,心里一阵悸动,便待辩解,看看龙世陵的笑,竟然觉得有些莫名温暖,想想还是不辩了。
稍作休息后,车又开了,过了君山铺后,公路变得异常蜿蜒陡窄,车一路刚盘旋上山,便又立即一路盘旋下山,木阳提着心吊着胆,她坐在车里,视线触及处,都是小于六十度的急弯,云雾遮着山,已看不清山峦的面貌,虽是十二点钟,太阳竟未射穿山的云层,天有些沉沉,她又开始晕车,腹中的气压闷得她难以透气,她尽力竖着身子,但实在难受,她不敢朝窗外看,窗外就是悬崖,她的耳朵耳鸣的厉害,她的心刚吊在嗓子眼上,又沉下深渊,她觉得心都要被挤碎了,忽然,那车一个急转,她的上身不由自主地好像被甩出车去,她一急,下意识就攥着了他的手,他的手便等了很久似的将她的手包紧,另一只手自然揽住她的头,只一分温柔的力,她的头便被揽过来,贴近他的胸,又低下去,贴紧他的大腿,他仍穿着那件五分的薄裤,隔着洗得稀薄的裤子,她的脸火热,她闻到了他腿上的微微汗味儿。
她想抬起头,他的大手覆在她耳上,按得紧紧的。
“听话!不要看窗外的悬崖,这样会叫你舒服些。”他低下身来。
她便一丝不再动弹。过了一会儿,因为身子的虚脱,她就这个样子趴着安心地睡着了。
九曲十八弯也没叫她醒来,车已快到了庸城。车先停靠在庸城郊外一个叫东溪坪的镇上后,车又绕庸城开往更西面的永县而去。
木阳是在龙世陵的轻拍下醒来的,她从他腿上起来,脸上因为长时间挤压印了一大块红印,他看看她笑。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见他笑着,叫她“傻姑娘”。
她赶紧拖过小背包,背在背上,下了车,头有些眩晕,太阳在她的眼里幻化出五颜六色,她的身上感到一阵阵凉意,身子抽得紧紧的,前面的路有些模糊。“莫不是又要晕倒了?”她紧走几步,扶着墙靠了一会,又在脏的水泥地板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席地坐了一气,深深地呼气吸气,总算感觉好些了,地面在她的眼中渐渐由蓝色变成白色,她想她可以起身了。
她站起来,一个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一身半旧的短运动服,因为洗得久,白色有些偏黄。不错,是龙世陵,站在那儿,还等着她。
“好点了吗?要我背你?”他说。她不好意思,突然觉得他今天说话的语气又温柔又低沉,她想以前可能是她的错觉,才觉得他危险,让自己害怕他。
“不用不用。我已经好多了!”木阳摆手。车里的污浊之气让她眩晕,外面的空气很新鲜让她逐渐清醒。庸城的天很蓝,正值秋日,天高气爽。
她想起刚才车里的他的好心好意,她对他添了一种道不明的依赖之感。她索性大胆了些,看着他,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她问:“你跟我同一地方的吗?你也是井坪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一个地方下车?”
“刚才,你睡着了。所以,我就多坐了两站。”
他看她,说得意味深长,她豁然明白了他的好心,心里涌出歉疚之情。她想到他还要走远路,怕耽误了他,便说:“那你先走吧!我的头不晕了,心口也不闷了,人也新鲜了。再走几步就已经要到家了,我嗲嗲会来接我的。”
“你确定走几步到家?你嗲嗲会来接你?他知道你今天回来吗?你跟他说过?”龙世陵好像看穿了一切地审视她,一连串的问题丢来。不错,木阳是没有告诉嗲嗲自己的归期,虽说开学报名时嗲嗲要她国庆回家,但具体哪天回嗲嗲是不知的,前几天嗲嗲打过电话到寝室,可木阳都没接着,都是念念接的电话,念念也不清楚木阳的“行程”,什么信息都没有提供给木阳的嗲嗲。再加上,今天这车停的也不是地方。想必,今天她的嗲嗲是不会来接她的!
“好吧!过来!我们一起走!我们走路过去,我送你!”龙世陵的语气有些商量,又似乎不容拒绝。
“不了,你回去吧!晚了,你嗲嗲妈妈也会急的。我可以自己走回去,这边我熟得很。”
“谁会等我呢?”他突然变得有些颓然,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所见。
“你是井坪人!”龙世陵抬起头来:“井坪我小时候去过!从这边过去,我知道怎么去。”
“哦。”木阳真不知接下来该同他再讲些什么,他一定要送她回去,她也可以接受,但她不喜欢,本来她对他刚刚有点亲近之感,现在随着她精力的康复和他的多话后又消失了。她本来就话少,只有自己的一个世界。她应该是不喜欢龙世陵这样的人的,她问了自己内心,在她的潜意识里,龙世陵的最初印象就是邪恶的,是小说里写的坏孩子的样子,是寝室里的念念她们认为的霸道蛮横的“匪伢子”。
但路不得不走,家不得不回啊!既然车不好坐,那走回去也是无妨的。以前上学时,也是经常走的。
木阳站了一会儿,定了定心神
车怎么会在这东溪坪停呢?以前车都是在庸城市区车站停了后,她再坐到井坪镇的直搭车。如今,这东溪坪,她以前只听嗲嗲说过,他经常送石灰到这边,这边一半以上的基建凡是用到石灰,基本上是嗲嗲做的生意。
“该往哪边街上走呢?”木阳心里确实犯难了,左右东西方她一方都辨不清,木阳有些气馁。如若她独自一人,定会信奉嗲嗲教她的“嘴巴是路”,一问便知。现在,龙世陵站在那儿,她反而不想问了。
正思忖间,龙世陵朝她招手,说:“你过来!跟着我!只管放心就是!我肯定不会把你卖了的!”他怔怔地看着木阳,言语十分恳切又带着点不屑的调侃,他突然说:“上次…唉…算了!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人,我也是有自尊的人,既然我有情你无意,那今天我就把话讲开了,你不喜欢我,没问题,那就不喜欢我吧!你今后用得着我,尽管来找我!叫我一声世陵哥,无论办得着办不着的我都替你办!如果哪天你改换了念头,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儿…唉…就来找我,我……我等……好了吧!不说了…”
木阳听了这番话,先是惊讶,既而释然,他这么坦诚,显出了她的小气量。
“好。我记下了。”她仰起脸来,放下芥蒂,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话说开了,她的心宽了好多,心里的压抑也跟着释放了大半,心里防备的墙也拆除了大半。她不是个无情之人,对她的好,对她好的人,她是有感受的。
一瞬间,木阳觉得:这个龙世陵也没那么…?她说不上来,她想他至少算是一个有“十二分坦诚”的人,有什么说什么!
“那我们往哪边走?”她用了个“我们”,虽神态还是有些露怯,但好在却说出实话来:“你陪我回家去,说真的,我现在不知道往哪儿去,还真不晓得回家的路!这边的公用电话好像一时难找。”木阳也用她的“坦诚”回应龙世陵,弯弯绕绕的话挑明后,一切都明朗起来。
“过来!”龙世陵在她前面招手,她走近他身侧,心里已知他定然熟悉路,他指指她肩上的小背包,“那个给我!”“这个包很轻的,我可以自己背的。”“嗯?”龙世陵的大手伸过来,只轻轻一下,小小的背包便取过来了。
她忽然仰起头来,仰望着面前的男孩子,嘴轻轻一挑,脸上绽出一朵笑靥。此刻,她短短发贴在额上,耳边的发撩在耳后,娇小的耳朵,白白的俏脸比平时更明朗些,添了几分男孩子般的活泼俏皮。
看着如此明朗欢快的木阳,龙世陵那线条硬朗的黑脸也有了满足的笑意。
风拂过,说不清是热还是凉,应该是刚刚好的温度。早上还是晴天,太阳这时却躲进了云里,天灰白灰白的,好像有雨前征兆。
她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清瘦颀长,他裸露在汗衫外的长臂长腿呈现出那种健康的黑,他的脚上还是穿着那双发黄的回力球鞋,鞋沿磨起了须,没有穿袜子。
“好高!我只够得上他的下巴?!”木阳踩着他长长的影子,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她低头疾走,想跟上他的步伐。
“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前边的人突然停下来,她忘了收步子,直接撞了上去,她的正脸触到了一个结实如钢板的胸膛,她顿时红了脸,手自然向前一撑,手掌触到了他的双臂,滑滑的。
“在想什么?”他低下头来,用了那邪笑的眼审视她。“没什么!在想要走多久才到家啊?”她向前挪了几步,终于跟他并排了。
“两个小时!”
“啊?”
“如果到东溪渡口能赶上渡船,或许两小时够了。如果没赶上,我们只能绕路了。”
“哦!啊?那我们快走!”
想到漫长的回家路,木阳三步并两步小跑起来,风扬起她的短发。这次,换他放慢步子跟在她的后面,不紧不慢,如闲庭散步,他感到自己是快乐的。
一路追追赶赶,停停歇歇,有人作伴,还真是“青春作伴的还乡”。
日已西斜,东溪渡口到了。远远的,有绵延的青黛色的山;近近的,是一湾青黛色的河;河面上停了些墨色的船,都有长长的竹蒿搁在上面,这是一幅多美的水墨山水!
一叶渡船靠在溪滩边,撑船的篙插进泥沙里,戴草帽的老船夫坐在船边的一块大卵石上抽烟,烟雾袅袅,很愜意。
“木阳!”龙世陵在身后叫她。木阳收住脚步。
“我送你就送到这儿!过了河,你嗲嗲在那边等到(着)你的。”
木阳疑惑不解!
“昨晚,你嗲嗲要我跟你一起回来。他电话打到我寝室里说的。”龙世陵解释,“他怕你晕车,要我照看你,希望我跟你一起走到这儿,他会在河对岸等你。”
木阳心里有些失落。“那你呢?你家在哪儿?”木阳突然想到她从未问起过他的家。
“茅坪!”她不知道这地方。
“离这儿远吗?”
“三十多里。”
“啊?”
“没事,我可以坐车。”
“哦……”她释然。
龙世陵把小背包递给木阳,然后把手上的那个小牛皮袋子递给木阳。“这是风山秋茶,我那天…采的,只采得二两。你带给你嗲嗲!”
木阳本能地推回去,“我不要!你带回去给你嗲妈吃。”
“听话!”龙世陵把袋子塞进木阳手里,转而又想,还是拉开她小背包的拉链,把牛皮袋子放了进去。
“去吧!船要走了。”果然,船夫已抽完了烟,正准备拔竹篙点船。
“喂!老伙计,等一下子……”龙世陵朝那船夫喊。
“快点儿哦!小伙计!舍不得也要舍的……”
木阳转身,赶紧紧走几步上了船,船里有几条长条凳,她选了靠中间的落了座,船里除了她,还有两个扎角辫的女娃儿,七八岁,很水灵。
船夫把长蒿向岸上用力一撑,船调了头,便离了岸。
“木阳!国庆后回去我可能不能读书了!”他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一句,木阳一惊,心里一凉,一时摸不着他为什么不读书了。
“啊?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船已离了岸好几米,木阳不知道龙世陵有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她只看见龙世陵站在满是卵石的河滩上,瘦削傲岸,朝她挥手。夕阳里,那个男孩送她渡河的身影十多年后依然温暖着她。
河对岸,她的嗲嗲果然在,那颗如卤蛋的头已长出了大约一厘米的头发。木阳回头,河那边,还有一个淡淡的灰白的影子,一颤一颤地,随着悠悠的河水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