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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朗读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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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之后的第二天,林放在九三剧社的会议室门口碰到了何清清。
“林放。”对方先微笑着开了口。
而她还在惊讶于这种缘分——包括上次的搬寝室和这次的剧社巧遇——清清似乎并没有多么吃惊的表情,跟平常一样打了招呼。
她才赶紧打招呼。然而,这一次,在称呼对方的时候,那个“何”字在她舌头上绕了几个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来。脱口而出的是一个流畅到自然的音符:“清清。”以致于无论多加上哪一个字,都会破坏掉这种和谐的韵律。
清清对这个称呼没有表现出异常的反应,仿佛所有朋友都这么叫她、因而她对此早已习惯了似的。打过招呼之后,鉴于林放刚才的吃惊表情,她又笑着解释道:“那天的选拔会你没去吧?我当时还担心你会错过剧社呢!可是最后念录取名单的时候,我听到有你的名字,也就放心了……”说到这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便顿了顿,转而说道:“听说,创作组成员选拔的关键还是《新鲜人》杂志上的文章。”
林放才恍然大悟,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那天我睡忘了……”
林放是在被通知参加朗读会的同时得知自己被录取的,当时她自己也纳闷怎么就被选上了。因为在选拔会的那天,她完全把这事儿给忘了,痛快地打过一场篮球赛之后就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甚至醒来后也没意识到错过了什么——幸好,她最终还是顺利地进入了剧社。要不,岂不是也连带地错过了与清清共同奋斗的机会?
又稍微聊过几句之后,林放才知道,清清加入的居然是表演组。林放一直觉得,清清的文章既华丽又有气质,那是自己比不上的,而在《新鲜人》杂志上,清清发表的文章显然比自己的要高上一筹。
“我想多尝试几种类型,体验一下表演的感觉,或许对文学实践更有帮助。”文学院的才女这样解释道。
进去后,清清很快被也加入到剧社的一个朋友拉住,邀她坐在一起。盛情难却,她给了林放一个歉意的眼神,便坐到前面去了。林放只好在靠后一些的地方找了一个方便看到她的位子坐好。坐下后,她忽然发现,站在主席台上的就是招新那天劝她加入表演组的胖男生。听旁边的人说,那男生是九三剧社的社长,兼任表演组组长(林放心想,难怪他一直拉人加入表演组!)社长其人本身就胖,还偏偏姓“庞”,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胖社长”。
各就各位之后,社长首先欢迎了新成员的加入,然后在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隆重的介绍了剧社。“下面,我想郑重地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剧社。我们剧社的名字叫做‘九三剧社’——当然了,这个大家都已经知道了。那么,为什么要取‘九三’这个名字?”他眯了眯眼,抬了抬眼镜,“根据一届又一届社长流传下来的说法,这个名字来自雨果的小说《九三年》,创社之人欣赏其中的人道主义思想,故而将剧社命名为‘九三’,以希望剧社能够将此种精神发扬光大。”
他说完作为社长必说的开场白——这是剧社沿袭下来的惯例,每届社长都必须在招收了新成员之后进行社名以及其中蕴含思想的介绍——之后,接着开始了今天的重点:
“我想,大家都已经接到通知了。朗读会是我们社的惯例,每月举行一次。我本人以为,这是一个优良的传统。让大家把各自认为好的文章朗读出来与其他人分享,一来可以起到交流的作用,有助于拓宽大家的知识面;二来还可以培养语感,既能增进写作能力,也能提高表演水平——下面言归正传,我们首先有请第一位同学……”
被念到名字的同学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朗诵起海子的《秋》:
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 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 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 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那种深沉而低缓的音调感染了每一个人。诵读完毕后,下面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停止后,第二个人接着站了起来。他拍一拍书的封面,高声说道:“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王朔的《动物凶猛》——其中有一段我非常喜欢:”他顿了顿,然后信心十足的大声念道:
“我感激我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学生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那些后来注定要忘掉的无用的知识。我很同情现在的学生,他们即便认识到他们是在浪费青春也无计可施。”
这一次,掌声更大了,似乎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位女生。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好像有些紧张。在调整过状态之后,她接着小心翼翼地开始了她的内容:
“苏轼《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
朗读会在热闹的氛围中推进着,不知不觉间,主席台上就传出了清清的名字。她微笑着起来向大家鞠了个躬,然后朝社长点点头,不慌不忙的开始吟诵: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那是席慕蓉的《一棵开花的树》。清清的语调清雅、萦回,款款深情融注其中,大家似乎在无形中进入到诗的世界,都沉默着各自感味,甚至忘了鼓掌——诗歌结束后好一会儿,掌声才雷鸣般响起。这时的清清,侧脸上有些红晕浮出,头低垂着,头发耷拉在脸庞,看不清表情。林放的目光投射在那个侧脸上,她淡淡的笑着,思绪逐渐飘飞起来……
“林放?林放来了没有?——林放?”
社长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还以为人没到,正准备放弃,林放突然间回过神来,迷蒙着答了一句:“啊?”
全场一阵哄笑。
胖社长摇摇头,又好笑又无奈,脸上的赘肉都弹动了几下:“林放同学,轮到你了。”
“哦。”林放尴尬的笑了笑,摸了摸脑袋,从腿上放着的两本书中选了一本翻开:
“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是杜拉斯《情人》的开头部分。我觉得这段写得非常精妙,不饰雕琢而意境全出——”接着,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沧桑的调子模仿起来: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念完后她合上书本,默想了一番,仿佛在感受着刚才的韵味。胖社长用一种赞许的目光点了点头,准备继续下去:“下一位同学是……”
“等一等,社长!”林放从默想中惊醒过来,打断了社长的话,“我还有一篇文章想要分享。”
胖社长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好吧,你继续。”
林放于是拿起另一本书,在封皮上抚摸了一番——所有人都安静地望着她,脸上呈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她微微一笑,比第一次朗读的时候沉稳了许多:
“我想分享的另一篇文章是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天鹅》。”简短介绍后,她便抑扬顿挫的朗诵起那首诗来。诗的内容沉闷压抑,然而同时,又隐藏着令人鼓舞的活力——那是一种自由的向往,那是一种轻蔑的控诉,洁白的天鹅戴上了枷锁,飞翔不起——在林放激越的语调中,天鹅奋力挣脱枷锁,终于逃出樊笼。自由了,真的自由了么?
诗歌念完之后,激越的声响似乎还在回荡。林放神情高昂,甚至更为热心的推荐起了手里的那本书:“《恶之花》是波德莱尔的代表作,也体现了他的创新精神。它是一卷奇诗,一部心史,一本血泪之书。在书中的一首首诗歌里,恶之花朵逐渐绽放,在恶中展示着各个角落隐藏的善。绚烂的恶,压抑的善,但善总归是存在的呢!波德莱尔背叛了善,浇注着恶之花,却又最终在背叛中皈依了善,更为虔诚的皈依。”
推荐完毕后她扬了扬头,笑了起来,笑容里竟带了几分邪气;而在表面的邪气之内,那眼底的真诚却始终不断地跳动着。
她偏过头望向清清,对方给了她一个理解的微笑,她也点头回了一个笑容,先前深藏眼底的真诚此时溢于言表。
恶之为花,其色艳而冷,其香浓而远,其态俏而诡,其格高而幽。
会议室里骚动起来。有人皱眉,有人惊叹,有人用一种迷惑的目光望着林放,还有人和邻座的同学窃窃私语……“静一静,大家静一静,”胖社长伸出双手往下稍微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他不带褒贬的说道:“林放同学推荐的《恶之花》,有兴趣的同学下去后可以跟她探讨。下面,请张昌同学分享——”
那个叫做“张昌”的同学从恶之花的阴影中站了起来,挺直身子洪亮的说道:“我要分享的是狄更斯《双城记》的第一段话,非常有气势的一段话——”然后他整了整衣襟,用同样洪亮而有气势的语调朗读道:
“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面前应有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都将直奔天堂,我们都将直奔相反的方向……”
好熟悉的一段话!林放顿时想到了刚开学时、在图书馆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