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逆水寒]君无归期》妤长安

4、中子 粽子与“中

　　这样热闹的街市在白日里是极少见的，特别是夏日，平日里只有夜里才有如此盛况。布制的招牌在细风里微微翻动着，空气中蔓延着艾草的清香，混着午后燥热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
　　似乎到了什么节日，长街上的人比平常不知道多了几倍，两侧的小贩和妇女们激烈的讨着价，小孩子在拥挤的人潮里飞快穿梭着，捏着糖葫芦和纸风车的小手偶尔擦过他深色的衣角。
　　他还在慢慢接受这一切，左顾右盼的，安静的去沾染市井气息。他仍是瞩目的，银色的面具在日头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周遭的气息还是清冷的，却不拒人千里，自然融在暖阳之下。

　　远处街角的阿婆恰巧抬起头，一眼就瞅见了人潮中这个特别的人。
　　“哎，孩子来瞧瞧，刚包好的这粽子，新鲜着呢。”
　　他抬头对上那道炽热的视线，大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阿婆竹篓里的粽子，深绿的叶面上挂着水珠，虽有棱角，却包的极饱满，米粒似是都要溢出来。
　　他乖乖立在原地想了想，印象中她爱吃糖葫芦，常备桂花糕，时不时带回来一些桃酥，这粽子在家中并不常见，她好像并没有很爱吃这东西。
　　“多谢，娘子不常吃这个。”
　　阿婆一愣，随即笑弯了眉：“说笑了，这可是重五节的才有的吃食，哪能天天都吃的呢。”
　　闻言，他停下了脚步，脑中却又浮现了一月前，在街市上听了一长相老实的西域商人的谗言，花半个月的银两买的珍稀吃食，结果回家不但没换来一个吻，娘子知晓后气的不行，还好几天没理他。
　　阿婆惊奇的看他在夏至的日头下微微打了个寒颤，然后轻轻冲她摇摇头。
　　“嘶，你这孩子，重五节哪有不吃粽子的。”阿婆不忍放过这商机，又转念一想，“可有儿女？”
　　他摇摇头。
　　“那可更得让娘子吃粽子了啊！”
　　阿婆望着他疑惑的眼神忍不住皱眉，他倒是一点也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简直拿他没辙。
　　“哎呀！粽子！中子嘛！”阿婆拿起一个又大又肥的粽子塞到他怀里，“这个送给你的！中子，吃了这个粽子啊，得儿子的！”
　　一听这话，眼前这人突然像个未经风月事的少年一般，刷的一下红了脸。
　　他怀里抱着粽子，嘴唇微微翕动着，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在原地踌躇了一小会，害羞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
　　“多谢。”
　　听到这声谢的同时，阿婆的兜忽然沉了沉。她一低头，口袋里多了两块铜板，再回神，方才站在跟前的神秘男子已经消失在街角。

　　待到最后的任务完成，正是河灯初上之时。
　　他小跑着钻进那条巷子，却没看到远处那户小家熟悉的灯火，一瞬间慌了神。
　　院子很静，草木安稳，不像是有外人践踏过的样子，他敛了气息，跃进院子。风撩起他发尖，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又无声的滑下去。
　　没有人。
　　他静静转了一圈，猛的上前开门。
　　“哎！”站在屋子中央的人被吓了一跳，手上的火柴掉落在地上的瞬间，上面微弱的火光在闪烁几下，随即熄灭。
　　黑暗中，他飞速扫了一眼眼前的人，暗自松了口气，开口已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怎么不掌灯。”
　　她刷一下擦亮了一根新的火柴，转身点亮木桌上那一排蜡烛，回过头，他已经走至身前，往她怀中默默揣了样东西。
　　“下午着实困的很，方才才醒呢。哎……这是什么？”
　　她拉着他一同坐在桌前，借着烛光，一层层剥开大片绿叶包裹着的东西。
　　最后，一颗饱满的粽子，出现在眼前。
　　竟然是粽子，她方想起来明日便是重五节，不过像他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么会知道重五节？
　　“没有花很多钱。”他见她看着这粽子愣住了，微微低了低头，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她身形一顿，无奈地笑了两声，伸手握住他蜷缩的指尖：“我知道它不贵啦。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只买一个，你自己不吃吗？”
　　“我是男子。”他终于抬头望向他，眼底尽是认真。
　　“什么？”
　　“粽子，给你吃，才能，中子。”他把身子向后挪了挪，把脸隐进烛火照不亮的阴影里。
　　“中子？”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她顺着他的话追问了句，正疑惑他躲什么，伸手把烛台往他的方向又推了几寸。
　　暖光落在他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可疑的红晕，白发散落在肩上，衬的这红更加明显。这样面对面望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的神情好像也不一样了，不敢撞上她的视线似的，时不时微微侧个头，眼神躲躲闪闪的。
　　“你……很热吗？”
　　她伸手感受了一下一旁窗外拂来的习习晚风，风一阵阵划过指尖，尽是清凉。
　　“.…..不太热。”他垂了垂眼，不自然的又向后挪了挪。
　　她悄悄向前侧了侧身，细细一瞧，他的脸好像更红了。他常年不爱晒太阳，肤色本就白皙，双颊此时似血欲滴，像有层赤红的薄纱附在眼睑，平添几分朦胧和旖旎。
　　他抬手为她剥开粽叶，示意她快尝尝。
　　“你刚刚说的中子是什么啊？”
　　她握住粽子一角，舔舔唇便往口里送，一口下去，齿间泛起一丝甜腻，红豆细腻且柔软的质感瞬间席卷了味觉。
　　“中子，就是，吃了这个，生儿子。”
　　他看着她一口咬下去，似是尝到了什么喜欢的馅料，眉眼都染了欢喜，不自觉也唇角带笑，轻轻答了句。
　　身前人一听这话，忽的愣住了，第二口刚刚咬下去，大半个粽子还挂在嘴边，便整个人定在那儿，不动了。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鸟兽鱼虫，风动叶落，万物的声音都近在耳畔，清晰的像在掩饰自己的慌张，还有些其他的声音，一声一声，一点点变快的，像下雨时落在池塘的雨滴，更像加速的鼓点——那是自己的心跳。
　　良久，她咬断口中缠绵的糯米，喉头翕动一下，慢慢吞了进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若是他此时在看自己，一定可以看到她自耳廓到眼底泛起的红。
　　抬眼便撞上他同样手足无措的眉眼。
　　若是有旁人在，此刻两个脸红害羞的人对视的场景，应是相当可爱。
　　“你很喜欢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喜欢。”他点头，眼底隐隐带笑。
　　“那要是个女儿怎么办？”
　　“也喜欢。”
　　“要是是像我这样凶不拉几的丫头呢？”
　　“更喜欢。”
　　……

　　他盯着她吃掉最后一口粽子，扬手灭了烛火，月色皎洁，顺着窗子散进来，落了一地的银辉，把本该黑暗的屋子竟照的几分敞亮。
　　“你把灯熄了做什么？”
　　半昏半明中，她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眼很亮，像苍穹之上的明星，里面好像还藏着万里之外的绚丽极光。
　　“娘子。”他摸黑握住她的手，轻轻把她往自己怀里的方向拉了拉。
　　“嗯？”
　　“夜深了。”
　　那一声实在是轻极了，吐在她耳畔，在脑海中盘旋几圈，最后酥麻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