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文白

3、唐维

　　“小维，再吹奏一遍吧。”
　　林放背放了双手，叠在脑后，仰面躺在足球场的草坪上。夜空中的明月清朗宁静，与人遥相对望。从那种清朗宁静之中孕育出的月光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使，纯洁无瑕，足以漠视世间任何的丑恶，让心绪不宁的人得以安心。晚上的足球场已不复白天时的热闹，只偶尔有些锻炼身体的人在周围散散步，间或跑动两圈。
　　月光下的两个身影，一坐一躺。唐维端着箫，安静地吹奏着。箫声中隐隐的愁绪，也似都消弭于宁静的月光之中。林放躺了下去，舒展着身体，望着头顶上的清朗、让唐维继续吹奏。

　　那是疏淡宁远的和谐。林放不知道唐维吹得是什么曲子，只知道她加入了琴箫协会，并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最拿手的箫——有时，嘤嘤的乐声就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丝丝渗透过来似的，让人浮想联翩。林放沐浴在月光之中，不禁想到了唐维的过往。

　　高中时，唐维曾暗恋了一个叫“王亚楠”的女生三年。三年之后，当她鼓起勇气表白时，意外的现象却发生了，发生得很有些莫名其妙。林放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但根据事后唐维轻描淡写的叙述，她总会在脑海中勾画出这样一幅表白场景：

　　金纱般的阳光笼罩着夏城二中的后山，一切奇形怪状或者方正规矩的岩石，一切溪流和杂草、山峦，都覆盖了一层金纱外罩，构成一幅祥和优美的风景画。山上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微笑着在说着什么。前方，一条小溪横过，弯弯曲曲的流向远方；小溪前面是一片树林，林木交错，时而鸟声啁啾，仿佛还可以进去探险一番似的。
　　一会儿后，说笑声停了，其中一个学生拿出随身携带的箫，吹奏起来，而另一个学生则凝神细听着，很投入的样子。金纱般的阳光轻覆上两人后背，将她们融入到谐和的大自然之中。

　　箫声在接近尾声的时候开始颤抖起来，似乎有些激动，又似乎有些胆怯。而当它终于停止下来、当吹箫之人用一种略带不安然而始终激切的眼神望着对方、预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金纱般的阳光下，对方却首先笑开了，带着金灿灿的微笑感激道：“谢谢你，唐维！谢谢你让我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
　　吹箫人的激切凝固了，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保持着吹箫时的口形。“不……不客气。”她最终回应了一声，却再也不能继续下去，直看着那高贵耀眼的金纱一点点消褪，逐渐消褪，最终转换成另一种疏淡的悠远：那是属于月光的宁远。

　　林放为此还没心没肺地大笑了几天。笑过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自己似乎、也喜欢上某个人了。
　　那个人，好像从来都不曾熟悉过，只在班上见面时，会打个招呼，或者有时因为某个相关问题，会稍微聊上几句。聊的时候，林放就莫名有种亲切感，然而过后，又归入到各自不相关的生活中。

　　其时已是高考之后，她们已断了联系。她甚至不知道那人报考了什么学校，家在哪里，都有些什么联系方式……想了一圈之后，她郑重地找到唐维，对她说道：
　　“你要是真喜欢王亚楠，就再去找她；否则，干脆断了这念头，重新来过！”
　　唐维只是继续吹着箫，不发一言。
　　……

　　思绪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月亮重又浮现出来。箫声仍在继续。林放挪了挪身子，忽而又想到了昨天的篮球场。篮球场上，她不经意的一瞥，竟触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可那身影一晃而过，似是而非的，让她突然就失落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箫声停了。林放侧过头望向唐维的时候，对方也转过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你知道吗？清清也报考的夏大，就在文学院。我昨天碰到她了。”
　　“真的？”林放收起手，猛然坐了起来。原来那个身影，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个叫做“何清清”的女孩儿，竟然和她还在同一所学校！

　　她的举动迟缓起来，没继续说话了，仿佛在想着什么。唐维笑了笑，道：“你敏感起来比谁都要敏感，迟钝的时候却又比谁都要迟钝！”
　　林放歪了歪脑袋，不作声。
　　唐维又继续笑道：“不知道林放的表白会是一种怎样的场景啊？”
　　宁静的月光下，一个声音嘀咕起来：“表白了——多没意思！”
　　“啊——”唐维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怎么会……”明显的底气不足。
　　唐维没想到，以林放的性格，居然也会有底气不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