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师》迟迟呀

1、第 1 章

　　一

　　小维到店里的时候，前面还有一个客人，戴着金链，膀大腰圆。沈衡正弓了身，及肩的长发在脑后竖起，漏下了几缕，衬得侧脸的轮廓更加清晰，线条里满是专注时的严肃。手机屏幕是一个女生的自拍照，他拿住纹身枪，一点点地纹在那男人的手臂上。

　　“大哥，你要是疼。你就叫出来”，小维靠在墙边，忍着笑，那男人的表情实在纠结得很，明明稀薄的眉毛硬是被拧成了结，“店里就咱们仨，也没什么丢人的。”

　　男人被个丫头如此一说，一下臊红了脸，连连摇头说没事，嘴却越咧越大。最后还是向沈衡要了手机，要录个纹身的小视频发给女朋友，这才放开了，大声叫出来，“啊！小芳，我……我爱你！”
　　小维和沈衡一下子都被逗笑了。

　　“他现在就觉得疼了，等他过来洗的时候，还不要死要活的”，大哥刚走，小维就关了店门，从里面把门锁了起来。
　　沈衡没搭腔，安静地起身收拾工作台。他脱下一次性手套的时候，橡胶的声音在修长的手指间拉扯着，是格外干净的优雅。在小维眼里，这时的他不像是个纹身师，倒像是医生。
　　“怎么，不欢迎我啊”，小维跳着走过去，一把从后面抱住他，“我可是一直很想你。”
　　沈衡立马利落地一个侧身，从她的手臂里挣脱出来，从台上扔给她一个册子，“你先挑个样儿，我这就给你纹。”
　　“你替我挑”，小维依旧嬉皮笑脸，“还是挑个你自己画的，没给别人纹过的。之前你纹的那两个，一般人注意不了，但见过的都说好看。”

　　小维身上两个纹身，一个飞鸟样地在脚踝，一个叶子样的在左耳后，都是沈衡自己设计的样式，简单低调，放在纹身册的最后一页，没什么人挑。他们城不大，纹身还不怎么让普通人接受，来店里纹的顾客多是寻个刺激，想搞出个不一样，喜欢的都是明显夸张的款式。毕竟纹都纹了，疼也受了，别人总得看得到才好。

　　“这个桔梗花瓣的，纹在背后？”

　　小维双手举过头顶，摆了个ok的手势，她看沈衡正摆弄着器具消毒，也不再吵，乖乖地坐上椅子，挺直了背，像个刚进一年级课堂的小学生。

　　她今天穿一件无袖连衣裙，入秋的天气，别人穿总有一种不合时节的刻意，她穿却格外自然。裙摆有一处脱了线，线头耷拉到小腿，摆弄着若有若无的邋遢的俏皮。沈衡帮她拉开后背的拉链，这才发现小维已经是太瘦了，后背两边的肩胛骨像是收起的蝙蝠翅膀，半支出来，盘起的长发落下了几缕，在肩胛骨夹成的沟壑里荡着，是洞穴里的藤蔓。

　　“这叫蝴蝶骨”，十几岁的小维转过头，有些生气。沈衡刚刚用笔在她干净的校服上戳出一个印，“只有优雅的人才有。”
　　沈衡绷住了没有笑，虽然他觉得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来说，优雅这个词实在有些可笑。
　　素描教室里的风扇无力地转，夏天的校服又薄又透，沈衡坐在教室后面向望过去，那么多女孩子，却只有小维的肩胛骨凸了出来。他想象着这骨头幻化成巨大的蝴蝶翅膀，翅膀上的图案是一大片黑色的铅笔印记，那是刚刚他在她背上用铅笔标下的记号。
　　素描老师的小舅从前面走过来拿木条打他的手，说他已经发了太久的呆，连纸上的苹果都走了形。

　　“你弟弟上初中了”，沈衡直接在她的皮肤上起稿，“我前几天见你妈去给他开家长会。”
　　“我知道啊”，小维说得轻快，“我还给他寄了点儿书，结果你猜怎么着，都被退回来了。我说何必呢，打个电话让我去拿走就好了，还白搭进去个邮费。”
　　沈衡的神经在一点点痛苦地绷紧。
　　“他前几天过来说要纹身，被我赶走了，说他年龄太小，看样子还不太服气。”
　　“倒也可以给他纹个试试，只怕像刚才那大哥，这么点儿疼也忍不住。”

　　无关话题说了一圈，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终点。

　　“这次……你也确定是中了？”
　　“一天给我打四五个电话，不是中了是什么”，小维缕缕头发，挑起了眉毛，“还发了短信来骂我。我总以为我说话就够脏了，没想到这山更比那山高。”
　　“你还是小心点，小心被报复。你继续下去，会有更多仇家，整个城就这么小，难道你不……”
　　“对了，你想不想看看，他是怎么骂我的？”
　　沈衡不说话了，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察觉到了他的意思，所以立马地发起反击。
　　“我不想。”
　　“哦我忘了。”，小维笑，翻了翻手机，“你在忙，那我读给你听，你个狗娘养的婊……”
　　沈衡的神经一下崩紧到了极点，他一把扳过小维的肩膀，把手机从她手里粗暴地抢过来，抽出了SIM卡，拿剪刀一把把卡剪成了两半。
　　“用得着这么激动”，小维裸着背，脸在灯下明一半阴一半，明面的是有些埋怨的，嘲弄的笑，阴面的看不就清楚，“这样的话又不是没听过，又有什么可装的。”

　　两人相互保持了距离，静默许久，沈衡才拿起一根圆针，走回小维身后，开始割线，“药有按时吃？”
　　“阿衡，我好不了的”，小维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暗了下去，只剩下后背的那处蝴蝶骨，在四周的阴影簇拥之下闪着嶙峋的光，是悬崖上最陡峭的硬石。沈衡的纹身针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游走，像是一点点拨乱海岸上温柔细腻的沙。没有人知道那细沙下面藏着怎样肮脏的暗流，正夹着铁锈味的红潮虎视眈眈。

　　两人又一时无话，工作灯的照耀下，似乎时间都停滞了，只剩沈衡的手和手下的针，轻柔地刺进小维的皮肤里。他渐渐有些目眩，耳边似乎能听到细胞的破裂声，滚烫的鲜血在血管里不安的涌动，恍惚之间，似乎能看到那血管仿佛毒蛇一样钻破皮肤，一股股卷上了他的脖颈。沈衡一阵恶心，溺水般的窒息感带着向上涌的异物袭来，他赶忙放下了针，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吐了。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小维正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耳垂的坠子也跟着开心地上下跳跃，“得病的可是我，不舒服的怎么倒是你了。”

　　小维走了之后，沈衡没再营业，他搬了个板凳，坐到店门口抽烟。正是学校放学的时候，穿着校服的孩子们三三两两从店门口走过。有些染了发，穿着上明显没那么规矩的，见了沈衡，向他挥手打个招呼，这些都是来过店里的小客人，宽大的校服底下，细嫩的皮肤上，藏着的是他的作品。

　　他不止被一个人说是大材小用。从全国顶尖的美院毕了业，大城市也不待了，直接回家开了这家纹身店。自己身上的第一个纹身是左臂上的鹰，是在大一的时候，先拿圆珠笔画好，再用缝衣服的针蘸了墨水，一点一点地刺上去。疼倒是真疼，当时他整个小臂都像是被火灼着，同寝室的室友在开麦打游戏，现在沈衡若是听到那游戏的声音，还会条件反射般地绷紧左臂。

　　沈衡却在那天后很快着了迷，日夜沉溺在疼痛给他带来的平静中。这是一种艺术的自残，是刻骨而永久的，是美丽而正当的。他在用自己的血肉证明，若是以艺术为名的伤害不再是伤害，那么以爱情为名的侵犯也许也算不上侵犯。
　　只是他自己建立的这套自欺欺人的说辞，终于在再次见到小维的时候崩塌殆尽。

　　“对了，你得小心点，皮肤可别碰到我的血”，小维第一次来纹身，平躺在台子上，撑起头看他，“我有病，艾滋。”
　　沈衡拿着纹身枪的手顿时停在半空，小维的眸子里满是戏谑，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他一个厌恶的表情，等他立马放下纹身针让她滚。但沈衡没有屈服，他替小维完成了那个纹身，只是手抖得厉害。
　　第二天，他就去了医院检查，像个逞强后颤抖的懦夫，结果是阴性。沈衡拿着那张检测结果，蹲在医院的楼道里，在惭愧的侥幸之中，漫无声息地崩溃。

　　后来小维来了第二次，第三次，也许之后还会有第五次，第六次……沈衡从未拒绝过她，他的针头刺进小维的皮肤，却带着清醒的快感，一点点地腐蚀自己。等痛苦过后，伤疤也可以成为艺术，这一点，没有人会比纹身师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