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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2章 阳城余梦(08) ...

  •   市区没去成,木阳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带回家的。
      好在这两天天虽还热,但课业负担不多。连续两天都只有上午有专业课,一天下午上自修,一天下午上体育。
      昨天下午体育课上,身材保持特棒的中年美女王老师教她们跳西班牙探戈,全班的人都学得特认真,王老师先简介了探戈的起源,又跟着舞曲音乐示范一遍,同学们眼晴都看直了,十分艳羡,后来老师将他们分成两两一组,有男女搭,有女女搭,有男男搭,几乎是自由组合,木阳和徐舜一组。于是他们开始跟着老师学步伐,对于她来讲,这舞不难,她看两遍基本学会,但她不大喜欢两两搂着,即使徐舜搂着她的腰,她也极不适应,所以,中途她推说自己肚子疼请假上厕所,后来就溜到一个空教室里看了小半天的《圆月弯刀》。

      快十一放假了,整个校园都显得轻松而欢愉。
      九月三十号,学校规定,路远的同学可以提前放假赶车,所以除了阳城本地学生,三分之二的外地生都回家了,除了校门口,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了。
      住在阳城周边的念念她们也都相继回家了,徐舜说十一在校做义工,打扫校园卫生,所以留了下来不回家。
      木阳虽也想陪着徐舜,但终归思家心切。大清早,她收拾好,背着她黄色的小背包,穿过喧闹的校门,沿着那条两边满是梧桐树的柏油路走,轻车熟路,大约三十来分钟,她可以走到风桥。是的,她要回家了!回庸城!她虽面无波澜,心里却欢喜雀跃。
      昨天,有几个湘西老乡邀过她,说一起坐大巴回庸城,木阳想同他们一起,怕人多,拒绝了。她记得来这边第三天,他们湘西老乡会的干事,一个叫王云的物理系大三男孩来叫她开老乡会,说是“熟悉组织”,她当时不知道老乡会是什么,更不知道他们又是如何知道她是庸城人的,她想可能老乡会有新生名册吧!本想拒绝,但王云说还是去吧,去了就找到“组织”有依靠了,都是一个方向的人,一人有困难,大家都会帮忙,这学校里,每个人都会加入自己老乡会的。见王云说得极为诚恳,她最终跟去了。
      那晚天很热很闷,偌大的操场上,一个个或大或小的蜡烛圈圈把偌大的操场分割成几十个看似敞开实则封闭的区块,白蜡烛晕出橙色的光,吐出墨色的烟。歌声、笑声、追闹声,好不热闹。每个烛圈外围坐着的是一个个以家乡地区为单位的老乡会人员。
      湘西人来读大学的本就少,所以湘西地区多县多区的人都自觉归为“湘西老乡会”。这个老乡会自觉保护着会里的每一个老乡,大小事宜,都可以找老乡帮忙。那个叫王云的男孩就是“湘西老乡会”的副会长兼干事。他生得黑而精干,待人热情周到。烛光中,每个人都要自我介绍,木阳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她对任何团体都无感,她极不喜欢这样的热闹。老乡们一个个自我介绍,又一一打招呼,又活泼又热情,轮到她自我介绍了,她却只是冷淡地说:“我叫井木阳,庸城的。”连大家都说的“请各位哥哥姐姐们多为关照”的话也不学,省去了。本来热热闹闹的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王云马上解围:“呵呵,刚来的漂亮学妹,大家多为照顾照顾。”
      出人意料,那龙世陵竟是他们湘西老乡会的“乡长”!
      龙世陵那天坐在一处暗处,高大的身影却叫人一眼能辨别出来,他盘腿而坐,只听别人看别人热络,极少搭话,却极有威严,他也不玩闹,一直保持沉默,似乎一切在他掌握,又似乎一切与他无关。而紧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小个子短发女生,自己介绍叫张丽珍,很活泼,话很多,木阳想起来,开学那天在传达室她见过,只见她带着迷妹的热情央求会长表演节目,龙世陵起先笑笑不应,后来架不住她扯着他的衣一再央求,便默不作声,不可置否。
      张丽珍一手扯着他的衣襟,一手居然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一支银色小口琴,摊在手心,说:“看吧!知道乡长精于吹口琴,今天我专门准备好了,你就吹一曲!吹一曲吧!给我们大家见识见识。”
      熬不住大家连哄带求,龙世陵接过口琴,放于唇边,先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吹,那些音符便如流水缓缓流淌,那么悦耳清新,大家都禁不住啧啧称赞,以致于吹完了,大家还在凝神等待,张丽珍听得恨不得扑在那“乡长”的身上,祟拜而夸张地赞许他:“太好听啦!乡长,你好厉害的,不过,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卡农》”。他放下琴,淡然地回了两个字,然后眼晴飞快地瞥过一个角落,想捕捉什么,木阳低垂着脸,烛光映着她的侧颜,那长睫毛安然地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丽珍摆了摆头。“哦!我不知道什么《卡农》!但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歌曲吧?不过,反正就是你吹得好听!看,吹得大家都听痴了!那再来一曲好不好?我没听够,再来一曲!大家说好不好?”张丽珍俏皮地央求似的对他眨眼,又热情地拉周围的老乡起哄。
      龙世陵把口琴递还给她,很明显,他不能“从命”。见他还琴,她露出失落的表情,低了声悠悠地说:“这支琴是我上次去市里专门买的,就是送你的。你拿着。”
      龙世陵也不言语,伸出长臂,直把她挎包扯近拉开,将琴丢了进去。见张丽珍仍要取出琴来,王云赶紧解围:“张丽珍,差不多了吧!见好就收。该你来演个节目了。”
      张丽珍于是大大方方不再纠缠,又大大方方地用英文讲了故事,她个子小,英文讲得却很溜,好多人听不懂,木阳大致听得一些,故事讲完后,她自己用抑扬的调子介绍:“我的故事名字叫《我本来是要娶你的》。”
      她热烈的目光看向暗处的他,那个他正仰着头喝水。
      老乡会后,木阳再也没跟任何老乡联系过,会里举办了一次野炊活动,王云来叫木阳去,她说不去给回绝了。
      木阳在纷飞的思绪中徒步到了风桥,早晨的风桥,和木阳初来时没有两般模样,可能因为她的心情好,显得更亲切了。这里人很多,嘴又杂,大家都聚在这儿等车。上去的车,下去的车,停着的车,拼命地“嘀嘀嘀”摁着喇叭催人让路,卖票的女人鼓足劲儿嘶哑地喊客,还有的干脆下车来拖人。
      木阳站在人群里,看上去很孤单,像要淹没在人与人里,她着腕上的表,知道她等的那趟经过庸城的大巴车还得等一段时间。昨晚,徐舜已经给她打听好计划好了,再三明确叮嘱她:“黄色的大巴,到凤县的,九点十分左右停风桥。”
      此时才八点二十,还早得很。木阳寻了个梧桐树下的一个破石墩坐下,她伸直双腿,弓腰低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式和舒适的角度,自动屏蔽掉周围的人声、车声、嘈杀声。
      秋天的余热还盛,梧桐树却是善意的,它的叶子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手掌,这些“掌”的影子在木阳纯净白晰的小脸上摇曳静移,它把它的阴凉慷慨地给予她,也把它的宁静慷慨地赐予她。
      木阳微闭了眼,长长的睫光,映着梧桐树叶滤下的曦光,像一个婴孩儿。
      “木阳!这么巧!你也在这儿等车啊?!昨天叫你一起,你怎么不答应。”一个声音惊了她一跳,那声音热忱开朗,原来有人叫她。她懒懒地睁开眼睛,她看清了她面前的人,一个人黑黑的脸带着热情温暖的笑意,那是王云,他背了一个夸张的大牛仔包;还有一个不说话看不出喜怒的龙世陵,他没有什么行装,只手上提了个透明塑料袋,放着一个小牛皮袋和一瓶水。他们俩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对比鲜明,模样有些滑稽。
      “嗯!”木阳起身,他俩这样站在她面前,她突然觉得有些压抑。
      “你闭着眼睛睡觉,车来了你也不知道啊!”王云提醒她。
      “我没睡觉,我看着表的!”木阳下意识抬起右手腕给他看,她腕上确实戴着一块小巧的镀金色手表,那是她当时考上重点初中时嗲嗲奖她的。
      “看表没用的!现在都是私人承包的客车,不一定按时的,上次我回去时,车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幸亏我早到了,后来还是赶上了!”他解释,他有说不完的话,他的热情既直接又坦率。
      “木阳!走!我们到他们前面去,车应该马上到了。我们站在这么后面,车来了,又怎么挤得上。”王云指着前面拥挤的人,顺势过来拉她的包,她避开了。
      王云有些不好意思。他东瞧瞧西望望,终于先转头走了,木阳将信将疑,跟在他后面,她知道,龙世陵在她身后,她却不敢回头看他。还没等他们三人穿过人群,果不其然,那辆黄色的大巴徐徐到站了,竟提前了半个小时。
      “看我…我怎么说的!提前了吧?!”王云挤在前面,回头得意地朝她笑着,他大喊,“快!快!木阳,你跟紧我!我们先上,先挤上去,抢好座位!抢前面的!”话未说完,他被人已推挤着蹿上了车。木阳自己慢吞吞的,却身不由己地被要上车的人推搡着向前。“快!木阳”王云朝她伸手,急切地想拉她一把。
      “过来!走我这边!”她听到背后他冷冷地命令,她不由地顿了顿,恰巧这时一个粗莽的汉子趁机挤过来,他便一把将他挡回去,她还来不及反应,她的身子和小包便被一双大手轻巧地推举上了车。她终于上来了,她心里松了口气,可也因慢了几步,偌大的车里已经没有几个座位了,所幸最后排还有四个人可以坐的位子。
      “ 木阳!到我这边来,坐我的!我让你!”王云已起身朝她招手,期待她过去,他真是一个热心肠。木阳走过去,摆了摆头,拂了他的好意,她不想叫自己欠别人情。她疾走几步,走到后座,占了个靠窗的位子安顿下来。龙世陵则迈着他的长腿紧跟其后,向车箱后面走去,他想也不想很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车箱中间的走廊里,摆了十来个矮脚的塑料小凳子,等这些小凳子上全坐满人后,车开动了。
      吵嚷的车内,他和她都是沉默的,王云又来劝她跟自己换一下坐前面,她摇了摇头。车晃得厉害,她心里一阵翻涌,生怕自己吐出来,她把头往车窗边靠好,索性闭了眼。
      “你到前面去坐。”龙世陵突然头靠近他,在她耳边说。
      “不用。”她仍闭着眼,他的呼吸她也敏感地感受到了。
      “好。”他不再说什么,只静静地凝视她皱起眉头十分惨白的小脸。
      车在路上疾驰、停站,摇晃。木阳闭了眼,一路睡过去,有时真的睡着了,多半时间却在闷闷地装睡。车一路向西,停过一个个小站,木阳将嘴巴闭得紧紧的,竭力忍住极度眩晕。
      “快点吧!快到了吧!我一定要捱到了庸城。下车后再吐!”她心想。
      车到了石县,王云快下车时走到后面来道别:“木阳!我下车了啊!你怎么样?你自己小心!”又听他跟龙世陵告别:“兄弟!我走了!你照顾好她。”木阳佯装睡着了,没有回应他,也没听见龙世陵回应。他见她正睡着,以为她真睡着了,便不惊扰,很快下了车。
      又过了两个小站,车到了热市,一个刚上车的妇女坐在了她前面,她卸下背上的一个大蛇皮袋,用脚踢着将其塞进她的坐椅下,那袋子鼓囊得都快裂开了,冲鼻的味道,令人作呕,原来那是满满一蛇皮袋洋葱,不到两分钟,车里便弥漫了洋葱味儿。不知道那妇女要去下面哪一站,那葱味儿实在叫木阳犯恶心,一股子直往她鼻子里带侵略性地钻,她的胃一阵翻腾,她捂住嘴,狠咽了几口口水。龙世陵察觉了她的不适,伸出长臀,将车窗子稍微开了点空隙,一丝风吹来,木阳感觉舒服了些,她睁开微合的眼,看看窗外的景,收回目光,终于感激地回视一眼身边的他,刚巧他也正凝望她,她紧张的赶紧闪开目光。又过了十来分钟,她再克制不住胃里向喉咙上涌的东西,“哇——”她早上吃进肚子里的粥喷了出来,顿时,带着酸腐味儿的什物喷在地面上,也溅到前面的车靠背上,她仍十分难受,又十分后悔自己早上吃了粥导致有东西可吐。呕吐也有惯性,才停片刻,她又无法控制的连“哇——”两声,将肚子里的酸水也一并倾吐出来,她前面的妇女见此情景,赶紧闪身躲开,又白着眼嫌恶地将上身朝前夸张地移开,跟躲瘟神似的。木阳心里委屈巴巴的,又委屈又自责又无措,眼里不知道是因难受还是因无措涌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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