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云》烟下森南

5、海的颜色

　　各舟节之后不久就是春节。除夕早晨，我一大早醒来在房间里就闻见熟悉的枣花馍的味道了，出了房间，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天井中央的大桌子上放着好几个木筐，里面盛满了枣花馍。在月白国，人们在除夕早上是一定要吃枣花馍的。我下了楼，简单洗漱后就拿了一个枣花馍坐到了平时和小雪团吃饭的角落里。
　　飞鱼队伙房的师傅和李叔做枣花馍的方法有点相似，巴掌大的馍上插了五六个枣，香喷喷的枣香味儿甚至让我觉得闭上眼就在白城的家里了。我想到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吃枣。有一次，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把摆在桌子上的刚蒸出来的枣花馍上的枣全都拔掉吃了。爹发现之后把我关进里屋教育了足足两个时辰，但之后还是把被我扣掉枣的枣花馍跟李叔和雨哥三个人一起分了吃了。
　　想到这里，手里的枣花馍有点咽不下去了。也许很多年之后我还会想起这个春节。这个世界很大，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在离家如此远的地方生活；这个世界又很小，因为爹不在我的身边，也不在任何一个地方。这三个月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有一肚子的话想和爹讲，我要是能到他的墓前和他说说话就好了。可我现在连他葬在哪里都不知道。刀疤脸说，千万不能让李叔和雨哥知道我还活着，不然我恐怕会有危险。所以就算我知道爹的墓在哪儿，我也不能去。
　　难过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我感到有人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是小雪团。小雪团很兴奋，“队长已经出门了，晚上才回来，我已经求过景轩了，他答应待会儿拉我们去看海！”
　　从我房间窗户看到的是泻湖，而马车足足驶了半个时辰才到达真正的海。放下我们，景轩就离开了。我学着小雪团脱下鞋，提在手里。还不到正午，沙子踩上去暖暖的，但并不烫脚。
　　小雪团一手提着鞋，一手拉着我的袖子，我们一起朝大海走去。浪花一层一层地扑上沙滩，就像天上的风卷着层层叠叠的云朵狂奔。被浪花拍打过的沙子踩上去凉凉的。我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泥沙里的海水被一点一点从我的脚趾头缝儿里挤出来，突然我的袖子被猛地一拉，小雪团拽着我飞快地朝大海跑去。我的脚一下子浸到冰冰凉凉的海水里，浑身一哆嗦。小雪团在水里不停地跳，溅起的水花把我们俩的衣服都打湿了。
　　跑累了，我们在沙滩上找到了一块礁石坐下。我什么也没在想，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小雪团开口道，“你知道海是什么颜色吗？”
　　“水当然没有颜色。”
　　“你仔细看了再说嘛！”
　　“灰色的吧，还有一点点蓝。”
　　“我哥跟我说过一句话，‘海，就是倒过来的天’。所以啊，天是什么颜色，海就是什么颜色。今天的天灰蒙蒙的，所以海也是灰色的。等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时候，海也就会变成蓝色的了。”
　　“听你这么一说，海和天就好像彼此的知己，如果其中一个不开心，另一个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这么觉得啊”，小雪团看着海面，风把她散着的卷发吹得上下翻飞，“我觉得真正的知己应该是在另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想一些办法让他开心起来，你觉得呢？”
　　我偷偷地看了小雪团一眼，她看着海面，似乎也在想着什么。我低下头，扣着手指。听爹说，水国人十四岁就成亲，十五岁就有自己的孩子了。在月白国虽然不会这么早，但我这么大成亲的也比比皆是。我从小没有娘，雨哥也没有娘，所以我们俩对成亲、女孩子这些事都没有概念。雨哥倒是经常和我讲，男人一旦有了心上人，做很多事情就会有顾虑了。比如他十五岁那年拒绝了邻居家喜欢他的小女孩后，大半夜爬到我床上拉着我说，他以后注定是要跟着我爹在驰骋疆场的，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怕耽误姑娘一辈子。我那时候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只能认真地听雨哥倾诉。但当我在书中读到“举案齐眉”时，又觉得很美好。小女孩不是都喜欢哭吗？如果有一个姑娘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定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保护她，替她分担生活中的愁苦，再也不要让她掉一滴眼泪。那么将来和我一起生活的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会是小雪团这样的吗？
　　这时有两个小女孩跑了过来，那浓密卷曲的头发，一看就是各城人。两个小女孩像是没看见小雪团一样，径直走到我身边，兴奋地看着我，嘴里很快地讲着各城话。有一个小女孩还好奇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刚学各城话不久，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语，听了半天，只听懂了“喜欢”和“结婚”两个词，我看向小雪团，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于是我大概明白那两个小女孩的意思了。其中一个小女孩还一直扯我的袖子，问我“好不好”。我只好装作自己完全听不懂她们的话，小女孩转头求助小雪团。
　　小雪团停止大笑，开始一脸认真地和她们讲些什么。我也在努力地听，突然，我听到了“心上人”这个词，顿时觉得心中一震，仿佛心中某一个从来暗无天日的角落突然有了光，后面她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再听了。
　　两个小女孩走了，小雪团对我说，“你知道吗？很多各城人生活很贫苦，所以女孩们做梦都想嫁给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再穷也比这里富裕，她们也就可以不用继续在各城生活了。”
　　“那如果她们不喜欢这个人，也会嫁给他吗？”
　　“也许会吧，但是我不会，我将来一定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我把头转向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你怎么和她们说的？”
　　小雪团嘿嘿一笑，“我就骗她们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让她们死心”，说完，她转头往沙滩上看了一眼，兴奋地跳起来，“烤肉摊出来了，我们去买烤肉好不好？”
　　我付了钱，小雪团接过用纸包好的烤肉，转头对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我点点头。她捧着烤肉不肯撒手，我们我沿着海边一直走，最后竟走到了我第一天来各城时去的那个鱼市。今天的人并没有很多，小雪团说是因为这里的人们都是凌晨捕鱼，过了中午鱼自然就不新鲜了。我们又来到了那个小草屋，里面没人。
　　小雪团把烤肉放到桌子上，把外面的纸一层层剥开。又从里屋拿出来一些长长的木签子，开始把烤肉往上面穿。我想帮她，但她不允许，说担心我弄坏了她的烤肉。串好了之后，我们捧着肉串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边吃边看着鱼市上忙碌的人们。
　　小雪团拿起一个肉串咬了一大口，又递给我了一个。我嚼着烤肉，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问小雪团，“他们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吗？”
　　小雪团笑出声来，“当然不知道了，各城人又不过春节，而且啊，这儿的学校都开学了，人们也要正常劳作了。”
　　“这儿也有学校吗？”
　　“你以为就只有飞鱼学校啊，那几间茅草屋怎么会够？”
　　我不好意思笑了笑，小雪团接着说，“我明天就要带你去一个学校，是我爹娘一手办起来的。”
　　“你爹娘原来是办学校的啊”，我很惊讶。
　　“对啊，只不过没有飞鱼学校这么慷慨罢了，我们是要管学生收钱的。”
　　“那有人上得起吗？”
　　“有啊。只是我们每天接触到的这些各城人很穷，但富人也还是有的。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叫豪飒镇，是我的家乡，虽然也是在各城，但和这里看起来差别还挺大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又问，“这个小草屋是干嘛的？”
　　“我喜欢用鱼骨、珍珠做一些项链或者耳饰什么的，就放在这里卖，平时会有人来打理。哦，对了”，小雪团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烤肉拉着我进屋，“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跟着她来到里屋，她拿着一个东西背在身后，“闭上眼睛，伸手。”
　　我听她的话闭上眼睛，伸出左手，感觉到她在我的手腕上绑了一个手串，手串上什么东西凉凉的，很舒服。“可以睁眼了。”
　　我睁开眼，看向我左手的手腕，只见银色的丝线串着一颗大的绿色珠子和四颗小的黄色珠子。我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了，这不是别的珠子，而是我腰间佩戴了十七年的玉佩上的珠子！我在山洞里醒来的时候衣服就全都被换掉了，我以为玉佩再也找不到了。
　　“这个是队长发现你的时候在你身边捡到的。玉佩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就只带回了这几颗珠子。你看”，小雪团抓过我的手，指了指手串上那颗最大的黄色的珠子，“其实这个珠子当时也碎成两瓣了，不过我用了一种特别罕见的材料把它们粘在一起了。”
　　“谢谢你，小雪团。”
　　“不用，我就是想，玉佩肯定是你爹给你的，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我低头看着手串，“你知道吗？其实有的时候我会怀疑，之前的那些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会不会是摔下山崖的时候摔傻了才会认为自己是白起云，是白水山的儿子。因为，真的没有任何痕迹证明我印象中的那十七年是真实存在过的。不过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我把手串贴在脸颊上，感受着珠子冰凉的温度，“我终于拥有一样和我爹有联系，和我过去生活的有联系的东西了。”
　　“那么多年呢，怎么会没存在过，我看你呀，是真的摔傻了”，小雪团笑着拍了拍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