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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2章 阳城余梦(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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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离市区大概有三十公里路,只有一路四路车到城南,如要去城北,需到城南换十三路公交车。这是徐舜叮嘱她的。
这四路车,说是公交车,其实都是当地私人承包的,差不多半小时一班,一辆中型半旧的中巴车停在那儿,一个司机头歪在方向盘上,他的平头奇怪的只留了头顶鸡蛋大一点点,他上身只挂着件洗得破出洞来黑背心,露出他脏黑发油的膀子,下身穿着一条印着绿椰树的橙色沙滩裤,吊在肚脐下,他嘴里牙齿狠命地嚼着槟榔,让他的腮帮子一边鼓起,露出半口黄黄的槟榔牙,一副痞子相。
见木阳上车来,黑脸司机盯着她的脸蛋,眼睛都绿了,他过分热情的语带调侃,招呼她:“细妹子,这么热,去城里啊?”木阳才来不久,其实根本听不懂阳城的方言听不懂他的话,但她能从他语气中感受他话中满满的下流气。她索性装作听不见,径自走向车的最后一排。
“原来是个湘西的细妹子!是不听不懂话嘞!哼!”他嗫嚅,且斜着眼看她旁若无人的取笑道。那一声“哼!”里包含的不屑,木阳听出来了。车上坐了三个客人,两个学生坐在司机后面,一个大概周边的胖胖妇女坐在中间,她旁边放了极大的两个牛仔包占了一个座位,三人见她上车,都投来打量的目光,又听见司机极不合宜的取笑,等着看她接下来的回应。木阳心中踌躇要不要回敬一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说了恐反倒让那人借机占便宜说个没完没了,想着还是算了。
“湘西的妹子怎么了?!也轮到你个狗*的取笑?”背后突然冷冷冒出一句挑衅的诘问。
“你说谁是狗*的?”司机嘴一歪,目怒凶光。
“说你呢!说你个狗*的欠打的!想下来单挑是不是?有本事不?”
这声音和语气木阳是熟悉的,她转过身去,的确马上就对视上了一双充满怒火的眼睛,那眼睛的火随即喷向司机,让人害怕,那司机嚼槟榔的嘴一顿,看见车门边伫着一个那么高大壮实黑黝黝的人,他自知理亏也自知不是好手,气势顿时瘪了,心里发怵,于是忍住转头不语,原来是只纸老虎。车内紧张的气氛马上松弛下来。
不错,是龙世陵,他还是穿着那件发白的旧短袖汗衫旧短裤,带着挑衅,手扒在车门,站在车门外。
木阳正准备挑后排的位子坐。
“别去了!”不待她反应过来,不知道龙世陵什么时候已上了车,她被他拖下了车。在他面前,她总是身不由己,他们已快一月未见,凭她的冷性子,她早已忘了他。
“跟我去一个地方!”
“不去!”木阳挣开了手。
“去吧!”声音软下来了,又有一些央求的意味!“有你想要的东西!”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惧怕,木阳竟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哦”!
“过来!”龙世陵伸手,向她招手,木阳只好走近他。他这才勾起嘴角,似有满足之态。
他走在前面,木阳跟在他后面。她又回想起了那个清晨送行嗲嗲时的情景,她觉得龙世陵除了面相有些“匪气”,也没做出什么不轨之事,甚至有些君子之行,其实他没什么可怕的。但只要对上他的眼睛,木阳就心颤心虚,不知道怕什么,潜意识里,木阳不想与这个人有什么瓜葛。
想着想着,木阳随着他穿过了四路车站台,向右拐进一条田埂小路。和那天早晨的路差不多,路两边稍远的地方是田,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茅草,这地方不好走,但风景好,初秋还未真正入秋,茅草绿中透黄,生机中有些荒凉,有《诗经.蒹葭》中“蒹葭采采,蒹葭苍苍、蒹葭萋萋”的意境,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就是那不断变幻若即若离“在水一方”的伊人。
“我们要去哪儿?”已走了许久,茅草地已走完,她已经喘息个不停,她终是忍不住,向前面的龙世陵怯怯地问。她触目望向远处,如果再走过一片片稻田后,眼看着前面是一片山坡,山坡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枞树,虽是刚刚早上九十点光景,太阳也很大,但木阳莫名中觉得有些紧张,有些害怕,她心里一紧一紧地抽,小心地提防着。
龙世陵长腿终于收住步子,回了头,他目光有些飘忽,有些邪邪地看着木阳,木阳穿着白色的短袖棉衬衣,细如蚊足的白胳膊被路旁的白狗尾巴花轻轻擦拂着,她浓密的短发贴着她巴掌宽的小脸,脸上细密汗毛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她努力地跟着龙世陵的步伐,就像一个四五岁的女儿跟在爸爸身后。
长时间的疾走,木阳真的喘不过气来。
龙世陵步子停下来,等着她,一步步向他走近。“歇会儿!过来!坐这儿!”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茅草上,他又用手抹倒一片茅草,拍一拍地,抬起头,说:“过来!歇着!”
木阳不由地顺从,她走过去,敛了敛深蓝色棉布裙的裙摆,席地坐下来,她的脸上渗出一层细汗,小脸因热浪而红透,她微微喘息,有些疲态。
“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他不待她回答,自言自答道:“这边就是我们师大有名的地方:鸳鸯坡”。
“鸳鸯坡?”木阳一紧。
“我们学校男女生谈恋爱幽会的地方!他们喜欢来这儿,我却是第一回光顾。”龙世陵侧过脸,盯着她,饶有兴味地等她的反映。
“哦!”木阳本就红着的脸更红了,“你带我来这地方干吗?”
“你,喜欢我吗?一点点?”龙世陵突然伸过手来,紧紧抓住木阳的手,他的手粗糙硕大,手指关节突起指节细长,他紧紧攥着木阳柔若无骨的小手,侧过脸凝视着木阳,目光热热切切。
“不喜欢!”他的问题那么唐突,等不及她稍作思索,她的手因为突然紧张渗出了汗,迅速滑甩出那双大手,她别过脸不看他,更不敢迎着他过分的火一样急切到邪恶的目光。她不但对他生不出喜欢,甚至有些反感,有些懊恼,有些不屑!他骗她来这鸳鸯坡来有什么动机?他的行为甚至有些卑劣。
“可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他说得坦然,然后无比坦然地紧盯她的脸。
她不想看他,径直垂下头,不回应。
“没事。但我们湘西人,说话一向直接,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我对你讲出了我心里的话,并不是要要求你和我一样,你哪天,若是有一点点一点点对我的欢喜,一定要让我晓得。”
“不会!”她说得干脆,没有任何回环的余地,如果这时她对视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不再有唳气,只有满眶失望和沮丧。木阳看了多多少少的才子佳人的爱情小说,她心里的“白马王子”没有丝毫是符合龙世陵的。不用说她现在根本没想过爱情的样子,就是要去想,她憧憬的爱情也不应该是这样茫然苍促开始的。
“如果到这儿来,是带我看这鸳鸯坡,我想说我不喜欢这里,我爸爸说了,在大学里,要好好读书。我们回去吧!我还要去市区,等一下如果天晚了,就没车了。”她有些不耐烦,但说出了她的肺腑之言,也说出了令她自己吃惊的字句最多的一串话,她也曾偶尔设想过自己会遇见什么人。是温和有礼的?是学识渊博的?抑或儒雅倜傥的?一定是那种身披阳光朝她慢慢走来慢慢融化她的。绝对不是面对面时让自己感到紧张感到拘促感到不安的他。
她起身,下决心打算往回走。
“我……在这边读了三年书,听其他哥们儿屡次说起这地方,是情侣谈恋爱的销魂之地。我不曾羡慕过,这里风光好,又隐秘,你看,这茅草丛,这林荫下,地上铺满松软松针,有大丛大丛的荆棘,翻过这山,听说有一个漂亮的湖,叫风山湖。可我,以为在这儿三年甚至是第四年,都不会来这儿,我把汗都流在了训练里。嗯,我一次也没有来过!更别说同一个女孩子来过。但今天,我却带着你来,你…明白吗?”他眼光投向她,目光灼灼,仿佛眼底里燃烧着了一丛火,他多希望看到她也正好看着自已回应自己,可他的火投进冰冷的湖底,马上被摁灭在无波的深渊里。他的脸部从希望到沮丧瞬息不断变幻,他的脸黑而瘦,如果她能仔细地带着欣赏性地看看这张脸,会发现它是生动而刚毅的。
他没有办法。
“过来!”他说,“你过来!”他的眼深渊似地凝视着她。
她不回视不敢回视也不想回视,但眼前的处境,逼得她却不自觉转身,她前后一想,自己也确实太直接了,她毕竟有些伤了他,给他一点尊严吧,别激了他,她想。她不由的走过去,乖乖坐下。
“近一点!”他拨了拨她的手腕。她未动。其实,他们已经很近了,他身上的味儿,那汗水混合香皂的味儿非常浓烈。
“我只带你来过这儿,你是我龙世陵认定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年月,都不变。”他说得坚定干脆,像在表达一个誓言。
“我……”他下面的话,终于隐去了,他看出了她的不屑与不耐烦,他的眼晴突然沉下去,隐去了光芒,很快在眼底恢复了“凶光”。
谁都不再说话。他今天本有很多话说,比如今晚他的一个重要行动,但他看出她不愿当他的倾听者。
不知过了多久。木阳打破他们的沉默,“我回去了!你呢?”她心里既紧张又慌乱,不知道他还会说什么做什么,她站起来。
“不要走!”龙世陵也站起来,伸出他的长臂,扣住木阳的左手臂,他叹息一声。
“我们翻过这片山坡,朝南走,那边就是一处茶山,你,去不去?上次听你爸爸说他和奶奶都喜欢秋茶,这边的风山毛尖听说可以。”
木阳犹豫了,确实,嗲嗲和奶奶都嗜茶如命,阳城的秋茶在湘是出名了的,采些新鲜的带回家给嗲嗲和奶奶,他们肯定欢喜,今天去市区,本也是计划买些秋茶带回去,现在如果去茶山,得的绝对是最新鲜最正宗的。可是,要跟了龙世陵去,又得生出枝节,她极不情愿。
“不想去!”木阳甩开他的手,沿着来时的路,疾步小跑而去。她不敢回头,生怕后面有脚步声,她踩着初秋的日光踩着初秋的茅草小路,一路回奔,也不管龙世陵是否在后面追她而来。
又走到四路车站台,太阳已经悬在空中,已过正午,天很热,她看见另一辆车无精打彩地歇在那儿,有了这处风波,她便打消了去市区的想法,她在校区小面包店买了一个油炸小面包当午餐,才一路直回寝室。
回了寝室,吃完小面包,她仍心有余悸。念念她们可能都各自出去活动了,寝室里只有她一人,难得清静,她默然仔细回想刚才的情形,龙世陵突然无由头的几句话扰乱了她的心境,让她有些后怕,心里想着今后千万别遇见他,也希望他爽爽快快别再来纠缠。她放下蚊帐,薄被蒙头,睡了一觉,直到天黑!这段插曲在心里就算闷过去了。
但木阳不知道,她头也不回地逃走后,龙世陵在那块茅草地上,一直坐到黄昏的日光沉进枞树林里。其间,他一根接一根抽完一包烟,中途,他掀起他左手臂上的旧汗衫短袖,用带火星的滚烫的烟头,按在他壮硕左上手臂上,摁出了一个焦糊的小圆疤,烫出他焦痛的青春的印记。她更不知道:龙世陵从第一眼看见娇弱的她时就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而爱一但烙上了伤疤,该怎么揭去修补呢?只能剜肉割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