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中的摆渡人》九韭

1、相思地（一） 刚下完雨的

　　结束了最后一场春雨的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携着空气中的嘈杂一同散去了，七扭八拐的小巷子渐渐露出它原本的面貌。
　　墙边的青苔带着惨惨淡淡的绿盘桓在这古瓦红砖上，任阳光穿透层层树叶，割据着斑驳的流年。
　　几个妇人操着方言吆喝着扎在一堆、皮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孩子回家吃饭。
　　“回忆相馆”几个烫金的大字依旧在阳光下闪的耀眼，那一块承载回忆的广告牌却因年久失修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老板，来拍个照片。”付思淼打量着门口掉漆的老爷椅，心想：又该换了。
　　“不拍喽，拍不动喽，得留点力气给孙子孙女拍哦。”老人躺在老爷椅上一同摇晃着，嘎吱作响。
　　“那……也不给淼淼拍吗？”
　　女子明眸皓齿，嫣然一笑。若此时那些爱八卦的妇人路过，定会驻足打量一番，然后恍然大悟“哦，这就是占了老爷子半面墙照片的大孙女”。
　　老爷子也定如往常一样，招呼着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端上一杯苦丁茶，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向街坊邻里介绍他这几个优秀的孙子孙女。
　　但凡此时别人面露疑色，老爷子必会猜出他心中所想。捧着无人欣赏的苦丁茶，然后吹胡子瞪眼：“就算我孤家寡人，也不妨碍我教出几个优秀的孙子孙女。”直到那人夸赞道“确实很优秀”，老人才会卸下这副准备赶人的架势，把人引到那面挂满照片的回忆墙旁细细端详。
　　久而久之街坊邻里便传开了，回忆相馆的老头子有点怪，明明是个孤寡老人却有几个引以为傲的孙子孙女，个个样貌出色，事业有成，自老人搬来却从未谋面。别家相馆挂的都是客人的照片，可他家的回忆墙上都是他孙子孙女的照片。
　　街坊邻里虽觉得老头子怪，却一点都不耽误他们在过各种节日时打扮得靓丽时髦一点，拍几张艺术照，定格一下自己的青春。或是翻出因潮湿而微微有些泛黄的白衬衫，拍上十几二十张的证件照，也足够为自己近两年不踏足照相馆而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了。
　　这些人日日端着饭碗聚在一起交换着各色各样的饭后谈资，或是谁家的孩子被老师请了家长，或是谁家准备买了房。只要足够打发一顿饭的时间，吃饱听足了，便笑笑然后又四散开了。
　　给静如死水的生活掷下一块碎石，微微泛起些波澜又沉入水底。新鲜却又无关痛痒。
　　“拍哦，当然拍，不开了也得给我的大孙女拍。”老人把搭在脸上的蒲扇移开了些。似乎被高悬的日头刺了眼，泛着泪光，想尽力睁开又微微眯起，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付思淼移了位置，将正盛的太阳挡在身后，阳光下泛起奶茶色的长发温柔地披在脑后，在面前的老爷椅上投下一片阴影。
　　“瘦了，累瘦的还是又减肥了？就知道你们在外头不好好吃饭。”老爷子佯怒，把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顿，语气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溺爱。
　　“你看，这头发又染了吧，旁边理发店的老顾可跟我说了，那个东西啊虽然好看，染上去味道可大了，还致癌的，你说你以前黑黑的长长的多好看？多乖……”
　　“这雨也刚停，也不带伞就来了，万一我要不在，你不就得挨淋了？你们几个呀……长大了，就都不听话喽……”
　　几个孩子吵吵嚷嚷地跑过去，指着明净的天幕惊呼“彩虹，出彩虹了”。
　　东方的升起的曙光趁机编织出一副彩图，在一同玩耍的女孩子愣神的瞬间，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拽散她的马尾辫跑远了。女孩羞红了脸，跺跺脚追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溅起的泥土，乌黑的长发随着步伐飘飘而动。
　　付思淼出了神，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握着老爷子布满褶皱的手，抬眼是老爷子用衣袖颤颤巍巍地把眼泪拭去的样子。似乎怕被自己看见，也怕被别人看见，“日头太刺眼了。”
　　听着老爷子絮絮叨叨，付思淼更泛心酸，抬脸撒娇般的讨好：“叔，我想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