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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宇文介呆立台前不明就里,见台下老者仍是坐于原位只一涨身旋即高了半尺有余,心下骇然。
      “起来吧。”老者单手理过颌下长髯,斜睨一眼身侧的卫子澹淡淡道,“待我歇息片刻,再来清算你这几日之过。”
      “是。”卫子澹恭恭敬敬礼罢起身,垂手讪讪而立。
      好歹身为名噪一时的评书小家颍川居士卫子澹,不料此时本本分分侍立一侧,眼观鼻鼻指口口问心大气都不敢出,宇文介见状情不自禁轻笑出声。
      这一声轻笑未来得及尽数出口,便被台下老者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位先生,不知姓甚名谁?”
      老者负手而立,冲宇文介将将转过半个身子来。他张口只冷冷冽冽一声,便将宇文介从前心到后背打了个透心凉。
      “在——在下宇文介。无名小卒,不足挂齿。不知尊上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评书大家孟玄铭孟老先生?”宇文介有样学样,依着方才卫子澹行礼的模样照葫芦画瓢深搭一躬。
      单这一声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足以让卫子澹气灌顶梁七窍生烟,心下忿忿这小厮平日里不通礼数,可到关键时候倒是有礼有节口吐莲花。
      又是“鼎鼎有名”又是“评书大家”,如此悦耳之言孟玄铭听得多少也是有些受用,再张口时冰霜面色已经融化不少:“先生谬赞了,正是老夫。”
      宇文介也不去理会卫子澹愈来愈差的面色,拱手握于胸前冲着孟玄铭又是一个深躬:“孟先生,还请受小人一拜。”
      “请起。”孟玄铭单手伸出向宇文介虚虚抬了两抬,眼神顺他握着湘妃竹扇打躬作揖的指节向上,划过颈窍,望向他一双垂目,“抬头。”
      “是。”他朝上一拱手应声抬头,这才正眼瞧见老者矍铄双目,眸色深沉不见底,细细望去竟存五分玩味,三分犹疑,还有两分……不可名状的悲戚。
      孟玄铭淡淡望一眼宇文介急赤白脸的模样,便已然知晓此人心中作何打算,打个稽首就要送客:“老夫已近不惑,心力与前些年所差甚远,早无收徒打算。宇文先生若是前来拜师学艺的,还是请回吧。”
      宇文介拜师之言尚未出口就被孟玄铭生生堵了回去,只得忍下憋屈低声下气复又请道:“方才一场书虽未说尽,先生听得想罢心下也已有所判。在下寒冬腊月不远千里慕名而来,为的便是拜孟先生为师——”他胸中郁结又不好发作,空有书场上玲珑口舌,如今迎着孟玄铭幽幽双目话至嘴边片刻间竟不知要作何说辞。
      神思混沌之际,宇文介只听得那个已分外熟稔的清亮剔透之声悠悠荡入耳中:“师父,请恕徒儿唐突。不过宇文先生确有说书之才。几日他前为解在下燃眉之急上台说书得了个满堂彩。算起来倒是徒儿欠他的恩情了。”
      “放肆。”孟玄铭斜睨一眼身侧,冷冷道,“为师什么时候需要你提点了?”
      “徒儿知错,甘愿受罚。”卫子澹复一拱手,话虽出口,眉目间倒无丝毫悔过之意。
      孟玄铭侧身而立,一双眼从宇文介颈项划去指尖,又去卫子澹面皮上逡巡一遭:“我孟家茶楼虽不是什么江湖名门,谈不上以血酬恩以命践诺,这人情却也是欠不得的。你既对我孟家茶楼有恩,老夫便姑且容你在茶楼借宿半月,此间饮茶听书或是端茶倒水但凭君愿。”
      宇文介闻言大喜,双手高举过顶深搭一躬:“谢过孟先生!”
      卫子澹冷眼瞧瞧喜上眉梢的宇文介,心下暗自忖度师父话说一半究竟是作何打算。
      虽说为还恩情,可在茶楼半月这个允诺确是空泛。且不说是否收徒尚未有定数,单说宇文介慕名而来拜师学艺,师父方才逐客的举动便已略失分寸,而这茶楼半月的允诺相较看来不过是个比被逐出茶楼略好一点的权宜之计。半月后此人若为可造之材,便勉为其难收他为徒;此人若是块榆木疙瘩,顶不济还省下了杂役的月银。
      思及至此,卫子澹望向孟玄铭的眼中漏出丝笑意: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日头渐沉,阴云四起。骤风吹彻刚复苏的半点春意,细密雪粒接踵而至。
      夜雾凄迷,细雪簌簌。
      卫子澹回转后厢,隔花窗远望一眼宇文介房中如豆烛火,轻声合上窗棂,转身落座。
      隔着案几,孟玄铭一张面孔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越发云山雾罩起来。
      卫子澹话出口前,挽袖提腕先为孟玄铭添上一盏茶。
      孟玄铭也不着急,三指轻拈豆绿色茶盏放于鼻尖嗅了嗅,眉锋微蹙,咋舌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卫子澹低眉垂目又为孟玄铭添一盏茶,轻描淡写道:“江湖上好茶人自然多得是,可如今愈是上佳的茶人,愈不愿搅进生意人的浑水中来。一来二去,这坊间所言顶好的茶叶也不过就是些刚入流的茶人所制的。”
      “此言倒是不假。”孟玄铭将手中清茶一饮而尽,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茶人如此,江湖绝学,武家绝唱更是如此。世间本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万物相生相克,何来“绝学”?所谓“绝学”,必有可克之法,亦必有其阴毒之处。“阙字刀诀一事,想罢你已有所耳闻了吧。”
      “江湖中萧门与俞山派两个江北大派交好,为彰各自门派武艺精进,鼓励其余各小派提升武艺,故相约每五年举办一次比武盛事。如今五年之期将至,萧门门主萧明臣在比武大会前便放话会一展本门绝学阙字刀诀。并以阙字刀诀与本在我百晓生兵器谱第一的俞山五花刺一较高下。萧门主原话可是说‘阙字刀诀一出,这兵器谱第一把交椅,再不会是五花刺的了’。”卫子澹浅浅啜一口茶,望向孟玄铭的眼中略有犹疑,“此话一出,江湖流言四起。徒儿就算不是百晓生,也早就得知了。”
      “萧俞二派门主素来熟稔,人称‘江北二君子’,技艺本不相上下。奈何上次比武大会他萧明臣心神不静败在俞山派手下。萧门刀法更是从未在我百晓生兵器谱上入过前三。现下此举,怕是破釜沉舟了。” 孟玄铭停下轻搓茶盏边缘的指尖,沉声道。
      卫子澹为自己添一盏茶,眼含玩味地望着青烟盘旋而上,含混应了声是:“现下各方线报中,虽说真假参半,但八成都和阙字刀诀有关。出重金求阙字刀诀的人与求破决之法的人比比皆是,更有传言阙字刀诀已现于江湖,十步杀一人无可与之匹敌。”
      孟玄铭抬起指尖轻撩烛火,冷声道:“现下萧门的门槛,怕是已被前去求教之徒踏破了。”
      “敢问师父游历数月,可有所闻?这阙字刀诀,当真如此奇诡吗?”卫子澹心下疑虑,复又问起。
      “人人皆道我百晓生知江湖百事,其实不过是遇事多想一分罢了。”孟玄铭饮下一盏半温清茶,蹙眉继续道,“武学之道,贵在当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萧明臣敢将阙字刀诀称做江湖绝学,可见这刀法定是常人不可抗衡之术。刀诀现世便罢,可若当真无人可与之匹敌,一时间江湖各派失了制衡,恐酿出大祸。现下最要紧的事,乃是寻得破决之法。”
      “可你我连刀诀究竟为何都不甚明了,又要去何处寻这破决之法?”
      孟玄铭以指尖轻点盏中残茶,在案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挑眉抬眼。
      素心刀
      卫子澹对孟玄铭这副故作神秘的样子嗤之以鼻:“师父,您呐还请把这诸葛孔明献计火烧连营的把戏留到上台说书的时候吧。跟我这儿说我还老得捧您,受不得受不得。”
      “嘿,你这小兔崽子!”孟玄铭难得有闲情如法炮制古人献计,便被卫子澹一记当头棒喝打没了兴致,冲他丢出一记眼白,张口骂道。
      “素心刀客戚云重消失多年,要想寻得,怕是不易。”卫子澹悠悠道。
      “堂堂一位该晓得天地洪荒的百晓生,竟说如此丧气之话。”孟玄铭言语仍是不紧不慢,可双目如炬,凌厉神色间暗藏刀锋。
      “师父若是也有此生寻而不得之人,便知徒儿此言非虚。”卫子澹眸间忽有一暗。
      “澹儿……”孟玄铭似也被卫子澹此言勾起些陈年旧事,粗粝指节轻叩案头,欲言又止,终还是饮一口茶归于沉默。
      二人静坐无语,案前烛火摇曳片刻,“噼啪”响了一声。
      卫子澹腾出手剪过灯花,泼去壶中残茶,幽幽道:“师父若再晚些回来,茶可就凉地喝不得了。”
      孟玄铭与他隔案而望,觑一眼茶盏,眸中颜色又深了几分:“茶已经凉了。”
      卫子澹小臂伏于案上撑起身形,向后斜了斜身子,提过红泥火炉上青烟袅袅的铜壶,又向豆绿色茶壶中注了些滚水:“徒儿以为非也。”
      孟玄铭眼瞧着壶中茶叶随新注进的水上下翻腾,哑声道:“此话怎讲?”
      卫子澹将铜壶重新稳稳置于火炉之上,这才正色向案前探了探身,神色间藏住玩味:“孟小姐又来了。”
      “千落?”孟玄铭闻言身形一凛,“她又来了?”
      “正是。”卫子澹颔首道,“她此次前来未见到您只得在茶楼里闹了一番。徒儿便也随她去了。”
      孟玄铭低眉垂目并未言语,只握着茶盏的指节阵阵泛白。
      “徒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卫子澹沉吟片刻,斟酌着张口道。
      “讲。”
      “徒儿以为,师父还是早日将真相告知孟小姐为好。孟小姐虽不是您的骨血,可二十年间生长于身侧,此等养育之恩,她不会不报。”
      孟玄铭空张了张口,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江湖之大,人人争做呼朋唤友的天涯浪子。殊不知贸贸然天地间,唯有半方小室,一二至亲才是归处。可这归处,徒儿已是尽失了。”卫子澹情至深处起身而立,正色拱手。
      孟玄铭亦起身相扶,苦笑许久,终是哑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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