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云》烟下森南

4、飞鱼学校 我给他起了

　　早晨一睁眼，天刚蒙蒙亮，屋子里还是昏暗的。我从小就是出了名地爱睡懒觉，平时根本不会这个点醒来。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觉得整个人已经精神得很了。屋子的隔音不是很好，可以听到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聊天的声音。我下了床，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头出去。
　　“哎，小云朵，你醒了”，不远处倚靠在走廊栏杆上的景逸看到了我，朝我招了招手。原本趴在栏杆上和他聊天的小雪团也回过头来，笑着说，“早啊，小云朵。”我也朝他们招招手，走了过去，“你们起得还挺早的。”
　　“我可不是”，景逸连忙摆手，“我还没睡呢，大半夜跟踪黑衣人去了。”
　　小雪团拍拍景逸的肩膀，对我说，“跟了一晚上，也没什么收获，黑衣人就像专门来各城散步似的。”
　　我突然想到爹以前也会时不时带几个手下装成水国人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就是为了打仗时能更知己知彼。我挠了挠头，“他们会不会是在踩点，之后要有什么大动作呢？”
　　景逸打了个哈欠，“那我趁大动作来之前先补一觉”，说着就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走了。
　　小雪团拉着我说，“给你看个好东西”，说完就拉着我朝我的屋子走去。
　　我一头雾水，“你的东西应该在你的屋子里吧”，小雪团没回答，径直拉着我进了我的屋子。进去之后，她快步走到窗前，“刷”的一声拉开帘子。
　　我朝窗户走去，一瞬间惊呆了。昨天刀疤脸带我来客栈时我只注意到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没想到从窗户往下看，可以看到灌木丛的外面竟然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哇，这是我第一次见大海”，我兴奋地拉住了小雪团的双手甩了甩。
　　小雪团无奈地笑了笑，“这不是大海，只是一个泻湖，你看”，我顺着小雪团的手指往远处看，她说，“再往那边很远很远，才是大海。”我点点头。湖面一眼望不到边际，清晨的阳光碎金子般洒在上面，波光粼粼。湖确实不深，一个男人站在水里，水大概淹没他的下半身。他有些艰难地在水里行走，时不时撒开网，但看他撒了好几次都没捕到什么。他身后的湖面上有一只简陋的小船，船头坐着一个小男孩，正用棍子撑着船缓慢地跟着男人往前划。
　　“其实昨天晚上带你来的时候就想让你看的，想了想，觉得还是白天让你看会比较震撼”，小雪团有点骄傲地仰起头，“只有这边一半的屋子才能看到湖哦，好不容易帮你争取到的。”
　　我开心地对她挑了挑眉，“谢谢你啊。”
　　小雪团摆摆手，“没什么，对了，吃完早饭和我去飞鱼学校吧。”
　　“飞鱼学校是专门教给各城人我们的语言吗？”我问。
　　“没错，各城有自己的语言，但是作为月白国的一部分，肯定要会讲都城话的，这样才方便和其他地区的人们交流嘛”，小雪团拍拍我的肩膀，“现在飞鱼学校就我一个老师，我觉得你应该读书蛮多的，和我一起吧。”
　　我点点头，又问，“那除了教他们都城话呢？”
　　“也会教他们一些我们的习俗吧。比如各城人是不过春节的，他们有自己的各舟节。所以队长每年都会趁春节的时候在这里办好多活动，还会带我们的学生们包饺子、放鞭炮什么的。”
　　我其实还挺好奇各城人真的愿意学习都城话吗？据说在我出生之前，我们一家住在月白国和水国的边界附近，所以爹会讲水国话，也教过我。有一段时间，爹考虑在白城的学校加上水国话这门课，但遭到了白城人强烈的反对，人们觉得学水国的语言，就代表我们向水国屈服了。月白国是大国，哪怕将来两国和平相处，也应该是水国学我们的语言才对。
　　我正想问小雪团这个问题，楼下传来了摇铃铛的声音。“吃早饭了”，小雪团站起来就往外跑，我也跟在她后面下了楼。昨天大家围着开会的大桌子上，现在摆满了食物。一个木筐里装了好多馒头，旁边还有一锅白粥，有装酱牛肉的盘子，有装腌菜的盘子，还有盘子装的是那天小雪团给我吃的酸笋。我学着小雪团样子，从伙房拿出来一个托盘，分别装了馒头、牛肉和酸笋。“帮我拿一下”，小雪团把她的托盘也往我手里一塞，从桌子下面抽出来一小叠布，拉着我走到角落里，把布抖开铺在地上。我把两个托盘放在布上，“我们就坐在地上吃吗？”
　　小雪团笑了笑，“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去桌子上吃，不过我觉得坐这里吃会更自在。”
　　我笑着说，“我当然要在这里和你一起吃了。”从昨天晚上我就注意到了，小雪团是飞鱼队唯一的各城人，又是唯一的女孩子，也难怪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吃饭。
　　馒头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又去端来了两碗白粥，学着小雪团的样子，加几片酸笋进去，再拿筷子搅开。突然，小雪团放下碗，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朝我背后拼命招手。我转过头去，看到景轩拿着刚吃完的空碗盘走了过来。小雪团嘴里含着半口粥含糊不清地说，“轩哥，一会儿能送我们去学校吗？”
　　景轩皱了皱眉，说，“可以，但你们要抓紧，上午我还要带队长去进货。”
　　“没问题，我们现在就走。”小雪团拍拍我。
　　坐进了马车里，我问小雪团，“学校很远吗？还要坐车。”
　　小雪团摇摇头，“其实不远，但是走路的话会比较危险。”
　　自从来到各城之后，听到最多的词就是“危险”。好在我刚来不久，对这里了解不多，加上飞鱼队把我保护得很好，我还没有真切地体会到这个词。果然很快就到了学校，我跟着小雪团下车，和景轩道了别，他就原路返回了。
　　这里说是学校，其实只是两间茅草屋。小雪团带我进了其中一间。屋里的桌椅都很简陋，墙角有三个储满水的木桶，地上放着几支足有我胳膊那么粗的毛笔。小雪团说上课的时候可以用大毛笔沾水在地上教他们写字。
　　“另一间堆了好多杂物，我今天叫几个学生去打扫一下，以后就是你上课的地方了。”
　　小雪团话音刚落，就跑进来了几个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都顶着一头各城人独特的卷发。他们激动地喊，“雪团老师，这是我们的新老师吗？”
　　“对啊，这是云朵老师”，小雪团拉着我走过去，“以后他也会教你们。”学生们热情地跟我打了招呼之后就去请教小雪团学习上的问题了。我发现有一个小男孩一直没说话，很腼腆的样子，安静地站在一边听同学们和小雪团讲话。我怕他觉得尴尬，就走到他旁边，拍了他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他转头认真地看着我，有点懵懵的，过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时小雪团发现了，朝我这边说，“他是新来的，还听不懂你讲话呢。”
　　回飞鱼客栈的路上，我问小雪团，“我不会各城话，怎么教他们啊？”
　　小雪团笑了笑，“别担心，新来的孩子我来教，你就教那些学得比较久的孩子们。而且，你也可以学各城话啊，我那里有好几本讲各城话书，都是我自己写的。”我点了点头，小雪团接着说，“现在飞鱼队里会讲各城话的，只有队长、景逸、景轩还有我，正好景逸现在晚上有任务，你赶紧学一些，就可以帮他分担一些白天的工作了。”
　　因为我的加入，飞鱼学校又往后延了十天课。第一天来这儿认识的那个“腼腆”的小男孩虽然不是我的学生，却经常在课间溜进我上课的茅草屋里。我们语言不通，很多时候就是面对面傻笑。我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一帆，和他的各城话名字的读音很像。时间久了，我发现他确实并不腼腆，和其他孩子打闹的时候还是很活泼的。我的学生告诉我，我第一次去学校见到他时，他之所不说话，是因为他是那群人里唯一一个没学过都城话的人，所以听不懂我们在聊什么。
　　学校刚停课，各舟节就到了。街上热闹非凡，各舟节类似于各城人的春节，是他们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大部分各城人都穷困潦倒，为了能过个好节，有些人会在节前趁乱打劫、偷窃，因此刀疤脸下令没有任务的人都呆在飞鱼客栈里，未经允许不得外出。我几乎每天捧着小雪团亲手写的各城话的书，坐在窗边能看到泻湖的地方。
　　小雪团因为各城话说得好，时不时会跟着其他人出去，帮忙沟通。每次回来她都会偷偷给我带各城特色的烤肉，要知道刀疤脸是绝对不允许我们吃这些的。我人生的前十七年，爹不几乎不让我出门，接触不到外人，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现在身边能有小雪团这个朋友，我觉得很幸运。
　　夜里街上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了，但仍旧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飞鱼队里会讲各城话的人很少。刀疤脸和景轩白天要驾车出去，小雪团又是女孩子，只有景逸每天整夜地带人跟踪，再加上白天时不时还有任务，好几次见他都是强打精神，不过他还是会像之前一样见人就呲着牙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