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文白

7、男主角

　　考试全部结束的那天，林放意外的得到消息说，《小乔》剧本通过了！剧社打算在假期的第一周进行排演，以便下学期开学后能够首先上映。

　　作为编剧，林放自然也得到排演现场。尽管假期还要留校一周，但她却是怀着一种兴奋的心情去的——她极力推荐的女主角获得了通过，被正式确定为出演小乔的人选。而这个被编剧极力推荐的女主角，自然非清清莫属。

　　那一天，天上还零零星星下着小雪，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林放的心情。剧社里一片忙碌的情景，负责灯光、摄像的工作人员在调理着仪器，演员们在下面琢磨着台词。林放进去的时候没有打扰任何人，只站在一旁静静的观看。
　　“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胖社长拿着剧本笑眯眯的走了过来，“排演马上就开始，你先看看，如果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就叫停。在我们剧社里，编剧拥有和导演一样的权力。”
　　林放点点头，心情有些激动。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到这个位置上来，以前的几个剧本都没能得到最终的通过。剧社人才济济，而且一年级新生又没有什么经验，要想获准就更加困难了。

　　第一场戏排演的很有些不顺，演员们还没有进入到角色中来；胖社长不断的在旁边加油鼓气，显示出经验丰富的样子，到第二场的时候，情况就好多了。然而总体进程仍然是缓慢的，整整一上午就排练了两个场景，加上供暖设备出了点儿问题，场地冷得厉害，别说演员了，就是那些工作人员，也都有些吃不消了。

　　吃午饭的时候，林放看到清清过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男生，就是这部戏的男主角。林放是今天到了排演现场才知道的，之前她根本没关心过男主角的问题。
　　“你就是编剧林放吧？幸会幸会！我是秦伟，在这部戏中饰演周瑜。”男主角伸出手，客气的打过招呼，“你的剧本很有创意。”
　　“过奖。”林放简短的答道，不得已跟他握了握手。

　　秦伟的确很有一股周瑜的风貌：儒雅、英气，而又不失将领风范。就连林放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剧社在挑选演员方面很有眼光，但她心里就是有那么一点儿不舒服，对眼前如此优秀的男主角客气不起来。不过，在回答的时候，她还是笑了笑，从而使自己的举止不至于表现得无礼。

　　“秦伟说想认识编剧，我就带他过来了。”清清笑着解释道，随即打了个喷嚏。
　　“你没事吧？”
　　这本是林放想说的，可惜被秦伟抢先了一步。林放只好撇撇嘴，住了口。
　　清清正想说“没事”，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又打了个喷嚏。秦伟赶紧脱下外套，显示他男子汉的风范。“把我的外套穿上吧，当心感冒了。”
　　清清伸出手拦了回去：“谢谢，我没事的。”
　　“女生身体素质较弱，不比男生——你还是穿上吧。”说着又把外套递了过去。
　　这让清清很有些窘迫。林放看着她的神情，正想上去解围，但这时，自称素质较强的男生突然间也打了个喷嚏，清清赶紧拿开已经搭在身上的衣服，还了回去。“男生的身体素质也不见得就更强啊？”
　　她略带反击的调侃道。这下轮到秦伟窘迫了。

　　还好社长过来解了围。
　　“来来来，刚刚煮好的姜汤，大家都喝一碗吧，感冒了可不好。”
　　于是，散发着热气的姜汤就融合了所有别扭的情绪，大家都捧着碗喝起来。

　　一碗姜汤下肚，打喷嚏的人也不打喷嚏了。清清才发现外面的雪下大了：“已经成鹅毛大雪了！早上来的时候还只是小颗粒呢！”话音里明显是惊喜的调子。
　　说完，她径直跑了出去，双手捧着、将雪花托在手中。
　　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不一会儿，雪中人的头发上、肩上便积了一层雪。大雪映衬下的“小乔”，更加的清纯亮丽。
　　清清正准备拍一拍肩上的雪，头顶上忽然多了一片“蓝云”。那是林放的雨伞。
　　“你要是感冒了，这戏可就没法继续了。”淡淡的笑容，论据又让人无法反驳。清清顺从的待在了雨伞的遮蔽中，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积雪。“谢谢。”
　　然而，就像以前一样，美好的感觉只持续了一两分钟，温馨就结束了。“我们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排演该开始了。”
　　“嗯。”林放将伞撑到门口后，关了伞，自己站在门口，看着“小乔”回到“周郎”身边。外面的雪愈发得大了，白茫茫一片。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但却远不是林放想像中的那样欢快。在这之前，她似乎从未想过还会有“男主角”这个词，而这一周的时间正让她深刻的体验到了它。继而，随着后来演出的增多，她对这个词甚至很有些耿耿于怀了。

　　新学期上映的时候林放没有去——确切的说，她其实去了。她走进学生礼堂，看着黑压压的脑袋，终究还是在人群的喧嚣声中退了出来。那即将上映的场景她早已铭刻于心，不愿再看了。
　　每当这时候，她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早点儿把问题说清楚，省得这么麻烦？但最终的结果依然是不了了之，“说清楚”的念头也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拖延中被拉成了一条很长的、似乎无边无际的带子。

　　大二的一整年都在忙剧社的事。图书馆成了常去的地方，在那里，林放可以不受打扰的让思维自由驰骋。她把生活中的一些感受，还有从书本中读到的内容糅合到一起写进剧本里，尽管思想上不可能很成熟，但她仍旧努力思考着。从很早开始，或许在中学的时候，她心中就逐渐积起种种困惑了，但她一直不能够说明白那究竟是些什么。

　　又一次朗读会结束的时候，林放被胖社长留了下来，说是有事要谈。胖社长依旧笑眯眯的，手中拿着一份纸卷拍打着。
　　“林放，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没放弃让你出演的打算——怎么样，是不是考虑加入到表演组来？”还没等林放回答，胖社长又继续道，“当然了，你可以两个组同时加入，一边写剧本，一边表演。”说这话的时候他特别自信，连胖嘟嘟的脸都格外的光亮。这种待遇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得到的。
　　然而林放仍然坚持不表演的原则。“社长，我真的不会表演。”
　　“不会可以学嘛！谁是一出生就会表演的？”对方毫不示弱的反驳道。看来，这次是有备而来。
　　林放笑了笑：“表演组人才济济，何必非要我这个外行呢？”

　　胖社长还准备反驳，手机铃不识时务的响了，他对林放说了声抱歉，便出去接电话了。林放对这种场景很无奈，先前有好几次，胖社长都找她谈过这个，可她一直没答应。但社长大人就是社长大人，连毅力都比一般人要坚定，始终没有放弃对林放的劝说。

　　接过电话之后，胖社长那遗憾的表情告诉林放这次可以逃脱了，哪知他却把手中的那份纸卷递给林放道：“这是剧本，你先看看——我觉得在整个剧社里，就你最适合出演这部戏了。”
　　原来，胖社长手中的纸卷竟是剧本，并且已经计划好了，难怪这次他如此坚决了。
　　“我现在有点儿事，下次再跟你具体聊一聊。”

　　林放接过剧本看了看，题目是：《愤怒的普罗米修斯》。她对“普罗米修斯”这个名字有点儿印象，记得好像是盗火什么的。后来她回去查了资料，才正式清楚了题目中的人物：
　　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英雄人物。他为了人类的生存和幸福而盗取火种，结果触犯了最高天神宙斯。统治权力受到挑战的宙斯大怒，吩咐火神给普罗米修斯最严厉的惩罚。他命人将普罗米修斯带到高加索山，用一条永远也挣不断的铁链把他缚在一个陡峭的悬崖上，让他永远不能入睡，疲惫的双膝也不能弯曲；在他起伏的胸脯上还钉着一颗金刚石的钉子。此外，宙斯还派一只神鹰每天去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但被吃掉的肝脏随即又会长出来……尽管如此，普罗米修斯始终没有屈服。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一直忍受着这种难以描述的痛苦和折磨，直至一位名叫赫拉克勒斯的英雄将他解救出来为止。

　　仅从题目中，林放就感受到了那种不向强权低头的反抗精神，立即就对这个剧本关注起来。于是她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内容。内容大致是一对情侣不堪忍受家庭等外部压力的阻挠，双方约定于某日见面后一起自杀，以达到死后在一起的目的——就在他们双双准备自杀的时候，普罗米修斯出现了，愤怒的责备他们，并向他们说明生命的可贵，让他们坚定自己的感情，努力争取幸福，而不是通过自杀的方式去逃避问题。

　　整个剧本的剧情和构思林放都颇为欣赏，但她终究还是摇摇头，无奈的耸耸肩，觉得自己怎么都不适合去演那个女主角。

　　所以，当胖社长再次找她商量出演的时候，林放首先对剧本表示了由衷的赞赏之情，然后还是委婉的拒绝了。她说自己跟女主角的性格相差太远，即使勉强出演，凭她那种水平也定然不可能演好。
　　说到这里，胖社长猛然拍了拍脑袋：“哎呀，我忘记说了！我其实、是想让你出演男主角的。”
　　“男主角？”林放大吃一惊，“可我不是男生啊！”
　　胖社长却似乎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关系！演戏中的反串再正常不过了。”他显得有些兴奋，略带激动的补充道：“虽然在学生剧社中并不是太常见——但我们九三剧社向来以‘先锋剧社’著称，这次也准备作一个突破！”

　　这一席话让林放愣了愣，她低头扫视了自己一番。“男主角？”她在心里反问着。“我又不是男生！”自己又立即作了回答。这个词已经让她耿耿于怀好久了。

　　“怎么样？”胖社长见林放没有那么坚决了，趁热打铁道，“我仔细想过了，就你最合适。”
　　“可我不是男生啊？”她嘟囔着重复了一遍。
　　胖社长露出无奈的神情。“反串，我刚才不是解释过吗，是反串。”他边说还边打手势，将手掌翻转着。“你，弄清楚了没有？”
　　林放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社长的意思。但社长仿佛误会了，或者干脆是假装糊涂，认为林放这样就算是答应了。为避免她反悔，社长继续打铁道：“女主角是何清清，听说你们是高中同学，肯定彼此已经熟悉了。我想，排练起来一定会更加顺利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啊？”林放不知道社长为什么又把话题转移到女主角上了，但那关键的三个字一出来，她立即觉得自己没办法坚决拒绝演出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胖社长拍拍她的肩，劝说成功的成就感让他的心情格外舒畅，“排练从下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