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夏》雪·屋

8、送归 这一厢明显

　　沈杭之觉得自己今日委实有些怪异。虽说是送一位迷路的可爱小姑娘回她的流翠园，也算是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但是却不想碰到任何一个旁的人，竟因此带着这位小姑娘，绕了点远路，以躲那巡视的下人可能不经意地打扰。仿佛今日心中，就觉得应该只与这位落后自己半步，小步行于自己右侧的姑娘单独而行一样。

　　想起因为刚才自己那番话，竟然让那柔软的，略带细汗的小手不再握于自己掌中，心底又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懊恼。于是，无意之间，本就不快的步子又慢了几分下来，比那饭后信步于湖边小径，还慢上了半分。

　　这番下来，一旁本不习惯于用如此速度走路的伴夏有点心急了。平日在山中，再怎么崎岖的山路，速度也比这快上一线，更何况此路平坦至此。
　　一路的青石板，在月华之下，透着白玉似的光芒，清冷的，淡然的，却压不下伴夏开始有些焦急的心。

　　“杭之哥哥，我们……能不能快点？”在这里生活数日，才知道，给别人提一点要求总会惹来不高兴的眼神，所以，伴夏有些犹豫地小声问道。

　　以前随爹爹下山准备日常货物，借宿李家大娘那里，累得她忙让忙下都没有惹来丝毫不快。李家大娘总是热情的，每次卖了山货回去，总会有热水搁在桌上，甘甜的井水，想到这里，不由心里一酸。

　　本来正在思索自己今日反常表现的沈杭之，突然听到伴夏姑娘要自己走得快点，心里也泛起了几丝酸涩之感。难道，我竟如此不讨这位伴夏姑娘的喜欢，连这短短一段去流翠园的路，都让她觉得太过漫长？想到此处，表情不自觉有点难过，一时之间，也忘了应伴夏的要求，稍微走快一点。

　　伴夏见沈杭之如此表情，心里微微一黯，真不是每个人都如同自己以前接触的一样，总是复杂了几分，就像山里的小道，弯弯曲曲地。

　　还是爹爹说得对，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她现在有点迷惑，不知道为什么爹爹要让自己到这么复杂的地方来。山上的岁月多好啊！自己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想怎么跳就怎么跳，就是趴在地上设陷阱以猎点小动物做饭食，也没人说什么。不像这里……

　　而这边，沈杭之本还在自怨自艾自己竟然如此不得佳人欢欣，但远方隐隐传来的一声“杭之哥哥”竟忍不住让自己寒颤了一下。那似乎是安攻石那位有些做作的表妹的声音，但是不应该啊！隔了那么远，自己怎么可能会听到呢？

　　只是，虽然认为自己是听错了，但好歹回过神来，方想起才伴夏姑娘的要求，立即有些懊悔地道歉：“伴夏姑娘，不好意思，方才正沉浸于这静月幽静的景致之中，忘了应你的要求走得快一点了。”

　　伴夏听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并未惹得他的不快，便有些轻快地回道：“没事，杭之哥哥。只是回去晚了，春柔姐姐会不高兴的。”

　　“春柔？”听这名字，似乎是个二等丫鬟，眼前的小姑娘这身打扮，怎么也不像会怕那等人的样子啊？突然，杭之又在心里笑开了，原来这位伴夏姑娘有如此好的性子，连丫鬟的感受也会顾虑到呢。真是一位温柔和善的可人儿。

　　于是，沈杭轻柔地应这位美丽的儿的要求道：“恩，那我们就走快点好了。”

　　然后，两人总算用正常的步子开始往伴夏的住处赶去。虽然这速度依然比平日山上慢了不少，但是伴夏提在嗓门的心总算又安稳地落了下去。好歹在这里住了那么些时日了，在大户人家家里，走得太快，是会招人非议的。这也是自己这些日子获得的经验呢！

　　不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流翠园。

　　“杭之哥哥，走了那么远的路，你渴吗？要不进去坐着休息一会儿？”

　　听闻此言，本就有些不舍的杭之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小丫头。那张俏生生的容颜在这月光之下，更加清丽动人了，而那眼里流露出来的纯真，唉！真是一个不通世物的小丫头啊！杭之叹了口气，然后对着伴夏说道：“小丫头，女子是不可以随意邀陌生男子进自己房间的，这会让别人说你不守妇道的。”

　　伴夏听了，有些似懂非懂的看着杭之，疑惑地问：“可是杭之哥哥不是陌生人啊？”

　　这话，让杭之心里仿佛有一道温泉流过，浑身上下都因此而软酥酥地，也温热热的，眼前的一切，虽是清冷之景，可也让人更加有些发热了。

　　“傻丫头！女子是不能邀男子到自己房间的。”这个单纯的小丫头！杭之看着眼前满脸困惑的人儿，忍不住笑了笑。

　　“哦！谁都不可以吗？”伴夏想再次确认。

　　“嗯，谁都不可以的。”

　　“那，我就进去了？”伴夏想了想，觉得好像是时候回房间，便对着眼前这位像爹爹一样温暖的哥哥说到。

　　“好的，小丫头，好好睡。”

　　“恩，杭之哥哥再见。”

　　看着小丫头一步一步走远，杭之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语的失落，有些空荡荡地，还有点想把小丫头拉回来，留住她，不让她走了。

　　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天上冷寂的月亮，杭之转身，从近路准备返回大厅去。安攻石应该已经回去了吧？杭之慢慢走了两步，又回身看了眼流翠园，便加速向大厅走去，这速度，竟比刚才应伴夏要求后的速度，还快了三分！

　　行到离大厅不远位置时，沈杭之远远便看到了一抹粉色的身影，本就因离了流翠园后，有些烦躁的心顿时又更加烦躁了几分。

　　果然不出杭之所料，那抹粉色的身影很快变发现了沈杭之就在自己不远处，顿时便有些激动但依然娇滴滴地喊了出来：“杭之哥哥？你去哪儿了？表哥都等你好久了。”

　　听见那温柔之间带着三分刻意，娇娇的语气之间也夹了三分做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唉！还是刚才那个小丫头纯真善良啊！想到这里，眉头又重新舒展开了，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这样的小丫头，是怎么养出来的呢？

　　走近了的雁蓉一眼便看见这位年轻有位的杭之哥哥正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感到高兴了，心里也一阵雀跃，变用更加娇柔地语气说道：“杭之哥哥，表哥都等了好一会儿，我们快点过去吧？”

　　我们？谁和你是我们了？沈杭之心里虽如此想着，但依然含笑回道：“劳烦你们久等了。”只是这笑容，如同这位大家小姐的语气一样，也带了好几份的不自然。

　　不过，眼前这位小姐到没有发现这笑容和刚才的不同，放弃了身为闺阁女子应有的矜持，竟然挽住了杭之的手，真是准备一同进到大厅里面去。

　　“雁蓉小姐，这样不好吧？”杭之抽了抽自己的手膀，可是被这位理应很有大家做派的女子挽得死死的，竟然抽不出来。

　　“没事，杭之哥哥又不是外人！”

　　同样的话，由不同人的嘴里说出来，果然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杭之忍住全身的鸡皮疙瘩，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和小丫头一般高的女子，心里有许多不满之处，眉宇之间也难免表现了出来。

　　“但毕竟男女有别，授受不可亲之啊！”沈杭之再接再厉，结果还是没能成功将手挽救回来。为什么安攻石他表妹竟有如此臂力，太不同寻常了吧！待会儿可得好好说他一说！

　　走进大厅，安攻石一眼便看见自家表妹挽着好友走了进来，行状亲密，正准备调侃一下，却发现根本是自家表妹吊在好友身上，而好友脸上有着难以掩盖的不情愿。这画面，看起来委实有几分不协调。

　　虽然很佩服自家表妹有如此功力，可让这位至交好友如此无奈，但笑话不可多看，不然后悔莫及不过是轻微之物，便假作严厉道：“这等时候了，还不回去休息，竟然缠着客人，你可知什么是妇容妇徳？怎没一点大家小姐的做派！”

　　雁蓉本心情正激动着着，顿时听见一向温柔待自己的表哥如此凶恶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便立即放了自己一直用力挽着的手，眼睛忍不住红了一圈，眼看着水晶般的珠子就要夺眶而出了。

　　手臂重新恢复自由的感觉让杭之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安攻石看了，心中更是一乐，可是又不能笑出来，不然前功尽弃，只得憋着笑意，低头稽首对着这位好友表示歉意道：“家教不严，冒犯了沈兄！望多加海涵！”

　　看见旁边的女子盈盈欲滴的双眸，沈杭之虽然有些不喜，但发现了好友那般作态，愈发无奈之余，瞪偷了安攻石一眼，回礼道：“无妨！无妨！令妹这样，倒也纯真可爱！”说完此话，脑中浮现的，却是另外一个真正纯真可爱的面容，伴夏姑娘，那个小丫头，才是真的可人儿呢！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安攻石见好友竟然笑了，顿觉毛骨悚然，只道自己等下没有好果子吃了，还是赶紧把自己表妹弄回房间，将功补过，好歹能得点拿得出手的辩驳理由。便对着自家表妹道：“如此深夜，你一个女子，还不回房，竟然纠缠着客人，可是忘了礼数？还不赶紧回房休息去？”说话表情越发严厉，心中却有些不忍：表妹啊表妹，非是表哥我不怜你一片相思之心，表哥也不过求个自保，你就多多担待下吧！

　　雁蓉见心仪的人都没有说什么，反而赞了自己，表哥却如此作为，便略微不满地看了表哥一眼，总觉得他让自己在杭之哥哥面前抹了面子，但天色也确实不早了，再留下来也真怕回引得这位佳公子的不满，便抬头直视着沈杭之说：“杭之哥哥，那人家就先回屋子去了。”

　　“恩，雁蓉小姐安生休息吧！”被这好不内敛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舒服的沈杭之，强忍着不耐，依然温声说道，但是却同时决定，等下一定要好好与好友亲近亲近，让他知道胡乱夸耀自己表妹的后果！

　　于是，雁蓉便不舍地，慢慢地往自家屋子走去，出了厅门后，还不忘偷偷回头看了两眼。自家的心上人，杭之哥哥果然仪表出众呢！想着这些，一路笑着回了去，眼里的泪水早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