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与二夫人的日常》九月十三

3、青灯会

　　接连三日，谷雨一行人跑遍了刘家遍布沧州各个村落的田庄，虽疲惫不堪，倒也算顺利。本打算早回饶州，不料刘贺年老体弱，连续奔波又受了些风寒，虽不严重，为保安全，只得继续停留在沧州修养。
　　小满长于沧州，对城中大小地方熟悉的很。这日整赶上青灯会，小满坐在窗台边瞧了半个时辰都没动窝。谷雨笑道：“你也逛过青灯会吗？”
　　“嗯，小时候每年爷爷都会带我去，给我买一个大大的青灯。每个青灯我都存着，可惜，宅子被爹输了，灯也没能带出来。”小满低着头，瞧着窗外满街的灯火。
　　“那今年，我带你去吧。”听闻此言，小满猛地抬头，眼前人言笑嫣然，不由又看呆了。
　　“别呆了，”谷雨屈指敲敲了这呆子的额头，“这便走吧，晚了可没热闹景象了。”小满连连点头。
　　走出客栈，两人融入人流之中，倒也半点不起眼。一路上，小满兴奋地为谷雨介绍青灯会和沧州的风土人情。
　　沧州与饶州相隔百里，民风却大不相同。在沧州城中，年轻女子出入茶楼酒肆并不稀奇，连读书经商也大有人在。就连这青灯会，原本是几间青楼为招揽客人所设，十几年下来，竟越发宏大，演变成为年轻男女最为追捧的节日。如今的青灯会，由官府与各大商家携手举办。城中灯火彻夜不息，任何人出入城门免交城门钱。每条街道皆分配给该街道商铺布置，由游人评判出装扮最为华丽的街道，获胜的商铺可免来年一年赋税。如此优惠，难怪愈演愈烈。名扬在外。
　　听的谷雨渍渍称奇，颇为佩服。在饶州，刘家已经算极为开明的人家，允许谷雨作为儿媳接管刘家大小内外事务，已是难得。尽管如此，她出入店铺还需轻纱蒙面，稍远行只能如现在这般化作男儿身。眼前这般满街年轻男女结伴同行，放在饶州城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被乡绅儒士口诛笔伐。果然是十里不同乡，百里不同俗。
　　随着人流，二人一路观赏，评鉴各个街道的装扮，倒是其乐融融。谷雨眼瞧路边有一剪纸小摊，好奇地上前细看。却见摊主时不时瞧瞧客人，手上剪刀不停，转眼一个人形便剪出。谷雨第一次遇见如此神奇的技艺，一时看得入神。
　　摊主注意到她，笑道：“公子可要试试？小老儿别的不敢说，剪纸手艺可是冠绝沧州城。”
　　谷雨还未说话，一旁的小满一脸不信，“摊主好大口气，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哎，小娘子莫笑。您若是不信，小老儿现在就为您小两口剪一个，若是不像，分文不收。”
　　“我们不是”谷雨话还未说完，小满将话截断，“行，我们小两口啊，就看着你剪。”说罢转过头对着谷雨眨眨眼，又一手搂住谷雨的胳膊，谷雨也只得随她去了。
　　摊主口气大，这手艺倒还真是不赖，简单三五下，两个并肩的小人像便脱颖而出，眉梢眼角真真是像极了。摊主将人像递给小满，满脸得意，“给你们开开眼。”
　　小满拿着起小像，对着灯光照了又照，一会瞧瞧谷雨，一会看看小像，乐得眼睛眯成月牙，又举起递给谷雨，“你瞧这个像不像我。”
　　谷雨接过来小像，仔细比对着小满的模样，点头道：“是有七八分像，不过还是真人更好看些。”
　　小满听得此言，心里说不清是羞是喜，脸颊飞上两团红晕。一手抢过小像，又仔细抚平，小心放进自己的荷包中。
　　摊主瞧着两人，笑道：“小两口新婚燕尔吧，感情真好。想当初小老儿年轻的时候啊，”
　　摊主正追忆往昔，谷雨怕他再说些胡话，连忙掏出几钱碎银，搁在桌上，拉着小满便走。
　　二人继续闲逛，见到一间女子成衣铺，谷雨这才想起，小满随她们离开得急，连衣物都未曾收拾一件。暗道自己真是马虎了，带着小满走进铺子中。
　　铺子一面摆放着各色布匹，层层堆砌，直顶到屋顶，另一面则挂了满墙的成衣。布料成色，衣物款式尚算中上等，铺中生意不错，已有三五个年轻女子拿着衣物布料在身上比对。
　　谷雨走上前去，在成衣中挑选。小满拉拉她的衣袖，低声道：“你现在可是公子，应该挑男装吧。”
　　谷雨一愣，左右瞧了瞧，只见旁边的客人皆斜眼看她，她方觉得不妥。想来沧州虽较为开明，女装店铺却还是颇为忌讳男子，这一想，脸皮却有些泛红。
　　小满对着旁人赔笑，“走错了。”一手拉着谷雨欲出门。
　　谷雨却反手拉住她，“你挑，我出去等你。”“我？”小满指着自己的鼻子。
　　“嗯，你就身上一件衣物，还打算穿回饶州吗？”谷雨瞧着小满身上的衣物，小满摸了摸鼻子，也不开口推迟，大方挑选衣物。
　　谷雨一人在铺子旁等候，却不想小满拿着衣服走到门口，“这件好看吗？”
　　谷雨仔细瞧瞧衣服款式，“这件料子不好，那件白底衬湖蓝，比较适合你。”
　　小满按照谷雨的意见，挑挑选选了小半个时辰才出铺子。谷雨倒也不奇怪，女子的衣物，自然要精挑细选。付过银子，二人转身离开。
　　小满拎着包袱，笑道：“今天我收礼可收足了，又是小像，又是华服。”
　　“这就满足，你倒是不贪心。”
　　二人说说笑笑，转过一条街道，小满却停下了脚步。谷雨暗自奇怪，疑惑地看着她。顺着小满目光寻去，却见她紧盯着前方一处深宅大院。谷雨暗道，想来这宅院不是一般人家所有，比饶州城中刘宅还要宏伟。
　　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小满回过神来，低声道：“走了。”
　　继续前行，小满一路未曾开口，只低头走路，心情有些低落。待她抬头时，却不见谷雨的身影，一时慌了神，左右寻找。
　　不远处传来呼唤声，“小满，”她寻声而去，只见一片黑暗之中，谷雨长身而立，手中提着一盏花灯向她走来。
　　刹那间，小满只觉这世间只余她一人，耳边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如雷，砰砰作响。脑海中拂过爷爷曾经教她的一句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谷雨走到她身旁，抬起花灯道：“喜欢吗？”小满只看着谷雨，不发一语。
　　“不喜欢？我挑遍了小贩的花灯，这盏是最好看的了。”
　　小满回过神来，连道：“好看好看，我喜欢的。”谷雨这才笑起来，接过小满手中手中的包袱，将花灯递给她。
　　“爷爷生病后，再没有人带我逛请灯会，也没有人给我买花灯了。”小满低声说道。
　　谷雨拍拍她的手：“你若想要花灯，想看青灯会，每年我们都可以来的。”
　　经此一事，两人都没了继续游玩的兴致。回到客栈，已是入了二更，刘贺等人早已入睡。谷雨嘱托小二送来热水，二人洗漱过后，便上床歇息。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房内无声。
　　“刚才，刚才那栋宅子，”
　　“是原本的周宅吗？”谷雨看着她，小满满脸惊讶，谷雨又道：“不是很难猜的。”
　　小满叹了一口气，“那栋宅子，是我周家的祖屋。我出生那日，爷爷在后院种下一株桃树。五岁时，桃树第一次结了果，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桃子，也不知现在桃树怎么样了。”
　　“等我们回到饶州，你也可以在院中种一棵桃树。”
　　“可以吗？”
　　“自然可以，不光是桃树，刘宅后院很大，你若是想，还可以种荷花、桂树。”
　　“只要一棵桃树就好，春天开满树的花朵，秋天结一枝头的桃子。还有桃胶，做糕点最是好吃了。”
　　谷雨认真听小满诉说，陪她聊天纾解，直到天方浮出鱼肚白，晨光熹微，小满才有了点点睡意。
　　谷雨低声道：“李白曾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往事既已过去，我们只能看开些，活得更好些，方不辜负故去的亲人。”
　　说罢，谷雨转头看向身旁半梦半醒的少女，轻轻为她盖上薄被。
　　转过天来，刘贺身体渐渐恢复，再加之实在是放心不下家中的刘景行，便决定快马加鞭回饶州。不过一天时间，一行人便回到了刘府门前。谷雨正向小满介绍饶州的风土人情，隔着老远，隐约见到门口有两道身影候着。
　　谷雨心头一动，再仔细打量，果然是刘景行和丫鬟春杏。
　　刘景行一见到她，连跑带跳上前一把抱住谷雨，“谷雨，我好想你啊，你去了好久，怎么才回来！”
　　谷雨轻轻拍抚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刘景行，柔声安慰，“好啦，我这不就回来了。”
　　跟在身后的丫鬟春杏捂着嘴笑道：“这些天，少爷每天都在门口等着，说是一定要第一个见到您才行。”
　　刘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景儿，在外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先放开谷雨。”
　　刘景行这才将谷雨放开，唯唯诺诺走到刘贺面前，“爹，你回来了。”又低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巾包，“谷雨，你看你看。”
　　谷雨笑着将巾包打开，只见里面包着数块糕点，不解地看向春杏。
　　“少爷每天从自己的糕点中省下一块，您去了十天，少爷便存了十块，说要留给少夫人一起吃。”春杏一脸笑意回答。
　　正觉得眼前一幕煞是刺眼的小满听闻此言，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心如死灰，脸色惨白，如提线木偶一般跟在谷雨身后，一切外界事物声响皆听不见，看不见，眼中只瞧得见这相拥的一对璧人。心中暗道：她居然是刘家的少夫人！对了，她姓陆，却每说是刘家。再瞧刘家少爷剑眉星目，鼻似悬胆，鬓似刀裁，生得一幅好相貌，与谷雨真真是般配之极。是了，原是我痴心妄想，竟会期盼她喜欢我，她居然有夫君，我怎么会想不到她有夫君。这几天她没有看出我的心思吧？我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看着眼前的恩爱夫妻，小满真真恨不得缩进地缝中。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眼角余光瞥见系在腰间的小荷包，用力按了按，又轻轻抚摸。当时满心欢喜放进去的双人小像，现在只觉得是个笑话，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此刻全成了羞耻。小满想着，不由将荷包紧紧攥在手里，好似只有这样，自己那些不能浮出水面的想法，才会藏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