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师》迟迟呀

2、第 2 章 二

　　二

　　天还没黑透，沈衡便早早关了纹身店的门，去爸妈家里吃饭。
　　他在纹身店楼上租了间房子，平时就一个人住在那儿，吃饭都是在附近的小馆子里，或是拿包泡面草草解决。沈衡毕业后回家开纹身店，和爸妈吵了一架，大约有半年没怎么联系，后来店里生意渐渐好了，挣的钱也比国企的待遇高了，和家里的关系才缓和了些，有时的周末，他妈也会打个电话，招呼他回家吃饭。

　　沈衡特意挑了件长袖，把身上的纹身盖住。打车从城南奔到城北。门敲几下，出来开门的却是阿婉。
　　“阿姨正做饭呢，叔叔还没下班”，阿婉有点不好意思，“我爸妈回老家了，阿姨就把我叫来一起。”
　　沈衡点点头进了屋。他知道妈的意思。阿婉同他一届，住他家楼下。毕业后托她家长的关系回家进了银行工作，是爸妈眼里的正经家女孩。
　　“衡衡回来啦”，沈衡妈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见到人家阿婉怎么连招呼都不打。”
　　阿婉赶忙打圆场：“打过招呼啦，阿姨，您没听见。”

　　饭桌上有了阿婉，沈衡反倒轻松了些。爸妈都忙着给阿婉夹菜，嘘寒问暖，也就没工夫数叨他。阿婉的确是能招家长们欢心的那类女孩子，乖巧听话，说话也是有技巧的好听。
　　“我看还是人家爸妈教的好”，沈衡妈看了他爸一眼，“不像我们衡衡，净不干些正事。”
　　“是啊，阿婉你要是有时间，多带带我们沈衡，也让他学着走走正道”，沈衡爸自认幽默地说，“我看他现在搞得啊，都是些什么歪门邪道。”
　　“哪里呀，叔叔阿姨，该是阿衡带我”，阿婉笑说，“阿衡人家是有想法的，又有才华，哪像我，什么都不行，就知道听话了。”
　　饭吃完，阿婉执意帮忙洗了碗，之后就下楼回了家。沈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爸妈在身边，提高了声音，变着法地夸阿婉这孩子不错，沈衡权当与自己无关。

　　“对了，你小舅再婚了”，沈衡妈见他没反应，于是转了话题。
　　沈衡的胃使劲抽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也没办酒席，女方我见过一面，人不错，说话温温柔柔的。”
　　“人家女方知道他的病？”
　　沈衡妈像是要发火，却又瘪下去。
　　“这我们哪知道，要瞒我看也不容易，这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沈衡的心中冷哼了一声，就连她自己都刻意跟小舅减少了联系，却说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那天看报纸上说，搞你们这行，怎么说，纹身的，也容易染上这病，你可得加点儿小心”，沈衡妈板了脸叮嘱，“你小舅这样都二婚了，你自己的事儿也上点心，人家阿婉从上学的时候就对你有意思，多好一姑娘，你可别犯浑。”

　　那天之后，阿婉就成了店里的常客。她不纹身，只是常来店里看看。银行离纹身店并不远，有时候她中午带着吃的来，若是沈衡没什么活，两个人就一起随便吃个午饭。沈衡倒并非是讨厌阿婉这人，只是父母那套嘴脸让他有些抗拒，毕竟两人也曾是同校的同学，年龄也相近，倒还不至于没的可聊。

　　又一天中午，阿婉刚到，小维后脚就进来了。她见了阿婉，似乎没看到一样，仍是光彩照人地向沈衡打个招呼。

　　“你先等一下，我送她回去”，沈衡放了碗筷拉起阿婉。阿婉有些奇怪，转身看了小维一眼，平日习惯堆起的笑立马凝在脸上，被沈衡拉着走出去许久，心里才藏不住，问道，

　　“她怎么回来了？”，阿婉脸上竭力隐藏着厌恶，“你家长知道？”
　　“他们知不知道又怎么样。”
　　“她当时把孙老师害得多惨你忘了吗？他是你小舅啊”，阿婉满是不可置信，“孙老师那么好的老师，要不是她勾引……”
　　“不是这么回事！”，沈衡在大街上失了态，大声吼道。阿婉显然被他吓了一跳，眼泪一下涌了上来，“是不是这么回事，你自己知道……她那种，那种人，你不会还……”
　　“她只是客人”，沈衡打断了她的话，竭力放柔了声音，“快回去吧，以后再说。”

　　“怎么，她认出我了？”，沈衡回到了店里，刚一进门，小维就抱上了他的胳膊，“我都记得她呢，当时素描班上的。”
　　沈衡没答腔，只是问她：“这次要纹在哪。”
　　小维却继续道：“名字嘛，我想想，是叫什么婉对不对，住你家附近，经常缠着你的。怎么，她也回来工作了？很久没见老同学了，你怎么也不帮我引见一下，我在这边倒好有个伴儿。”
　　沈衡接着沉默。小维却转过来，到了他正前方，无比开心地笑，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你怕我去找她。是吧？还是……”，她贴得更近，手臂沿着他的手臂攀上来，“你怕我像传染孙老师一样，也传染给她？你放心，她是女生，哈，就算我想，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沈衡一下抓住她的双肩，把她推开。他的气息渐渐急促，胃正痛的难受，小维站在他面前，扬起下巴，似乎在欣赏他的窘态，
　　“你可小心点儿，别没带手套就这么使劲碰我，小心变得和我一样。”

　　电话铃声正正好好地响了，小维按下了免提，里面一个粗鲁的男声咆哮着咒骂，带着愤怒和隐约的哭腔，听着让人心惊胆战。小维却在旁边拿着手机，似乎事不关己一样，仿佛说的都不是她。那些肮脏的字句却像是烙铁，硬生生地伸进沈衡耳朵里。
　　“有意思吧，在床上他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些词可都是形容他妻子用的”，小维笑道，“结果呢，一个个知道自己染了病，瞬间就变脸，阿衡，你说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沈衡忽然发了疯般，从裤兜里拿出把小刀，把自己的手掌一割，血瞬间顺着手臂留下来，接着他就要去割小维的。小维马上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往后一退，也变了脸色，“你这是要干嘛。”
　　“你过来，你把手给我，你给我！你让我把我们的血溶在一起。你传染给我吧”，沈衡激动得哽咽，挥舞着满是血的手掌，“小维，你别折磨我了，我受不了，是我太懦弱，我救不了你，你放过我，我愿意和你一样，我愿意和你一起堕落，我可以的，你就让我和你一起疼。只要你别这样。”
　　“阿衡，别说傻话了，我得继续做，我得挣钱啊，我得养活自己。我爸妈早不要我了”，小维的眼光闪烁，她也压了声音，每个字都在轻轻颤抖，像是妖在低语，“是他们要求的，他们自找的，自找的你明白吗，我们有什么错呢。”
　　“我给你钱，我给你钱！”，沈衡哭出来，跪倒在地上，大声叫喊，彻底地崩溃，“我养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会给你买药，给你治病，我会陪着你。我求求你，求你不要再继续做下去了，不要再继续糟蹋，糟蹋……”

　　小维看着阿衡，本来嘲讽的眼神渐渐成了怜悯。她一点点地靠近他，阿衡双手撑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仿佛一刹那变成了当年那个孩子。
　　“阿衡……”，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我救不了你……”，沈衡已经全身瘫软，长发松了，糊了满脸。他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小维似乎又成了当年那个女孩儿，美丽又高傲，背着画板，穿着校服。

　　那天，小舅留下了小维，说要单独批改她的画。小维有些不安，跟阿衡说了，本来他是要留下的。小舅过来板起脸说了他一顿，他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记得小维当时的眼神，那是他之后每晚的梦魇。

　　“阿衡，何必呢，别折磨自己了”，小维噙着泪笑，俯身，双手捧起沈衡的脸，“说你觉得现在的我恶心，就这么难吗。”

　　那件事发生后，小维的家长闹到了学校，为了赔钱，搞得人尽皆知。沈衡的小舅，也是学校里教美术的，和蔼可亲的孙老师，被撤了职。后来谣言起来，说是小维故意勾引的孙老师，大家都深以为然。
　　“肯定是她犯贱”，那些女生说得恶毒而信誓旦旦，“只有她夏天穿那种吊带，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呢。”
　　就连她爸妈也信了，叫她贱货。觉得她给他们丢人。
　　沈衡爸妈和亲人说起小舅只觉得可怜，说小舅一直是个老实人，现在的小女生都有心机，早该提防着点儿。
　　小维过了不久就辍了学，一个人离开了这个城市。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阿衡的世界中黑白颠倒了。他痛苦，因为他清醒，他知道一切真正的样子，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小维，小小的他画的人像里十张有九张是她，她是美丽的，是纯洁的，是他少年时代敏感而文艺的心里魂牵梦萦的缪斯。
　　只是他没有勇气对抗这颠倒的世界。他甚至没有为她辩护，他害怕了，少年的他，选择了遗忘和逃避。
　　他成了一个纹身师，在自己或是他人的痛苦里寻找艺术，是一种灵魂不安下的自我惩罚。直到他又遇到了小维，在她的皮肤上，混着致命的血，纹上了第一个纹身。
　　那之后没过几天，他就得知了小舅染病的消息，沈衡知道这不是巧合。其他的，他逼着自己，不去想。

　　小维又一次离开，很久都没再出现，大概是去了其他的城市。沈衡和阿婉不冷不热地，就这么样过了两年，也准备结婚了，两家商量着，讨价还价，一边买了房，一边买了车。

　　结婚典礼前几天，沈衡收到个快递，阿婉替他拆开，尖叫了一声便丢在地上。
　　那是一管血，装在化学试管样的封了口的管子里，落在地上打碎了，血洒了满地。阿婉直接吓得大哭，骂骂咧咧着，沈衡自己默默拿了块抹布，想想还是带上一次性手套，跪在地上收拾·。
　　他当然知道这血的主人是谁。这是小维在他心中刺下的最后一针，蘸着污水的针横冲直撞，把心上的伤疤刺变了形，沈衡把这走了样的纹身在心中小心藏好，那是他对小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已经变了味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