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与二夫人的日常》九月十三

2、初相识

　　娶妾之事一搁大半年，谷雨却是愈发忙碌了。全因刘贺年事已高，身体越发不济，只得将家中大小事务慢慢交由谷雨，五天倒有四天得东奔西跑。
　　这几天，又到了沧州收租的日子了。沧州距离刘家所在的饶州数百里，谷雨一介女流多有不便，往年皆是刘贺前去料理。可如今刘贺担心自己的身体，便让谷雨随自己一同前去，带她熟悉沧州的事务，往后好接手。
　　刘贺将此事提出，陆谷雨欣然同意，可有人不高兴了。大堂中，谷雨头痛不已，因为刘景行已经缠了她一整天了。
　　“谷雨，求求你了。我不想一个人在家，害怕。”
　　谷雨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无奈道：“家里那么多人，怎么会是你一个人，就几天而已。”
　　“以前都是爹一个人去的，谷雨你别去了。”景行抱着谷雨的胳膊使劲摇，谷雨将手抽出，看着眼前的大孩子，一脸正色。
　　“爹老了，景行十八岁生辰时是怎么答应谷雨的，说要学做一个大人，对不对？”刘景行听到此言，才委屈地点头。
　　房中，春桃正为少夫人收拾行装。沧州路途遥远，且多雨潮湿，衣物需多备。最重要的，这是陆谷雨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春桃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准备，看着满床的衣物发愁。
　　正巧这时，谷雨拎着一个大包袱走进房中，看着春桃的呆样，哑然失笑。
　　“你发什么呆啊？还把我的衣服丢得满屋子。”谷雨将包袱放在一角，收拾起床上的衣物来。
　　“春桃是想为少夫人准备去沧州的行李。”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了。”谷雨挑了挑眉，眼神扫向一旁的包袱。
　　“这是？”春桃将包袱打开，“男装？少夫人，您就穿这些？”
　　“嗯，沧州路途遥远，还是以男子身份示人为好。”春桃点了点头，果然不愧是我们家少夫人。
　　转过天来，刘贺与陆谷雨打点好一切，安抚完泪眼婆娑的刘景行，带上五个功夫不错的护院，前往沧州。
　　赶了好几天的路，总算进了沧州城。一行人休憩一晚，第二天，刘贺便带着谷雨来到来到乡下庄子。
　　沧州地属江南，水土肥沃，风景极佳。陆谷雨一路前行，所到之处虽皆是田间地头，却难掩水乡秀丽。几天下来，陆谷雨学了不少东西，哪家的田地肥，哪家人刁蛮，为人处世方面通透不少。
　　日头西移，一行人正想踏上回程，忽闻前方一户人家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不时传来争吵声。
　　陆谷雨本不愿多事，围观村民的闲话却让她停下脚步。
　　“这老周头可真不是人。”
　　“谁说不是，本来好好一个家，赌害人啊！”
　　“家产输光，老爹、妻子被他气死，现在还要卖女儿，丢人现眼！”
　　谷雨和刘贺对视一眼，刘贺微微点头，护院便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谷雨走入其中。只见人群中央，几个地痞拉扯一女子，女人扯着身旁一中年男人的衣袖，口中喊着：“爹！我不跟他们走！”那男子却自顾蹲在一旁放声痛哭。
　　见此一幕，谷雨大喝一声：“住手！”
　　众人目光皆望向她，正撕扯的地痞走了过来，本想破口大骂，却见她衣着不凡，身边还有几个孔武有力的护院护身，不敢小觑了她，又将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一个小头目站了出来，“你是何人？难不成是周家娘子的姘头？”几个地痞笑成一团，贼眉鼠目地扫视谷雨。
　　“放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不怕报官吗？”
　　“哈哈哈，”地痞们捧腹大笑，指着谷雨道：“报官？你倒是去啊，欠债还钱，走到哪爷也是天理。”
　　陆谷雨低头瞧瞧了一旁抽泣的周家娘子，虽不施粉黛，粗布麻衣，却难掩秀丽之色。心知若是被这些地痞带走，恐怕只有烟街柳巷一条出路了，“多少银子？我给了。”
　　地痞摸着下巴的青白胡茬，渍渍称奇，“呦，看起来油头粉面，倒是有点底气。五十两借据在此，要是出不起，可别舔着脸撑英雄！”
　　围观的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两，全村的现银凑一起恐怕都不够个零头，这老周头可真敢赌啊！大家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谷雨。
　　那周家小娘子也抬起泪目，仔细瞧着这位素不相识的年轻公子。一袭青衫，七分儒雅三分英气，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气质超然，眼下只有他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谷雨眼神示意，一旁的护院拿出银票，地痞们瞧见银票比见到的爹娘还要亲，一改嚣张气焰，赔笑作揖，放下借据便走。围观的村民见好戏唱完，也四散而去。
　　谷雨扶起周家娘子，一旁的老周头上前作揖：“多谢小公子搭救我父母二人，哎呀，女儿啊！”伸手欲搂住女儿。
　　周娘子却错开身，对着谷雨行礼，“奴家名为周小满，今天公子买了小满，我便是公子的人，为奴为婢，全凭公子。”
　　谷雨满脸错愕，连退两步。一旁看了半天戏的刘贺走上前来，“说的没错，我刘家既然出了银子，你便随我们走吧。”
　　小满又行一礼，跟着谷雨离开，全然不管一旁的周父。
　　一行人回到客栈，谷雨找到小二，想多开一间客房，小二却直挠头，“客官，小店的房间都满了。”谷雨很是诧异，前两天刚到沧州时，客栈还没几个住店，怎的就人满为患了。
　　小二看她脸色，便知她是外乡人，“客官是第一次来沧州吧，难怪您不知道了。每年这个时间，就到了沧州最热闹的青灯节。周边各个州府的人，都会来参加呢。大大小小的客栈，皆是一房难求，小的也没法子。”
　　谷雨点点头，原来如此。只好将小满带入自己房中，总不能让她和护院住一间吧。
　　小满步履缓慢跟在谷雨身后，走进客房时，脸色却已是青白交加。谷雨回身关房门，瞧见她的脸色，略加思索，便明白她的心思，心头一动，却是难得起了戏谑之意。
　　谷雨将房门关上，转身坐在床边，抬起手召唤道：“小娘子，愣着干嘛，快来坐。”
　　周小满心头微颤，本以为这公子是难得的好人，却不想也是下流胚子。刚出狼窝，又进虎穴，吾命休矣，强撑道：“奴家不敢，公子可要用茶，小满为您叫茶水吧。”
　　谷雨心里得乐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茶是不必了，跑了一天出了一身的汉，劳烦小娘子帮我宽衣沐浴吧。”
　　小满腾地站起身，满脸红晕，“公、公子，我不是”
　　谷雨起身上前，托起她的下巴，缓缓轻摩，“不是为奴为婢吗？怎么，宽衣沐浴都不行？”又步步紧逼，直贴着她的的身子。
　　小满惊得双目紧闭，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谷雨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唇瓣，玩笑开大了，血丝都快咬出来了，看来是不能逗她了。
　　谷雨后退一步，刚想开口解释。却见原本宁死不屈的小满睁开眼睛，一双明眸泪光闪烁，弯腰摸住谷雨的腰带，正要解开，谷雨倒是吓得倒退一步。
　　“公子要宽衣，为何躲开小满呢？”小满面如常色，连刚刚眼中泪光都不见了，嘴角含笑注视着谷雨。
　　谷雨脸色大变，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川蜀变脸绝技，小白兔一转眼都变成大灰狼了，这世道可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小满两步走上前来，伸手摸向谷雨脸颊，“想来公子平日锦衣玉食，养得一身好肤色。这脸蛋摸起来，倒比女人还好些，如脱壳鸡蛋一般，连胡茬都不见一根呢。”
　　听得此言，谷雨满脸诧异，“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满连身也不退，手上倒是摸上瘾了，“若是公子刚刚靠过来的时候，能将身上的女儿香藏住，那小女子可就真看不出来了。”
　　原来如此，谷雨低头嗅起自己身上，有味道吗？我怎么闻不见呢？小满看她如小狗一般的神态，实在憋不住了，捂着肚子笑了起来，谷雨也哈哈大笑。两人笑闹一会，距离倒是拉进不少。
　　小满站起身，端庄施了一礼，“还未请教公子芳名？”
　　谷雨撇了一眼，瞧得她脸上满是正色，可眼神却是戏谑的紧，没好气道：“公子芳名陆谷雨。”又思索一番，“对了，你父亲，没关系吗？”
　　听得此言，原本气氛融洽的屋内，顿时凝重起来。小满脸色几变，迟疑半晌，将周家的事细细向谷雨道来。
　　原本，周家世代诗书传家，爷爷更是正德年间的两榜进士出身，曾就任一州知府，在沧州城中素有才名。可惜，周父却不思进取，乐得与狐朋狗友留恋烟花酒巷，更是染上赌瘾。几年下来，家中早已入不敷出，全靠爷爷独立支撑。爷爷病故后，周父更肆无忌惮，将所有产业败个精光，只能搬到郊外茅屋。周母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又无钱银请医，不久便病逝。原本周父经此家破人亡，能够洗心革面不再赌钱。可谁料竟又起赌心，将亲生女儿都输进去。
　　小满缓缓道来，话语字字泣血，神情却无半点改变，仿佛是在诉述他人的故事，唯有眼神黯淡，满是伤心之色。
　　谷雨听得心痛，看得怜惜，几经垂下泪来。小满看着她，却道:“我还没有哭，公子倒是流泪了。”拿起手帕，为谷雨擦拭泪痕，“我本以为今日会被地痞掠去，不想遇到你，小满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谷雨紧紧握着她的道：“嗯，刘家很好，你去了定会欢喜。”
　　入夜，二人洗漱过后，便宽衣上床休憩。谷雨素来与刘景行同床而眠，身旁有人，倒是无不可。小满却从来未和他人同床，翻来覆去不得安眠，闹得谷雨也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之际，谷雨将手放在小满背处轻轻抚摸，这是她常用来安抚景行的方法，每当景行睡不着，拍拍背便能入睡了。
　　谷雨下意识的习惯，小满却是整个人都绷紧了。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感觉被抚摸的皮肤发起烫来。两人相对而眠，小满缓缓睁开眼睛，注视着身旁的女子。
　　窗外月光似水，照映在谷雨的半边脸颊上，衬得女子白衣胜雪，圣洁纯净。小满看得入了迷，只觉得比白日间的公子模样更好看万倍，此生从未见如此出尘绝艳之人。
　　小满心如擂鼓，呼吸都停滞了，感觉背脊的手还在轻柔拍抚，心头似乎被某种东西填满。她慢慢将身子放松下来，也陷入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