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中的摆渡人》九韭

2、相思地（二） 老爷子恍了

　　老爷子恍了神，似乎还是在那个大院里。
　　那时候的老爷子还不是老爷子，健朗得很。他让院中的人一同喊他李叔，凡事有来找他拿糖吃的娃娃喊他爷爷，他便收起手中的糖直到人家喊他李叔才肯罢休，给了糖放孩子回家。
　　大人说，这辈分不就乱了吗？我们喊李叔，娃也喊李叔，不合适。老爷子便跟他们说，得他听着高兴才行。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随他去了。这份轴劲真真是保持了十多年也还未磨灭。
　　那时候跟掐着点似的，每次不远处的的学校一打下课铃，他就从灶台前起身。灶中留着零零碎碎的火星子，用余温闷着锅里那一份二十分钟前就细心烹制的红烧肉。香味飘散在整个大院中，馋哭了院子里其他闹着要吃肉的娃娃。
　　老爷子起身，寻一块碎石压在锅盖上，防止其他馋嘴的的野猫进来偷吃。然后搬了小马扎到门口槐树底下，摇着蒲扇等他家的几只小馋猫。
　　直到那两个勾肩搭背、不成正形的小子，引着身后两个扎着高马尾，穿着长裙的甜美清秀的姑娘出现在视野中，老爷子就收起马扎迎上去，垫着脚给两个沉迷于研究晚上如何偷摸出去逗鸟遛狗，或是相约去游戏厅的男孩子头上一人一个爆栗。
　　不幸的总是周尚宽的爆栗听得更响些，便呲牙咧嘴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嘟嘟囔囔地揉着头跟在身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付泽洋狗腿般的讨好老爷子，多嘴地科普各种中老年人不宜事项，尤其不宜动怒，总是记不住老爷子三令五申地告诫他宝刀还未老。收到老爷子一记眼刀后，心满意足地闭了嘴。
　　付泽洋朝一旁幽怨的周尚宽做各种鬼脸，看到身后笑颜如花,手挽手的两姐妹花总是词穷，费尽心思从囤积的知识中搜刮出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便觉得自己真是经纶满腹。也顾不得死党的嗤笑，独自洋洋得意去了。
　　老爷子用抹布擦了桌子，布了碗筷。将闷在锅里亮晶晶颤巍巍的红烧肉，盛在点补过的白铁碗里，摆在矮脚八仙桌正中间，再添上两道咸菜。仪式般的完成这些后，在院里中气十足的喊一句“开饭了”。那架势就差没拿个盆边敲边喊，活像养猪的农人一样。
　　两个抓耳挠腮的男孩立刻放下手里的作业，飞奔到八仙桌前，直勾勾的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垂涎三尺。却碍于老爷子“人不齐不准用餐”的规矩，棍儿似的直挺挺地杵在那，眼睛未离开分毫，似乎这样就能让那诱人的红烧肉进到肚子里。直到付思淼和温雯来了，再顾不得许多，拉开凳子坐下，端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叔，最近发了呀，整天都有肉吃，看来相馆生意挺好。”付泽洋塞着满嘴的饭含糊不清。
　　“还不是你爸妈，今天又塞了钱给我，总说不能让你们白吃白喝。我一老头子，哪用得了那么些，还不如买点好吃的给你们补补身体。”
　　“叔，你终于承认你是个老头子了，我们说你是，你还不高兴。”付泽洋口齿不清，几乎是满嘴喷饭。
　　付思淼腿轻轻碰了一下温雯，两人听到这话条件反射般的弹起来，往外走，“没有没有，我们觉得您还年轻，身强体壮。”“我们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写作业去了。”
　　“是啊，我是老头子。”老爷子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朝着付泽洋的屁股就是一下。“坐没个坐相，吃没个吃相，嘴里的饭咽完了再说话，也不怕呛着，都跟谁学的臭毛病。”
　　付泽洋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红烧肉进了周尚宽嘴里，吃完抹了嘴还冲他挑挑眉，一副做作的姿态：“真香。”强忍住想打人的冲动，气鼓鼓又委屈巴巴，活像一只被调戏了的河
　　豚。冲着院里喊“老妹，作业做完了给我借鉴一下。”
　　刚进大门的付爸付妈正商量要给付泽洋找个课外辅导，想让他的班主任不用每天叨叨这孩子本来可以怎么怎么好，更不用让他遭受每次开完家长会后付爸付妈的男女混合双打。
　　突然间听到这一声，付爸顿时火冒三丈，骂了一声小兔崽子，把自行车脚撑子一扎，气势冲冲地冲老爷子屋里去了。
　　付泽洋被揪着耳朵提溜出来，因为比他爸高了将近一个头，不得不弯着腰让耳朵少疼一些，哀嚎着：“爸，爸，理性，冷静，冷静。”
　　付妈拦住他俩，看着付泽洋眼泪汪汪的，没有了平时得意洋洋的那股劲，又看看付思淼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对付爸说“下手轻点。”顿时，整个院里的邻居都因付泽洋的哀嚎纷纷露出了好奇的脸。周尚宽倚着门框：“啧啧，能把付老师气成这样，兄弟你也真是个人才。”
　　付爸付妈是有名的特级教师，在县里最好的高中溪远南校执教，因为性情温和有耐心，受到不少学生及家长的尊敬喜爱。
　　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也可能因为要求高了些，正上高二的付泽洋可让付老师愁白了不少头发。也可能是因为正是父母，所以没了老师的威严。所以哪怕付爸付妈一有空就轮流给他补课，每次晚自修都把他揪到办公室做试卷，可付泽洋还是享受着最优质的教育资源，考着在压着一本线，不上不下的成绩。
　　付妈研究着付泽洋的试卷，无语凝噎。有时付爸会给她捏捏肩膀，做做思想工作：“这东西也强求不来，他的成绩也能够着一本线了。”
　　付妈瞪着他“够着？他班主任可跟我说了，他最近一次小测可超了去年一本线二十多分。你说他是学不好吗？”
　　“咱儿子，能学不好吗？你看，他考高中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初三上半年时候那个成绩也只能去北校，结果下半年不就攒足劲儿考了南校吗？”付爸加大力道捏着付妈伸过来的腿讨好地说。
　　付妈靠在椅子上：“但愿吧，不能让他对不起自己，那不光是我们俩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