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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宇文介原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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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介原想栖身茶楼之中每日饮茶饮酒,下棋听曲,赶上卫子澹的书场还能听上一场免费的书。奈何天不遂人愿,他住进茶楼刚潇洒了一日,第二日天色未明便被硬生生从床上叩醒了。
“不劳动者不得食。”卫子澹立于房间门口,笑嘻嘻地隔着刚打开的门缝望他。
“你——”宇文介话还未出口,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便被从强行推开的门缝中扔去客房地上。
——你大爷的。
宇文介望着卫子澹扬长而去的背影,捡起抹布扔去桌上,在心里恨恨地骂了句娘,扭头睡下了。
待他再起身已是日上三竿。他隔着房门都听得清楚楼下熙攘,可细听这熙攘声中却并无卫子澹白玉落盘般的清脆声线。
宇文介梳洗罢了高绾发籫,着一身鸦青色长衫出门倚栏而望,见楼下小二已是满头大汗疲于应付。
“各位爷,小的在这儿给你们赔不是了——”
“废话少说,卫子澹人呢!评书还讲不讲了!”
“各位爷稍安勿躁,卫先生正在后厢更衣,片刻就到——”
宇文介闻声耸肩呵呵一乐,三两步拾级而下。他足尖点地,贴着没人留神的墙根儿一溜烟跑去了后厢。未及门前,他便已听见半掩门扇中传来轻咳声。宇文介本想隔着门缝瞅瞅这位颍川居士究竟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不料他刚凑去门缝边上便听得房中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轻喝:“先生还请进屋中一叙。”
宇文介被卫子澹一眼望穿心思,没好气地推开房门,本欲还口,却被眼前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卫子澹半倚榻上面色潮红,右胸前襟被锐器硬生生划破半尺,鲜血顺着划破的口子渗出,在鸦青色的长衫上洇成一片。再看他长衫内隐隐透出绷带惨白的模样,应是已处理了伤口,只是伤势原因仍不可妄动。
“先生。”卫子澹轻咳一声,向呆立门口的宇文介微微颔首,“卫某出门在外不自量力替他人出头却落得如此模样,让先生见笑了。”
宇文介未入江湖哪曾见过这种场面,早先满腹怨气登时烟消云散,徒有双眼圆瞪,两只脚宛若生了根的相仿不敢移动分毫。
“先生?”
卫子澹又是一生轻喝。
宇文介这才仿若惊醒一般,定了定心神,想起方才打算与卫子澹通传的事:“卫先生身在后厢有所不知,您这茶楼的屋顶子可都要被掀翻了。”
“不碍事,我再歇息片刻便可上台。”卫子澹言语间探出手试撑起身,只痛地龇牙咧嘴。
“卫先生,说书可不是嘴皮子功夫。就算您上得了台坐于案头,那案上一绢一扇一抚尺却不是白放的。就凭您现在这模样,书到急处一展身段,露相事小,砸了茶楼的招牌可事大啊。”宇文介纵身上前,撤去方才满面肃然,展颜笑道,“卫先生不如索性称病休养,由在下前去说场短打暂且解了今日这燃眉之急,您以为如何?”
卫子澹闻言眸中划过丝冷意。
“先生既出此言,卫某倒真不知您此举要算趁火打劫还是雪中送炭了。”
宇文介嘿嘿一乐,抬手搔了搔后脑:“那便看先生如何领会了。”
卫子澹冷冷道:“台下前来听书的诸位当中,九成都是给孟老先生与卫某师徒二人面子。今日票已售出,卫某若是无法登台,顶不济也要请位旗鼓相当的同门弟子才镇得住场。宇文兄若是说了今日这一场书,确是替卫某解了燃眉之急不错,只怕这孟老门徒之约也提前成板上钉钉之事了吧。”
宇文介露齿大笑:“先生将我泼天的好意弃若敝履,当真是叫人肝肠寸断胆战心寒啊!”
卫子澹冲眼前装腔作势的小人翻出整个眼白:“还真是谢谢了您呐。”
“这砸了茶楼招牌和纳在下为弟子之间,便看您作何抉择了。”宇文介勾起唇角,凤眼半合,满面小人得志的神色明晃晃耀人的眼。
卫子澹双眼直勾勾望向宇文介,毫不掩饰其中玩味:“先生若技艺尚浅,这二者之间在下无论做何抉择也并无区别。”
若是应允,尚有一线希望。若是不允,他怕只能眼看一群人在自家地盘上砸场子。如今情形,可留给卫子澹的选择并不多。他低头忖度片刻,再抬眼已是面若冰霜:“便依先生所言。只是今日您若砸了孟家茶楼的招牌,怕还未来得及拜师便要被卫某清理门户了!”
这话从一位重伤未愈缠绵病榻的说书先生口中讲出怎么都没有威慑力,可宇文介仍是被卫子澹抬眼瞬间的阴沉神色惊得有些凛然:“你这人,真没劲。分明应当对在下有所感怀才是。”
卫子澹抄起案头镇尺作势要扔。
宇文介当机立断转身抱头鼠窜:“得嘞,您就请好吧!”
卫子澹望向那个满心欢喜仓皇而去的身影,心头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只片刻之后,前厅一首定场诗颂罢,醒木在案头击出清清亮亮一声响。
茶楼掌声哗然,继而满座寂然。宇文介稍作停顿的当口,身在后厢的卫子澹都与前厅书场诸位面皮变色,心下焦灼的听书客感同身受。
卫子澹侧耳听着宇文介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的声调断续传来,心下无端生出些萧索。
他本是无名小卒,受孟玄铭孟老先生救命之恩拜于其门下,练功也好习武也罢,日日精修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是八年。直待八年已过,被孟玄铭将一柄冰玉铁骨扇交于手中,卫子澹这才知道,尽管孟老早凭说书技艺名满天下,可与那冰玉铁骨扇下暗藏之事相比,说书这差事对他而言不过是张包火的纸。
卫子澹十岁初入江湖,至今已过十五载。若非被孟玄铭所救,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江湖人口中谈之色变,手握冰玉铁骨扇来去无踪的侠士“百晓生”虽为天下著兵器谱,实际上做的竟是个逐利而生的情报买卖勾当。江湖虽远,可此间众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上下求索你死我活一掷千金,到最后,无非是讨个顺顺当当无人作梗。
前厅,宇文介一段短打说至急处击节而歌,声若洪钟,高亢嘹亮中夹杂着北方土地造就的砂砾感。卫子澹虽是因伤暂歇,然思及宇文介当场请愿说书心中总觉得被他人抢了生意,不禁略有负气。他半倚榻上双眼微阖,心说听听这位抢他生意之人到底有几斤几两,哪曾料一时竟听得出了神。
书场上虽讲究卖力气,可终归还是个塑造角色构建故事的场所。一味死卖力的人未必说出好书来,可那位正在前厅说书的宇文先生却实是奇怪的很。他不似朔州人说至激昂处翻身上桌,指尖一块醒木将案头扣得仿若大珠小珠落玉盘,也不似燕州人张口便让在座诸位都觉出风沙扑面般苍凉。他书中无我,直叫人怎么都听不出他究竟是来自何方的说书先生,可大军交战,他张口便是残棋烈烈;两人拆招,他张口便是电光火石;风花雪月,他张口便似雾里看花;佳人已逝,他张口便叫杜鹃啼血。
直待一个时辰后宇文介在前厅复击醒木,卫子澹才恍然坐起,伤口作痛之际心下暗道不好,此人确是极爱说书,且怕是铁了心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了。
一月既过,日上柳梢,老者须发花白褐色斗篷下粗布长衫,随识途老马一颠三晃地踱进了建州城。那马已通了人性,但凭自己便碎步游逛去孟家茶楼前驻了足。老者手握缰绳指尖打颤踉跄抬腿就要下马,几次未果又趴回马上。
宇文介一身青灰色粗布短打,肩头斜搭条污兮兮的抹布正跟茶楼门板较劲。他远远看见几次下马未果的老头惨淡淡抬眼望将过来,眼中划过丝得意,撩起衣襟足尖轻点,只一个起落便像片羽毛般无声无息地落在老者面前。
“先生,您高寿啊?”
那老者佝偻身形半卧于马上,垂眼喃喃:“老朽已过古稀。”
“知道自己已过古稀还骑什么马啊!”宇文介数落那老者两句,转身从柴房搬出块垫脚石踩上,“您呐以后还是乖乖乘车吧。”
言罢,他双手抄于老者腋下足底蹬地,不料刚开始发力便将那老者从马上正正托起十寸,宛若托起的是个刚过总角的小姑娘。
好轻!
宇文介心下一惊,疾疾将那老者稳放于地面收手再看。
那人虽佝偻,但绝不是个骨瘦如柴的主。
老者落地连咳许久,末了冲宇文介略搭一躬:“不瞒小先生,老朽已有数日未进水米,不知先生可否容在下讨盏茶喝。”
宇文介剑眉微蹙,略一沉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孟家茶楼也有茶楼的规矩。一盏茶两文,一场书十文,不能多,也不能少。若是听书,这茶钱就给您免了——”
“小先生说笑了,老朽连喝盏茶的银子都没有,哪有银子听书。况且,你们茶楼书场每日酉时才有,如今正午未至,哪来的书听。”
“——先生此言却迂腐了,有没有书,说到底还不是得看说书先生乐不乐意吗?”宇文介冲老头眨眨眼,心生一计。
老者仍是垂目,只唇角微勾,肃然道:“小先生的书,不知要价几何?”
宇文介一挥肩头抹布将老者迎至书场最前落座,从腰间抽出把湘妃竹扇来,指尖若即若离去鹅黄色扇穗上逡巡一遭,将扇头轻点于掌心,展颜巧笑道:“在下今日只试说开篇,一文都不要。”
望见那鹅黄色扇穗,老者眸间神色似有一沉,继而不动声色道:“那便烦劳小先生了。”
卫子澹伤势已好大半,正端坐于后厢手拈素绢细细侍弄案头上那柄冰玉铁骨扇,只听得前厅一声脆响,只觉浑身汗毛都惊立起来!他原地腾起足尖点地宛若飞燕抄水,只两个起落已手拈铁扇在书场柱后悄无声息驻了足。他远远望见宇文介独自坐于案头冲着空无一人的茶楼口若悬河,定睛再看,方才发觉正对书场当中的头一桌上瑟缩着位全然不顾书为何物只管拼命喝茶的主。
卫子澹也不去管那位正在书场上作妖的劳什子,整顿衣冠缓步上前去那位老者身侧深搭一躬道:“先生,咱家茶楼过了午时方才营业。”
“哦,可台上那位小先生却说他今日要试讲开篇。”老者闻言抬头,双眼从面前茶盏滑去卫子澹面皮之上。
宇文介正在台上讲得快意,却见台下卫子澹浑身僵直,后退半步冲那老者行了个大礼。
“徒儿卫子澹不知师父今日归来,有失远迎!还望师父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