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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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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城大学围山而建,内有骆山,又毗邻星湖——整个城市最大的湖,可谓是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整座学校古韵犹存,道路蜿蜒曲折,倘若遇上有雾的天气,俨然就是诗词中描写的曲径通幽;亭台楼阁掩映在林木之间,错落有致,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映入眼帘,令人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古风——夏大绝对是座古老的学校,林放他们这一届新生入校之时,夏大早已庆祝过她一百岁的生日了。学校里常年有人游览观光,别说是在这里读书的莘莘学子了,就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以及许多社会人员,也都纷纷慕名而来,拍照留念,仿佛不来这里一趟就会留下莫大的遗憾似的。
开学一个多月后,“文华楼”出现了部分的坍塌现象,大概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幸好并没有人员伤亡,但校方却因此被吓得不轻——文华楼里住宿的是文学院的新生,“坍塌事件”之后,这些新生便被迅速安插到其他各楼里有空闲的宿舍里了。
何清清便是其中之一。她被安排到了新十七栋学生公寓的顶层。搬家的那天,她和几个帮忙的老同学刚到十七栋的楼梯口,便迎面碰上了另外两位老同学。当时,林放稍微愣了愣,旁边的唐维赶紧用胳膊撞了撞她,两人便一起热情地加入了搬运队伍。“原来你搬到我们楼上了!”言语之间夹带着喜色。大伙儿齐心协力地搬好东西后,免不了又寒暄一番,说说军训时的趣事儿,说说才开始不久的大学生活。末了,唐维提议,为庆祝老同学重聚,大家找个时间一起去游览校园。
“都开学一个多月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游历一番呢!”
几个人都有同感,游园之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原夏城二中的几个校友、现在又是夏城大学的校友,便在新十七栋楼下集合,准备开始既定的活动。
几个人到齐后正准备出发,突然远远望见一个人影朝他们跑来,边跑还边挥手,仿佛示意他们等等。待得人影近时,他们才发现,又一位老同学来了。
“小其?”林放带了个问号首先打了招呼。
“嘿嘿,我是听唐维说的,就临时决定过来凑个热闹,”她喘了口气,朝唐维努努嘴,“你们不会介意吧?”
说完,她看了看林放,又把目光投射到了何清清身上,笑道:“何清清,好久不见了!”清清点头笑笑,打了招呼。
“只记得清清呀,那我们这些老同学呢?”一个尖尖的女声突然响起。
小其转过头循声望去。“夏紫迎。”她笑着打了招呼,又点头朝向两位男生:“云威,郑安。”算是一一打过招呼了。
一行人从十七栋出发,穿过侧门,来到主校区的大门前。大门是夏城大学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它那褪了色的石板已经发灰,印出了沧桑的姿态,但整体上阔大的气势却更显壮丽了。
“来来来,在这里照张集体照吧!”小其晃了晃手中的相机,待前一拨人照相完毕后,就找到一个路过的同学帮他们照相。
按老规矩,高个子站后面,矮点儿的就只能蹲在前面了。林放撇撇嘴,不情愿地向前走去——唐维就比她高了一厘米而已,每次都得意的往后排站,而把她推到前排蹲着。
她向后扫视了一眼:两个男生、小其,以及唐维都已经站好。她不得不蹲了下去。这时,清清安静地走了前去,竟在她身旁蹲下了——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我很放松,很放松……”她在心里默念着,的确感到自己放松了,只是觉得周围的空气里似乎弥散着异动分子,说不清的感觉。她左腿曲立着,右腿下斜呈跪的姿势,同时将右手撑在地面上以维持平衡,空出来的左手就顺势搭在了左腿上。这是她惯常的下蹲姿势。
“准备好了没有?要开始照了——”
就在那个照相的同学按下快门的前一刻,林放突然感到左边蹲着的人朝她倾了过来。清清的身体几乎就靠在了她的身上。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身体也有些僵硬,但仍旧笔直地挺立着。她左手紧紧按在曲立的腿上,用左臂稳住清清倾斜的身体;右手则牢牢撑住地面,使自己像根杆子似的纹丝不动。
集体照就在这种情况下被绘制了出来。后来看到照片时,林放才发现,原来是清清左边的夏紫迎,在照相的前一刻突然心血来潮,挥起右手做了个“V”的手势,右手一挥,便波及了右边的人,才使得猝不及防的清清差点儿被推倒——如果不是有林放这根杆子的话。
林放对着这颇有戏剧性的一幕暗自笑了笑。一行人跨过大门的时候,她脑海里的印象还处于温热状态。刚进大门没多久,他们身旁便经过一队戴着黄色鸭舌帽、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参观夏城大学。有些小学生的手里还拿着三角形的小旗子,不时挥动着。
老师边走边向他们做介绍,临时充当了导游的角色。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现在的小学生真是幸福啊!”,林放才最终回过神来。遥想自己当年,虽然从小就在夏城长大,可还是初中毕业后才在爸爸妈妈的带领下来夏大参观过一次,别说此时印象已经不深了,就算还记得些什么,现在成长变化了,身份也由以前的中学生过渡到大学生了,自然得重游一番。
于是,她很快接了一句:“就是!我们读小学那会儿,哪有这待遇呀!老师连逛大街的活动都没有组织过!”
话刚落音,清清便呵呵笑了起来。“你连逛大街的活动也要争取?”
林放摸摸脑袋,也跟着笑了起来。
走到一个岔口的时候,在夏紫迎的建议下,他们拐上了一条坡路,便和那帮幸福的小学生告别了。坡路很平缓,适合散步,两旁的景物也清俊优美,的确是个好地方。
“你们知道吗?这个坡可不是一条普通的路——学生们都管它叫‘情人坡’!”夏紫迎也做起了导游,面带神秘地介绍道。
“这里多romantic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草一木都记载着情人们的倩影呢!”她继续补充道,眼睛里呈现出兴奋的神色。
“不愧是‘八卦之王’,一来学校就什么都知道了。在下佩服,佩服!”
“去你的!说什么呢,谁八卦了?”夏紫迎朝后看去时,见是一向嬉皮的郑安,便狠狠还了一句,同时朝向另一位默不做声的男生道:“云威,你说呢?”
云威笑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夏紫迎又朝郑安“哼”了一声,便挽住清清的胳膊快步向前走,边走边对她说道:“清清呀,我跟你说,你以后找男朋友可千万别找郑安这样儿的——”她顿了顿,随后附上去压低了声音道,“要找就得找像云威那样的!你看他,沉着稳重,虽然话不多,但勤奋踏实,绝对是可靠人选!”
清清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夏紫迎还想继续说点儿什么的,却忽然发现身后的人都空了,再转头一看,原来几个人都围在了一捆扎在一起的竹子旁。
“林放,你很喜欢竹子吗?”是云威的声音。
原来,一行人走着的时候,林放突然在竹子旁停了下来,并驻足观赏着,其他人便都好奇地跟着停了下来。
听了云威的问题,林放微微张了张口,“啊?”了一声,然后摸摸脑袋笑道:“其他的树木我多半不认识,只有这竹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哈哈哈!”大家都笑起来,连后来赶过来的夏紫迎和清清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待大家笑得差不多的时候,林放突然终止了笑声,稍稍正色道:“魏晋士人多爱竹,因其卓拔不群,苍翠刚劲,是一种品质的象征。”大家听了便由嬉笑转为欣赏,重新打量起这竹子来。云威则赞同地点点头。
再往前走是一片清幽之地。林木纵横之间交错着一条条小道,时有石桌石凳立在路旁,供学生读书之用。要不是现在正在游园,林放都想拿本古书在石凳上感受一下氛围了!一些桌椅上已经有人在看书了,因此在经过这一带时,他们都没有说话,只静静观赏着四周的景物。
下坡路有些陡,前方弯曲地似乎看不到尽头。郑安却来了兴致,对着夏紫迎打趣道:“请问夏百事通,这个坡又叫什么名字?该不会叫什么‘分手坡’吧?瞧这路陡得!”
“呸呸呸!”夏紫迎白了他一眼,“你这人就是乌鸦嘴!”
“有你们这两个活宝,我们的游园气氛还真是热烈啊!哈哈!”唐维接了过去,却立即招来一个鲜活的白眼。她赶紧闭嘴。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似乎看不到尽头的下坡路拐了一个弯之后,居然立刻现出了一大片开阔的草坪地。“可爱的草坪,我想死你了!”
郑安飞快地跑过去躺在了草坪上,像其他一些游客一样享受起了湛蓝的天空。
贴近地面的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清甜的嫩草味儿中,浑然有种置身于野外大自然的感受。
穿过草坪,一阵阵淡淡的香味便隐隐传来,越是走近,香味便越是浓烈,甚至让人有些腻了。林放四处望时,看到了左前方隐在树林中的点点淡黄色的花。
“梅花?”后面的小其多了句嘴,不想也招来了夏紫迎的白眼。“我说同学,‘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句诗总该听说过吧。梅花怎么会在这个季节开放呢?”
“说不定有些特异品种呢……”被白的人争辩着。
“我看你就是特异品种……”夏紫迎嘀咕了一句,没敢让人听见。在她眼中,小其总像个男孩吧,比林放和唐维还让她避而远之。她只跟清清比较亲近。
唐维看着花,也笑着补充道:“我还记得小学语文课本中的另一句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既然拿雪做比较,怎么说也该是冬天开放吧?”
小其咳了两声,嘿嘿笑了笑。“我开玩笑的。”
“是桂花吧。”清清突然开了口。林放正仔细看着花呢,听到声音,便转过头去看了看。
“嗯,是桂花。我家后面的花园里种过这种花。”云威的话总是因为稀少而珍贵,这下更成权威了。于是讨论告一段落,眼前散发着浓郁香味儿的淡黄色花朵,就被认定成了桂花。
一路走过去,花香满园,连旁边的树木也都沾染了香气,愈发的精神了。渐渐地,清清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美妙的景色,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古戏曲中的游园场景,于是便不自觉地轻声念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念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走在稍前一点儿、一直留心听着的林放此时转过身,微笑道:“怎么不继续了?”
清清摇了摇头:“这诗句,挺败兴的。我只是突然间想到了而已……”
林放眨了眨眼,想要宽慰几句——因为她自己不知怎么的也想到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样的句子——她转了一圈,想了想,正准备开口,突然感到眼前一亮,于是立即改口道:“看,前面有座荷花池!”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已经围上去了。池里的荷花并不太多,只叶子特别惹眼,大约现在不是它盛开的旺季。而清清为了弥补刚才的“败兴”,刻意又念了一句,以鼓舞士气: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林放有感于刚才的场景,若有所思,也接着自顾自地吟道:“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小放,”唐维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开玩笑道,“这里的莲子可不是清如水啊!”
林放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而喃喃道:“莲子清如水——莲(怜)子何清清……”
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然而近旁的唐维却听到了。她随即陷入到林放的情绪中,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听你们这帮文人念诗了——我去爬山咯!”小其打破了两位好友的沉默,将行程推进到爬山的环节。
骆山上碎石很多,杂物也不少,有些地方简直就可以用“怪石嶙峋”来形容。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聊着什么。一会儿后,话题又转换了。
“听说这骆山在战争年代埋过死人,还有墓地呢!”安静不了的郑安立刻开始营造起氛围,说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旁的清清脸色都有些变了,但没有说话;夏紫迎脸上也暗了下来,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看了清清一眼的林放便很快摆摆手道:“怎么尽说这些?快别说了!”
郑安吐吐舌头,住了口。唐维望了林放一眼。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终于遇到了一块平地,夏紫迎吵着要休息一会儿,其他人也多少有些累了,便都就地坐了下来。
“我听说,这骆山原本不叫‘骆山’的,”半天没发一言的云威开了口,“它原来的名字叫做‘骆驼山’,因其山峰酷似驼峰而得名。但后来,有一位校长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于是去掉了‘驼’字,正式更名为‘骆山’。”
于是大家又知道了山名的来历,便七嘴八舌地闲聊开来。
清清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一抬头,便望见了上面不远处的古钟,似乎还有一个废弃的园子。她于是撇开了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独自一人好奇地“深山探幽”去了。
“防空洞里冬暖夏凉,很舒服哦!”
“是嘛?在哪儿?我们待会儿去逛逛。”
“还有其他什么地方没去过的?”
“……”
一群人还在聊个不停,林放却感觉哪里不对,放眼一望:清清,清清人呢?
她像个侦探似的仔细观察了地面的痕迹,可杂碎物太多,辨识不清。算算时间,应该有好一会儿都没见到人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被自己的不安念头弄得烦了,望望下面,摇摇头,又转而往上走。她避开了大伙儿的视线,从一条小道攀了上去。中间有些地方沙土太滑,她只好拉紧了树条往上登,好几次都踩滑了,幸好手上抓得紧。
上去后她拍了拍手,手上已经勒出几条红印了,她不在意地在身上擦了擦,便朝前走去。
周围安静地有些恐怖,她想喊清清的名字,但又有些顾忌,只好闷了头假装闲逛,一边逛一边四处观望。
似乎绕了一个圈。再次回到原地时,她大脑中的弦骤然绷紧了,也没有心思假装闲逛了。“清清”,她试探着小声叫了一声,但没有回应。此刻,她脑海里尽是先前谈论的死人墓地之类的阴森,还兼及虎蛇之类的野兽。她拼命朝前跑了一阵,身上都湿透了,才咬咬牙大声喊道:“何清清!”
沉默。声音就像被树木吸了去,霎时便杳无声息。林放心里堵了起来,焦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心跳声在加速运动过后愈发的剧烈了起来,甚至在耳朵边激起了回响。大约过了两分钟左右,右边才传来一个低低的、颤巍巍的声调:“是林放吗?——林放!”后面的音调高了起来,林放赶紧顺着声音奔了过去。
那好像是一座废弃的园子。但她被一道铁门挡住了。
“何、清清,你在里面吗?”
“我被锁在这里了,林放,你能想办法把铁门打开吗?”里面传来一种略带哭声的调子。
林放稍稍松了口气,但那略带哭声的调子让她有些难受。她立即走近铁门:幸运的是,门栓上并没有上锁,只是插上了插销而已。
铁门上锈迹斑斑,看来年代久远。林放扳过插销柄,使劲儿摇动着摩擦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拉,门终于开了。
第一眼看到的清清正揉着眼睛,她那柔弱娇小的外形让人有些心疼。林放看着她,突然有股想要抱住她安慰的冲动,但那种冲动一涌而过,被自己坚决地克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询问:“你没事吧?”
“我本来是进来逛逛的,没想到返回的时候门却反锁了。”清清解释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谢谢你,我没事了……我们下去吧。”她勉强笑了笑。
下去的时候其他人还在闲聊,唐维特意扭过头看了看林放,笑着挤了挤眼。
爬过山后又去了防空洞和古色古香的老图书馆,一行人才终于到达最后的目的地:星湖。
从“星云门”穿过的时候,林放立即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刚才的心堵被冲散不少。开阔的湖面波光粼粼,还有一群水鸟在上面飞行嬉戏,不时贴近湖面低飞,蜻蜓点水后便猛地拉起翅膀冲向高空,有趣极了!
清清的情绪也好了很多,坐在岸边的长椅上观赏起来。林放站在她背后,望着垂柳映衬下的倩影,微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