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文白

6、遥想公瑾当年

　　“林放，马上要考试了。我们都打算去复印店复印一些资料——你要去吗？”
　　“哦，我就不去了。”
　　“林放，我们要去买四级真题了——要不要帮你带一本？”
　　“不用了，谢谢！”
　　“林放，听说软考可以报名了，要赶紧去报啊，通过了对以后找工作可是很有帮助的哦！”
　　“这个，我不大喜欢考试……”
　　“林放，你准备考雅思或者托福吗？听说学校附近有一家补习班很不错的！”
　　“……”

　　啊！——林放终于忍不住逃了出来，奔向图书馆。尘封的感觉有时能让人平静下来，图书馆或许是最好的去处。在这个喧嚣的年代里，图书馆依然自在安静，她用一种包容的态度吸纳了无论是求知若渴还是目的性强的一群又一群人。林放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阅读。可是她放眼看过去，一排排的桌椅上全都被书籍资料给占满了，根本没有空位子。她只好把书靠在书架上就地看了起来。
　　那是一本名为《浮生六记》的书，林放完全是被这个名字吸引着去翻阅的。及至打开后，她才发现文章是用文言文写就的，但她很快便被那种朴实的文风和真挚的情感所打动，竟一路顺畅的读了下去：大约也得益于她一定的古文功底。文中伉俪情深，颇多生活情趣，然又最终生离死别，凄凉惨痛。在阅读的过程中，作者的妻子陈芸的命运是她最为关注的——但第一章就已经预示了不好的结局。她不甘心于这种简单的定论，非要了解整个过程不可。于是又怀着一种焦急的心理继续翻看，越看越快，以致到后来，无关的地方都直接跳过了。“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续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作者沈复对妻子是钟情的，然而命运毕竟无情。“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看到这里，林放再也看不下去了，猛地合上书，放了回去。

　　待稍微平静一些了，她才敢环顾左右，怕自己的情绪被他人发现——可环顾之后她便知道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大多数人都在认真的复习，桌子上堆满了数学习题和英语试卷，全然没意识到在这个图书馆里还有一个林放，刚经历过一场心灵的生死轮回。她一时间又有些感叹，也无心再看书，便信步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两侧是两个凉亭，还种植了几棵樟树以美化环境，遮阴避阳。新鲜的空气和环境让林放的心情舒畅了许多，不久前还浓烈的感伤也渐渐淡了下去。她决定不再想那些了。
　　这时，从樟树遮掩着的凉亭里，传来了背诵英语单词的声音。声音翻来覆去一个调，重复了又重复，显得很痛苦的样子。“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林放的某种执拗之情又开始上演，像开始逃离寝室一样，她再次逃离了图书馆。

　　她在操场上散步，感受着宁静恬然的气息。阳光不浓不烈，与那种气息配合得恰到好处。消褪了“浮生六记”的感伤，她转而思索起那种悲剧的来源——那种封建礼教笼罩下的迂腐论调。于是，她的情绪一下子又从感伤变成了愤慨。
　　操场四周的梧桐树叶已经逐渐枯黄零落了，平日里热闹喧嚣的运动场，此时也空前的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两个人还在坚持运动着。考试的气息似乎笼罩着整片天空。林放慢步前行，忽然想起了那次朗读会上有人推荐的《动物凶猛》中的句子：

　　“我感激我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学生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那些后来注定要忘掉的无用的知识。我很同情现在的学生，他们即便认识到他们是在浪费青春也无计可施。”

　　她沿着操场边缘的小道继续走着，边走边想。九三剧社让她收获了许多，尤其是那种人道主义和人文精神。她仿佛逐渐找到了自己以前在朦胧中抵触过的许多事物的缘由。她知道学校里的知识并不都是无用的，但现在，当她想到这一系列的事情的时候，她那偏激的一面立即被激发了，她于是想道：“这种僵化的教育体制漠视了人的心灵，加剧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因而无端多出了许多偏见。人们从传统的沿袭中获得了许多观点和看法，但却鲜少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从而将传统观念中那些并不正确或者有局限的东西也全盘接收了。”
　　传统观念中那些并不正确或者有局限的东西——她再次确认了一遍，觉得自己说这话时并非完全出自个人立场。

　　“叮铃……”的上课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维。她抬手看看表，突然想起还有课，于是赶紧奔向教室。那是她最钟爱的语文课，虽然课堂内容不那么令人满意，但对于在电信院这种理工科院系的学生来说，能在必修课上接触一点儿人文，也算是难得的事情了。
　　她抢在老师之前跑进了教室。唐维开玩笑般的朝她做了个“V”的胜利手势，可这时她笑不出来。

　　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内容居然是课堂作文。当时，老师在黑板上用他那飞扬的书法、颇为得意的描出了一个题目：遥想公瑾当年。似乎希望能够藉此改善一下同学们对于这门课的看法。他让同学们充分调动起想像力，自由发挥；字数不限，体裁不限——作为本学期课程的一个完美结局。但这种“自由”很快便被一些同学低声抱怨起来：他们已经好久没写过作文了。
　　林放望了望窗外，刚才的种种情绪和想法顿时都涌了上来。她默想了几分钟，然后拿起笔迅速写起来。又过了约一分钟后，她提着一张薄薄的纸片交到了讲桌上，继而轻松的走出了教室，加入到人员稀少的运动队伍中。

　　老师疑惑的拿起纸，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来。风从窗外穿过，把纸吹得哗哗直响，他用手按住那薄薄的脆弱的东西，抬了抬眼镜，终于透过镜片看清楚了上面的一行字：

　　遥想公瑾当年，无论文凭学位，挥手笑青颜。小乔从此过，江海俱成烟。

　　再往下，后面还注释了一句：无论，即“不论”，“不讲求”之意。

　　他先是摇了摇头，对这种“字数不限，体裁不限”的文章颇有些无奈；但接着他还是笑了，他发现这句“半头”诗不仅在韵脚的地方都用了韵，而且在非韵脚的地方全是仄音，颇符合音律。

　　下课后，唐维在篮球场找到了大汗淋漓的林放。
　　“好你个林放！——你知道吗？老师在下课之前还特意在班上念了你的作文。”
　　林放微微笑了笑。通过诗句宣泄之后，她感觉好多了。“哦？然后呢？”
　　“他夸你才思敏捷。”
　　林放运球后转身投了一个篮，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
　　唐维接着说道：“不过，”她拿过篮球，也投了一个，“他劝告其他同学不要向你学习。因为这么做，‘对于考试作文而言是很危险的’——这是他的原话。”
　　林放抢过球，来了一个帅气的上篮，甩甩头发，笑得更灿烂了。

　　她对于唐维的模仿很满意，惟妙惟肖的，跟语文老师的腔调一个样儿。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更是笑出了声：“你知道，那个‘过’字是什么意思吗？”
　　唐维也疑惑起来：“的确是有点儿模糊……老师类比为‘小舟从此逝’。”
　　“咚、咚、咚……”球场上尽是运球声，极力掩盖着忍不住的笑声。“‘过’啊，那是——那其实是，‘娶过门’的‘过’！”
　　唐维恍然大悟，开始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小乔都娶过门了，江海自然不算什么了。球场上的聊天激发了林放的灵感，回到寝室后，她立即开始动笔写了起来。此刻在她的脑海中浮动着一个身影，她竭力抓住那个影像和那种感觉去寻找词句。在她的描绘中，温婉端庄的小乔跃然纸上，更加的真实可感，而风流倜傥的周公瑾，也不再是赤壁战场上那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而是谈笑风生、悠哉游哉的翩翩公子。儒雅的周郎羽扇纶巾，挽着新婚妻子游山玩水，二人的身影随即成为大自然中更为亮丽的风景。
　　她把这个剧本命名为《赤壁》。但在描写战争的时候，她放弃了传统的渲染战争宏大场景的路线，而是在字里行间流溢着反战情绪和对和平的渴望，将历史上这场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从人文主义的角度重新进行了定位。

　　剧本一气呵成。写完后，林放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林放打开门，原来是清清，她是来还书的，就是林放曾在朗读会上大力推荐过的《恶之花》。那次会议之后，她们便开始互相借书交流了。林放还特意找清清借了《席慕蓉诗选》呢！
　　“抱歉现在才还书，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清清似乎在思索着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比较好。
　　林放很快明白过来，接过话道：“有些地方比较凌乱吧？”她边说边微笑着转身搬了个椅子请清清坐下。所谓“凌乱”，其实是诗句中关于“恶”的描述，在很多地方会表现得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那种触目惊心的腐烂的展现，似乎都不符合诗歌的美学意蕴。
　　清清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对理解的感激。看着眼前之人那柔弱的样子，林放想起了上次游园时被锁在骆山上揉着眼睛的清清。两个柔弱的身影重叠到一起，她忽然就觉得，让清清去看《恶之花》这样的书实在是一种罪过——她有些后悔这么做了。

　　而清清此时的心情似乎很好，坐下后，她一眼就看到了林放刚刚完成的剧本，随即又站起来，走过去指着桌子上的书稿问道：
　　“这个，是新写的剧本吧？”
　　“聪明！”林放故意活跃一下气氛，伸出大拇指夸道。
　　清清笑了笑：“不介意我先看看吧？”说完后也不等林放回答，就一页页的翻了起来。她看得很细心，甚至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一遍，感受一番，才继续下一句。看完后，她欣喜的说道：
　　“你把小乔写得这么美好，我都想出演她了呢！”
　　林放心里一阵高兴。不是因为“美好”的夸赞，而是因为“出演”的愿望：清清还不知道，小乔的原型，其实正是她自己呢！那么，由她出演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但表面上，林放只嘿嘿笑着：“还不知道剧社能不能通过呢……”
　　“肯定没问题的。”声音在温和中透着一股坚定。

　　继续聊过一会儿后，清清便起身要走了，临走时她对剧本提了点儿小小的建议，她觉得剧本的名字过于宏大叙事，从而使得内容的展现略显苍白。她说得很委婉，用她一贯的温和方式表达出来，林放听在心里觉得很舒服。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因为总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挽留。清清走后，她播撒下的温馨的感觉还在林放心里回荡，却又于温馨之外延伸了些许失落。林放望着门外，回想着那个身影，提起笔来将剧本的名字改为了《小乔》，并在最后略带遗憾的感叹道：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美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