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师》迟迟呀

3、第 3 章

　　三

　　婚后第三年，阿婉怀了孕，生了妞妞。纹身店的生意一年比一年更好，沈衡纹身的活计也越来越娴熟，说起城里最好的纹身师，大家都会说到城南的沈衡，只是他自己身上，已经很久没有添过新的纹身了。
　　妞妞上了小学，有时候阿婉工作忙，让沈衡去开家长会，就算是大夏天，他也总是小心意义地全副武装。工作挣钱是一回事，若是老师和其他家长见到他身上的纹身，总怕会有偏见，别害得妞妞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后来的一个春天，妞妞刚放了学，到沈衡店里画画。大概真的是遗传，妞妞对画画也是格外有天赋的，干起其他事总是记忆力不集中，画起画来却来端端正正地一坐坐几个小时。她从素描苹果画起，一点点地排着线。
　　快歇业的时候，有人进了店，沈衡一抬头，就看到了小维。她老了许多，瘦成了皮包骨，头发剪短了，穿一身白色宽松的衣服。
　　“好久没见，你没怎么变。”，小维疲倦地笑，说着伸手想去摸摸妞妞， “这是你孩子？”
　　沈衡点了头，马上把妞妞扯到自己身后，书包帮她收拾好，让她先回家。小维见了，也没说什么。
　　“身体还好？”
　　“你说呢？”，小维把袖子往肩上推，大臂和手腕一般粗细。
　　“这次，你打算呆多久？”
　　“不走了，走不动了”，小维干笑着咳嗽，“就赖在这儿吧。”

　　那管婚礼前的血液，她没提，他也就没说。

　　“还是老样子，给我纹个你自己打的样儿。”，小维指指自己得左臂，“这次纹得明显点儿，要不总是看不到。”
　　“你现在还……”
　　“我换了个法儿”，小维神秘地笑，她做了个注射的手势，“比以前快很多，很多。
　　“你这是疯了。”，沈衡叹气道。
　　“我疯了？”，小维重复他的话，“也许吧，但我总觉得过得比之前更快活。”

　　又过了不到一个月，小维打来电话说要来，沈衡也没拒绝，搬了个板凳，在门外等她。
　　远远地就见她走过来，瘦得看不清脸，只有衣服飘着。是书里写得鬼魅。她看到沈衡，招了招手。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从各个岔道拐到街上，又从不同方向向她围了过去。
　　小维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停下，远远地看向沈衡，整个人苍白得透明，仿佛风一吹就散了一样。只剩他那日在她左臂上纹的彩色蝴蝶，在凝固般的空气里扑闪翅膀。
　　沈衡望着那蝴蝶，心里的那处伤疤在一点点地腐烂。那的确是他自己设计的图案，却是受欢迎的样式，全城只有他会纹，一打听就打听得到。前几天有人派了几个手下来问，沈衡没多隐瞒，就全都说了。之后那波人就没离开过，一直守在这里。
　　一辆面包车开过几个人围着把小维拖上车，小维没叫几声，车就扬长而去。街道很快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沈衡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面无表情，烟抽了一根接着一根。

　　过了几天就听到了小维的消息，来店里纹身的几个混社会样子的哥们儿闲谈时候聊到。
　　“听说是死了，被那帮人打死了。这种缺德的贱货早该死了。”
　　“可不是，自己有病还出来祸祸别人，打死都嫌惹自己晦气……”

　　晚上妞妞跑过来，交给沈衡一张素描画，还是那个最基础的苹果，阴影地方的轻重和线条处理得不好，描过来描过去，显得有点脏乱。
　　沈衡把苹果用橡皮擦一点点得擦掉，妞妞站在旁边看了，开始委屈的哭。
　　“你哭什么。”，沈衡板起脸来问。
　　“好，好不容易画，画的。”，妞妞擦着泪抽噎，“你都给，给擦没了。”
　　沈衡卷起了袖子，让妞妞看，原先纹着纹身的地方长出了一片灰色的痂。
　　“你看，爸爸今天也把自己的擦没了。“
　　妞妞不哭了，被那片痂吸引了注意力，愣了半晌才小声嘟囔：“疼……“
　　“没关系，就疼一下，以后就没事了。”，沈衡说着，自己却忽然若有所思起来。

　　没有人再提到过小维，她就像被洗掉的纹身一样，失了所有美感，彻彻底底成为了丑陋的伤疤。就连沈衡都把她忘了。小舅带着新的小舅妈回到了这座城市，一家人聚过几次，妞妞很喜欢他，因为他画一手好画，为人又有趣。小舅也因为有画协的关系，承诺若是妞妞以后想走艺考，他帮引见名师，阿婉听了欢喜得不得了，催着沈衡送了几次礼。小舅一高兴，又托人在学校给沈衡找了个美术老师的差事，这次就连沈衡的爸妈也对这位亲戚感恩戴德了。

　　沈衡关了自己的纹身店，洗了所有的纹身，成了教书育人的园丁。学校里学生们乱传，说是美术老师以前是混道上的，身上都是刀疤，也有人说是火烧的。沈衡听了也就哈哈笑过去。他倒不是故意不解释，只是解释了反倒没趣。
　　他带着满身的瘢痕一起老，许多事，正像他曾是个纹身师一样，只要他不说，就不会再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