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文白

8、愤怒的普罗米修斯

　　“伟大的普罗米修斯呵，人类的生命之神！是您盗取了火种，给人类播下了万世的光明！那茫茫宇宙的黑暗之巅，愿您早日摆脱束缚的牢笼，愿您早日摆脱恶鹰的魔喙！”

　　深沉而又不乏激越的声音，萦绕着整个画面。声音退去后，画面拉开了清爽的气息，怡人的芬芳配上鲜艳的翠绿，背景是一座颇具中古世纪风格的教堂。
　　教堂的一侧，翠绿灌木丛的对面，一条卷臂白色长椅静静躺着，像是守候着什么。渐渐的，远处的画面上出现了一对青年男女，在这祥和安宁、清新唯美的场景中，却面带忧伤之色。男方拉过女方的手，轻轻坐到了白色长椅上，然后静静望着她，就像望着一件稀世珍宝——而他，即将失去这件宝物。

　　白，全是白。白色的礼服，白色的类似婚纱的服饰，白色的优雅的长椅，不知是代表着西方的喜庆，还是代表着东方的哀情。这是约定的最后一面，这之后，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但仿佛是没有信心，通过这种方式达到的“永远在一起”毕竟太过渺茫，他们相向而视的目光中始终流淌着无言的忧伤。忧伤淌过象征着自然之色的清绿，一点一点渗入到大自然的每一处血脉中。

　　忧伤弥漫之后，男方偏了偏头，换了个角度欣赏着自己的爱人，嘴角微微扬起了笑容。心有灵犀的举动，两人同时靠近了些，要开始最后的告别时刻……

　　“等、等一下！”快要吻上去的时候，林放冷不防喊了起来。
　　“停——！”胖社长挥了挥手，示意暂停排练。“怎么回事？”
　　林放看了看身旁的清清，又把脸转向社长，没有做声。
　　她明明在剧本中就没有看到对这个场景的描写，怎么突然间说加就加了？她在心里抱怨着，对于这份意外的礼物竟是首先心存别扭之情——尽管周围的工作人员似乎都处之泰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转头看清清的时候，发现对方的脸也微微泛着红。现在，她对着社长，不知该怎样表达了。
　　“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呢？”她开始后悔了。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出演，现在就不能反悔。都怪自己当时没有问清楚！但谁料到会有这事儿？——居然要吻别！

　　社长没有多问，好像是对自己当初的刻意隐瞒稍显内疚的样子，咳了一声。“第一次出演，难免紧张，不要紧，我们慢慢来。”说完，他又挥了挥手：“再来一次吧。”

　　于是，帘幕重新拉起，各就各位——

　　“伟大的普罗米修斯呵，人类的生命之神！是您盗取了火种，给人类播下了万世的光明！那茫茫宇宙的黑暗之巅，愿您早日摆脱束缚的牢笼，愿您早日摆脱恶鹰的魔喙！”
　　声音再次响起，同样的温馨场景再次上演，然后，绝望的恋人们打破了这种温馨，在长椅上传递着渲染一切的忧伤。
　　男主角扬了扬嘴角，当女主角逐渐向他靠近的时候，他愣了愣，然后闭紧了眼睛，就像一个等待行刑的犯人似的一动不动。

　　“停——停、停、停！”拍纸卷的声音，扬动的手势，无奈的语气。“林放，你这样像根杆子似的是不行的——主动，要主动一些，明白吗？”
　　僵在那里的林放给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耸了耸肩。清清靠近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气息让她一时间呼吸困难，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游园那天照集体照时一样。当时，她也是像根杆子似的不能动弹，仿佛那种气息有种定人的魔法。
　　在她身旁，女主角的脸颊更红了。
　　胖社长只得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大家先休息一下，我们待会儿再继续排练。”

　　休息的时候，男主角被叫到一旁“特别指导”，而女主角则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清清走到一个窗口旁，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她没有说什么，曾经在林放的询问下，她说过想通过表演来增加文学实践的想法。实践的经验在一次又一次的表演中不断积累着，但无论经验已经积累了多么深，这样的实践对她而言都是第一次。她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对着窗外热闹的场景出神。

　　“就不能、就不能去掉这一段吗？”单独谈话的时候，林放向社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没有吻别，那感觉可就差远了！你想想看，一对情侣，在约定双双自杀之前，是不是……是不是应该淋漓尽致的表达出自己的内心感受呢？那种即将面临死亡既无可奈何又依依不舍的情感，要怎样表达才最合适？”胖社长以一个反问句结尾，显得掷地有声。
　　“可……”
　　“我知道你不习惯，这是很正常的，但这也就是演戏嘛，不必太认真。”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想，“当然了，演出还是得认真的。我的意思是，你就把对方想像成自己的恋人就行了。”
　　“要是真能这么想就好了……”聆听教诲的人小声嘟囔着。
　　“嗯？”
　　“哦，没有，我记住了，社长放心吧。”林放抹一抹额头，舒了一口气。

　　这当头，她无意中看到了对着窗口发呆的清清，停顿一会儿之后，她偏着头笑了笑，仿佛想通了其中的曲折原理。她刻意走过去拍了拍清清的肩膀：“欣赏什么呢？”随即利用这个过程培养起对那种气息的免疫细胞。
　　清清扭过头，见是林放，淡淡笑了笑。

　　第三次排演的时候，林放感觉轻松了许多。她在自然之绿中不断给自己鼓气，终于在吻别的时候顺利向前，告别了杆子的身份。
　　然而——
　　“清清，怎么你也……”
　　不料，这次清清却卡住了。她望着林放越来越近的脸庞，禁不住往后缩了缩。
　　“对不起……”
　　“好了好了，”得到这样的答复，胖社长更是无奈，排练的情形比他想像中的要困难，尽管这之前，他已经预料到会有种种麻烦了，“来来来，我们一鼓作气，争取早点儿把这个场景拿下来！后面还有好几场呢！”他拍了几下手中的纸卷，那是这部戏的剧本。

　　第四次吻别之前酝酿了一种异样的氛围。周围仿佛不再是鲜艳的绿和耀眼的白，他们仿佛浸润于柔和的月色之中。光影微漾，幽暗中的两个人看不清表情，气氛却在光影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示。接下来，两个脑袋颤巍巍地相互靠近着。这一刻，时间仿佛戏剧般的被拉得很长，一切细节都可以忽略，只有靠近的动作在延续着，而支撑这个动作的时间则被拉长得有些变了形。

　　“停……”胖社长最终还是出了口。吻别的预备时间太长，一直没得到结果，也不知两人是太投入了还是太紧张了。
　　这时，饰演普罗米修斯的那个男生从台后走到了台前，面带愠色。因为他的戏是从恋人们准备自杀的前一刻开始的，但由于吻别的一再重排，他始终没能上台。
　　“你们怎么搞的？——拜托你们敬业一点儿行不行？！”说完他甩甩袖子，径直走了。
　　两位主角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然后，林放看着那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声：“这下，‘普罗米修斯’真的愤怒了……”
　　清清则一脸尴尬的样子。

　　胖社长也无奈的耸耸肩，然后看了看表。“罢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下个周末接着排演。”他望着台上的两个人，似乎想调侃些什么，但又终究换了一副平和的语气道，“你们在下面先练习练习吧。”
　　“练习？”两位主角扭头对视，张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