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梦 他的双眼被 ...
-
一帆的妹妹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但不算很瘦,可见平时一帆还是能把她喂得很饱。小女孩一点意识也没有,在我怀里软软的像一滩泥。我们很快到了大夫家,大夫的房子很大,里面有好几张木板搭的床,有的床上还躺着其他病人。但大夫家的条件看起来也没有比一帆家好多少。
把小女孩交给了大夫,我就出了房间,留一帆和阿勇在里面。这时我才逐渐感受到烟味儿有多么呛人。四周的人们都在忙碌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好像根本就闻不到这难闻的味道。我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来气,可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
他们在大夫的屋子里呆了很久,正在我考虑要不要留下钱,赶紧离开这里透透气的时候,阿勇从房子里出来了,“老师,妹妹得的是……我不知道怎么用都城话讲,反正就是这里很常见的一种病,需要沙沙草。”我把钱袋子给阿勇,“这些钱能买多少就买多少”,阿勇接过钱袋子又进去了,没一会捧着小小的一个纸包出来了,身后是抱着妹妹的一帆。
我有点疑惑,为了有安全感,我每天出门都会带很多钱,今天因为要买烤肉,就又多带了一倍,我以为能买很多沙沙草,至少能让妹妹一直吃到完全痊愈。阿勇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说,“老师,你还不知道吧,在这里沙沙草很贵的,刚才在屋里郎中已经给妹妹吃了一包了,这是另一包。”
“那些钱只能买两包?”我还是很惊讶,阿勇说,“没错,其实这个病我们经常会得,但很少有人会吃沙沙草,都是挺一挺就好了,只是妹妹太小了。”
送一帆和妹妹回家的路上,风开始变凉了,天色也变得很暗,闷闷的雷声从滚滚乌云里传出来。我们把一帆和妹妹送到家,一帆拉着我说了什么,阿勇说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一等再走,一会儿可能会有一场很大的暴雨。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估摸着时间,罗师傅应该早就去学校等着接我回客栈了。我让阿勇向一帆解释了一下,就迅速离开这里往回赶。果然没走几步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风很大,夹杂着凉意,来时经过的灌木丛被吹得东倒西歪,阿勇说雨水会让灌木丛里的泥很滑,于是七拐八绕带我绕了另一条路。
我们离学校越来越近。我看到景轩的马车停在院子里,但人不在车上。我和阿勇告别,进到屋子里,看到小雪团和景逸坐在里面。熟了之后,就算景轩和景逸都不笑,我也能分得清他们俩了。屋里的气氛有点奇怪,我首先开口,指了指外面说,“看到马车我还以为是景轩来了呢。”
“哦,他和罗师傅早上送完你们就出城办事儿去了,都没赶回来呢”,说完,景逸朝小雪团的方向努努嘴,我赶忙解释了下午去哪里了。他们俩互相看了看,没说话。我几乎没见过小雪团这么严肃,但她并没有生气,只是皱了皱眉,有点担心地说,“你做好准备,想想怎么跟队长解释”,说完就起身出了屋子上了马车。景轩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快回去吧,现在整个飞鱼队的人都在找你呢。”
我还从来没见过刀疤脸生气的样子,虽然他平时看起来总是不开心的样子。我浑身都湿透了,坐在马车上不停地滴水,很快马车里面都湿了。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我看着窗外每天经过的再熟悉不过的路,心里做好了接受狂风暴雨的准备。
恍惚中有人拍了我几下,我一下子惊醒过来。虽然我一直有坐车犯困的毛病,但从学校回客栈这么短的路途中睡着还是第一次。我跟在小雪团和景轩后面下了车,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我觉得浑身发冷,打了个寒战。
雨还没停,我们快跑了几步推门进了客栈。刀疤脸就站在门边不远处,听到声音回过头。我急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听刀疤脸对景逸说,“把外面的兄弟们都叫回来吧”,景逸又出去了。余光里刀疤脸朝我走过来,站到了我面前。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没有我的允许哪儿也不能去。”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冷冰冰的声音,“你去哪儿了?”
“学校南边灌木丛过去。”
“那边是贫民窟,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有学生和我一起。一帆的妹妹病得快死掉了,我只是想带她去看大夫。”
“这么说你还去了大夫那里?”刀疤脸的语气突然激动,把我吓了一跳,“你知道贫民窟那边有多少传染病吗?你就不怕被染上吗?”
我继续低着头不敢吭声。整个客栈安静地吓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在我们旁边。所有人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刀疤脸接着问,“你去能帮什么忙?”
“我帮妹妹买了两包沙沙草。”
“两包?沙沙草那么贵,你每天都带这么多钱出门?”
“也不是每天,今天本来是想下课后去买烤肉……”
我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耳边生风,一拳重重地打在我的脸颊上。我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整个人就被那一拳的力量直接打趴到地上。我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火辣辣的疼痛在左脸上炸裂开来,我侧躺在地上,头枕着一只胳膊,耳朵嗡嗡的。
“队长!”是小雪团的声音,她跑过来,蹲到我的身边,抬头看刀疤脸,“你怎么能打人呢?你从来不打人的!”
我抬手去拽她的胳膊,她转过来低头看我,眼睛里充盈着泪水。刀疤脸又向前走了一步,景逸赶忙冲过来把小雪团拉走。我闭上眼,但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没消失。突然,我整个人又被拎起来按到了墙上,是刀疤脸。
“站到天亮。”刀疤脸又把我重重地往墙上推了一把,转身走了。
楼下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揉了揉已经肿胀起来的半边脸颊,按照他说的靠着墙站好。我知道我不应该到处乱跑,也知道他是为了我的安全,但说真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明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不知站了多久,没有人再靠近,估计连小雪团也不敢。脸上的疼痛已经好一些了,可是我身上的衣服还没干,我站在门边,门缝里吹进来的风让我冻地发抖,手脚冰凉,我却感觉自己呼出来的气滚烫滚烫的。我心里开始有点不安,祈祷自己千万不是像刀疤脸所说的染上了贫民窟的传染病。我越来越没有力气了,只能用下半身顶住墙壁,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我希望这时有人能发现我真的站不住了,能过来扶我一把,或者告诉刀疤脸。但是客栈里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终于感到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了。就在恢复意识的下一瞬,我感到了被扔进冰窖似的极度的寒冷,我能感觉到我身上盖了不止一条被子,因为很重。但我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我能感觉有人正试图用他的身体压住我,很快我又失去了意识。
我再一次醒来,是刀疤脸把我叫醒的,他要给我喂药。我从小一向很少生病,也没怎么喝过药,只觉得这药汤的味道古怪至极。但我迷迷糊糊,无法拒绝,只能顺着他灌的一点一点咽下。药汤足足有三碗,不知道喝了有多久,终于喝完了。我整个嘴都是苦的,肚子胀得难受。刀疤脸把我平放在床上,也坐在了床边。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一次睡去的,迷迷糊糊中,我梦见了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这男孩看起来天真无邪,古灵精怪,我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梦里却怎么也认不出他是谁。这一天,小男孩趁所有人午睡的时候偷偷从飞鱼客栈里溜出来,一路跑到了离客栈很远的烤肉摊——正是平时小雪团经常偷偷带我去的那家,因为我认识那位老板,梦里我甚至都可以闻到那熟悉的香料的味道。
男孩用纸托着烤肉边吃边往回走,路上看到好几个飞鱼队的人正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人。男孩心中不安,很快他就被飞鱼队的人看到并带回客栈。马车上,为了不被惩罚得太惨,男孩用剩下的一大半烤肉贿赂他们。同行的飞鱼队的小兄弟们也并不比男孩大多少,大家迅速达成共识,一起消灭了烤肉,扔掉了纸,并商量着到了队长面前绝口不提买烤肉的事情。
可谁知到了晚上,男孩和其他几个吃了烤肉的人全都开始发烧。队长也是一个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的人,但我认得出他不是刀疤脸。他请来了好几个大夫,结果不但这些人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客栈里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发烧。所有人都急坏了,因为这个男孩不是普通人,而是国君的小儿子!
很快都城的人浩浩荡荡地赶过来接走男孩,同时也押走了飞鱼队的队长。国君请了整个月白国最好的医生给男孩治病,可男孩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始终醒不过来,好几次身体冰凉没了体温。
那年都城的秋天来得很早,萧瑟的秋风把地上干枯的落叶吹得打旋。一个浓雾迷蒙的清晨,队长被带到了一个悬崖边,他的双眼被蒙住,看不出神情,只能从他的脚步里知道,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一点不甘和恐惧也没有。我眼睁睁地看那些人把他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他一直到最后都很安静,没有叫出声。这个悬崖不算非常高,我听见谷底传来闷闷地一声响,甚至感到自己的脚下也轻微地震了一下。我不敢往山谷下看,尽管我知道这只是梦。
这个梦结束后,我感觉自己又昏昏沉沉睡了很久。等我醒来,被单和衣服都是干净的,身上也一点都不难受了,和我那一天被刀疤脸救了之后在山洞里醒来时的感觉有点像。除了脸上被刀疤脸那一拳打得还有点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昨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