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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寒月如霜,冷风穿街过巷,从厢房前并不严丝合缝的花窗中漏进来一缕,案头残烛便随着这缕冷风气息奄奄地闪烁。
      屋檐上的积雪一片片落下来。
      卫子澹望着刚落下的残雪,心不在焉地从裹紧的棉袍缝中伸出只手剪了剪灯花。
      孟玄铭已离开许久了。
      “此生寻而不得的人与虚无缥缈的归处,”他自顾自嘟囔了一句,“如此看来,我倒还勉强算得上一位天涯浪子。”
      卫子澹一双桃花眼映上明灭烛火,似有星光落下。陈年旧事,本不应再提,奈何他听孟玄铭所言一时情难自禁说了那许多,一个做徒弟的对自家师父苦口婆心,也是有失分寸了。
      “得了吧,天涯浪子若都似卫先生那副德行,怕是连每日投宿何处所食何物都要仔细犹豫一番。算起来啊,也就和‘浪’这个字没甚关系了。”
      窗棂前透出个模糊的人影来。
      卫子澹用脚后跟都能猜出来那人是谁。
      他气灌顶梁豁然拉开花窗,看都不看径直横眉冷对哑声道:“宇文先生倒是不怕冷,雪夜跑来听在下的墙角。”
      宇文介面带狡黠,巧颜笑道:“如此雪夜,卫先生当真就不请在下进屋中一叙么?”
      卫子澹恨恨一嘬牙花子,当下就想把刚打开的花窗摔去眼前人那张臭嘴上,最好顺带打掉几颗门牙。
      “进来!”
      宇文介听眼前人一声断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继而又露出那副巧笑模样:“卫先生好歹给在下开个门不是?”
      卫子澹冷着一张脸侧身向后让了让:“在下倒是觉得就算不开门,宇文先生也有法子进来。”
      宇文介闻言敛神,眉峰似有所动,扒着花窗的双手缓缓落下,提了提声道:“在下是个自幼研习四书五经的书生,虽未高中,亦无什么‘兼济天下’的抱负,可在世二十余载自诩并无半分行差走错。这进门与翻窗的区别,还是知晓的。”
      “哦?”卫子澹听他字字铿锵,心下蓄积许久的怒气不知为何消散了些许,挑眉扬声不置可否道,转过身去修长四指轻搭在门栓上却迟迟不肯有所动作。
      冷风穿檐而过,卫子澹裹着棉袍仍是打了个寒颤,再去看面前人一身薄衫随风飘摇,冻得面色已是发白了。
      “进来。”
      宇文介刚要再开口,只听得耳畔一声轻响,卫子澹仍是冷着一张脸,屋门却已豁然洞开。
      卫子澹立于门中冲他草草一拱手算是见过礼,径自去案头坐下了。
      宇文介望着那个裹在棉袍中的清瘦背影,勾了勾唇角,紧走两步忙不迭也去案前坐下:“如此雪景,在下夜不能寐,恰隔窗望见先生房中仍有烛火明灭,决计前来讨盏好茶喝。行至窗前,正听得先生一番胡言心下好笑,故而情不自禁。”
      卫子澹手下摆弄着青瓷茶盏,一双眼半信半疑去他面皮上逡巡:“那先生以为,如此雪夜最适合做什么?”
      宇文介被他问得略一愣神:“在下以为如此美景,自然最适合携友一二秉烛夜游。”
      “错。”卫子澹起身寻来茶罐,衔些茶叶入壶,又注入滚水。
      “那先生以为?”
      卫子澹敛起衣袖,单手递一盏茶去眼前人面前,勾起一边唇角,抬眼望穿宇文介眼底正色道:“杀人。”
      宇文介心头一凛,伸去接茶的指尖顿在了半空。
      卫子澹将茶盏稳稳放于宇文介面前案上,低声道:“雪夜杀人,便是轻功差些仍可做到悄无声息。待到事了拂衣而去,新雪覆在陈迹之上,便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卫他又刻意向前凑了凑身,抬手隔案抚上宇文介肩头,微微发力,“宇文兄,你说是也不是?”
      眼见平日里说话四平八稳之人如今张张口周身就散发出奇诡气息,宇文介心中一时竟没了底,呆坐原处愣神片刻,端起茶盏狂饮一口镇静心神。
      卫子澹见他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心下难得生出不少慰藉,轻笑道:“我看天涯浪子若都是宇文兄这副德行怕是还没来得及浪迹江湖,就已经被吓破胆了吧。”
      宇文介盘桓茶楼已是一月有余,卫子澹与他整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就逐渐熟稔起来,如今说话也少些顾虑。他方才受宇文介一惊现下反击得手,正是志得意满喜上眉梢,以指节轻叩案头露齿大笑。
      宇文介听他笑声朗朗,竟连带着自己都觉得通体舒畅。奈何他刚被这小子摆了一道多少还留有些微不悦,虚张了张口,扬眉道:“我本是前来致谢的,不料话未出口倒被卫兄摆了一道。得,这谢我是不打算谢了,卫兄若是有酒,我倒还可以勉为其难讨口酒吃。”
      卫子澹丢个眼白给他,却仍是去身后五斗柜上寻酒:“宇文兄,何谢之有?”
      “当然是谢过卫兄在师父面前替在下美言。”
      卫子澹将半壶烧酒顿在案上撇嘴道:“宇文兄尚未拜师,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倒是动听。”
      “这不是先提前适应着。”宇文介伸手捉过酒壶先为卫子澹满上一盅,满面堆笑。
      “哼,多新鲜呐。”卫子澹没好气地仰头饮尽那盏酒,伸手将花窗推开条缝。
      细雪裹挟着隆冬的寒意,溜进屋来。
      “天下的说书先生千千万,你却为何偏要寻孟老先生做师父?”卫子澹抬臂作请,望见雪花飘进盏内酒中,又径自饮下。
      “只因他是最好的。”宇文介与他杯盏相碰,叮咣二五。
      眼前人半刻都未停顿,答案便已冲口而出。卫子澹放下指尖酒盏,抬眼望向宇文介,琥珀色的眼底迎着风雪,染上一层冰霜。
      “第二好都不行?”
      “第二好都不行。”
      仍是冲口而出的答案。
      眼前人包裹在暖色烛火中,薄唇微启,皓齿半露,一双眼定定望向他。
      好一副不容置喙的架势。
      “若能拜在孟老先生门下,你什么都肯做?”卫子澹抬手为宇文介斟了满盏,半晌,复又问到。
      “什么都肯做。”
      “哦?”卫子澹漫不经心道,又转头去望窗外飞雪。
      “以卫兄之才,又是为何偏要干这下九流的行当呢?”宇文介见他再不言语,沉吟片刻张口道。
      “卫兄以为呢?”卫子澹淡淡反问一声。
      宇文介被问得略一愣神儿:“因为爱做这个行当?”
      “非也。”卫子澹转过头来,眸中冰霜又深沉了几分,“为了生计。”
      “为了生计?”想罢眼前人给出的是个令他始料未及的答复,宇文介睁大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是,为了生计。”卫子澹面上显出一丝苦笑,转瞬即逝,“我幼时入江湖,无父无母亦无友人依傍,自是茕茕孑立,形影相随。彼时我觉得自己命数将尽,因此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幸得孟老先生相救,故而拜倒在他门下,以求报答。你看,就算孟老先生如今不是说书先生而是那丽景门中的暗卫,他所要求之事想罢我也会照做不误,这于我,并无半分差别。”
      “那卫先生可有自己想做之事?”宇文介亦是抬眼去望窗外飞雪,口中喃喃。
      “自己想做之事?”卫子澹愣愣反问一句。
      “不做此事心有不甘,抑或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达成。”宇文介向前谈了谈身,正色道。
      “在下本就不知自己有何想做之事,也没什么爱做之事。”卫子澹细细思量片刻,张口作答,“师父所言,在下便尽力完成。如此而已。”话音刚落,他径自哂笑了一声,再不接话。
      接连喝了几盅闷酒,宇文介伸手夺过卫子澹指尖酒壶,粗声道:“卫兄这人,真是没劲。”
      “宇文兄深夜前来讨酒吃,还回过头来觉得我没劲?”卫子澹酒至半酣,已有困意袭来。
      “这世间喝酒的人之中,最讨厌的有三种。”宇文介晃晃所剩无几的酒壶一饮而尽,仍心有不甘地撇撇嘴,“这第一种就是卫兄这种喝酒不说话的人;这第二——”
      “哦?”卫子澹伸手夺壶,扑了个空,索性原样匍匐在案上,“这后两种呢?”
      “且听下回分解。”宇文介偏偏话只说一半。
      “嘿,你这臭说书的——”卫子澹迷蒙骂道。

      细雪下穿了整个黑夜,直至清晨。
      宇文介从案头醒转,打了个劈头盖脸的喷嚏,转眼正望见卫子澹被他的喷嚏声扰动,伏在案头蹙眉动了动脑袋。
      烛火已灭。
      宇文介轻手轻脚合上窗棂,离开之际又回身去望仍睡得不省人事的卫子澹。
      日光穿过窗格洒下,正落于卫子澹鬓角的片缕青丝上。
      宇文介突然就觉得这副光景恍若隔世,却又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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