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旋转木马》白明轩

7、七

　　X医院的院长满口应承我，我随时可以去上班，这里的医疗设施很落后，人才也太少，他只是奇怪，为什么我不在发达的城里上班偏偏要跑到这里来。
　　因为我喜欢，就像你问我，为什么要走，我说，因为我喜欢。
　　只是你没有问出口，也问不出口，而我的回答，你注定是没有办法听到了。我一如既往的爱上了这里，如同爱上A城的枫叶一样的仓促而强烈。
　　我，茜，阿波，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桌下的电炉使屋里异常暖和，茜泡了三杯毛尖，嫩绿的叶子在开水中飘荡着，犹如你我，被世事左右，所有的抗争都显得太过于微弱无力，只有承受。
　　我静静的听，茜，在二十三岁，和波一样的高中毕业，在波的店里面当“老板娘”掌握着小波的经济动向，我没有问她任何事情，我从来就不问别人不想提到的问题。
　　喝着热茶，聊了许多。
　　“明轩，听说你小时候看过一条满是玫瑰的女生内裤？”茜身前湊湊，很是兴奋，眼张的很大，像是一个偷看别人野合的色情狂。
　　我苦笑：“小时候的事情了，谁还会那么在意呢，总之，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我连那个女孩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只不过那时我真的太过于单纯，男孩的内裤哪来的那么多花嘛？到多也不过有一两个小动物图案，所以便觉得稀奇。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就像从来没有见过电动玩具有孩子，本来他的世界只有小布熊，忽然有一天，见到一只很漂亮的电动小熊，一边走，一边发出“咔咔嚓嚓”的音乐”阿波补充。
　　“大概是吧！”我啜一口茶。
　　“笨得好可爱哦。”茜笑得捧着肚子。听说你的初恋是十二岁，好早熟哦。
　　我僵住，机械的喝了一口茶，没注意到两张茶叶已经被吸入了口中。
　　十一岁的我，单纯是很单纯，但也看得出老太对你的态度和对别人不同，作业没完成也从来就不狠狠地罚，大抵说两句就算了，加上第一天见面时你的包菜头和街边的疯子太过于相似，让我一次又一次的想到街角的疯子经常追着我们抢书包。
　　潜意识里，你是除了请家长以外最恐怖的事物，一是不敢得罪你，怕你抢书包，二是怕一旦得罪了你，老太要罚我，好在半年里也没什么摩擦。
　　五年级的时候，我在校会上唱了一首不知所谓的歌，被认为是XX小学当代最有前途的学生，于是乎，一时间，我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以后会成为当红明星的”行政主任用他一向肯定的语气说。
　　“他上课专心听讲，数学名列前茅。”坦克如是说，仿佛脸上的麻子也开始放出灿烂的光芒。
　　“他最乖，作业从来没有拖延过。”老太乐呵呵地。
　　“他有着令人惊叹的好习惯，今日事，今日毕。”校长呼吁大家向我学习。
　　天知道，我放学一般不做作业，往往被罚，上课也没有专心听过讲，长时间不脱下衣服来洗。因为那时候根本就没有干净的概念，衣服往往穿到很脏。鬼才会知道，我怎么就成了学校人人学习的标本。他们到底是怎么发明出了我的优点的？
　　他们还用了什么，把原本没有的美德和能力凭空变出来的。
　　学校当时有两对恋人，小芹和伟便是一对。校庆后，小芹开始密切的关注我，以伟的朋友名义监视我的日常生活。唉！只因为我和伟是兄弟，而她是我名义上的大嫂。
　　校庆后五天，下着暴雨，电闪雷鸣，小芹叫我放学后在教学楼下等她，她有事要告诉我。
　　我呆呆的答应着，下午站在楼下看着倾盆而下的雨，心中计算着放学竞赛的鸡狗同笼的问题。
　　小芹站在我的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她用手理了一下头发，我知道她要说话了，她说话前总是要先理头发的，不然就说不出来：“诗雨说，她要和你耍朋友，怎么样？”
　　我听到诗雨便先劝自己无论如何不可答应，但又怕小芹骂我，便站着不说话。
　　“怎么样啊？”
　　看来不说话是不行了，我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耍朋友是什么意思？”
　　小芹的眼睛张到铜铃那么大，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但还是耐心地解释：“就像伟和我，就像林老师和林师娘。”
　　“不干，不干。说什么也不干，死了也不干。”我想：“她天天和伟在一起，林老师下班也是和师娘天天在一起，如果我天天和街角的疯子在一起，那我倒不如去死。”
　　我忽然看见你抽泣着从楼梯口后的杂物堆里跑出来，泪流满面，一边哭，一边跑。“嘿，这虾子，偷听别人讲话，不是正人君子！”
　　“呆子，还不快追。”不芹气得大叫，乃至于忘了理头发，我过后回想，忘了理头发的小芹就好像不是小芹了。
　　“糟了，糟了，她不会是去告诉老师因为我不和她耍朋友，所以把她气哭了。老师和她那么好，那我不是要被狠狠的罚？”
　　想到这里，我冷汗直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上你，拉住你的书包带子，结结巴巴：“你别哭了，好不好别哭了嘛！”
　　当时学校就我们三个人，同学们都已经回家了，只剩下我稚气的声音在操场上，远远的传出去，传出去。“别哭了嘛，别哭了嘛！……”
　　没想到你听了哭得更厉害，哭声压过我的声音，传得更远。
　　这下我真的慌了，心跳的好快，这下完了，一定要被罚了。这突然灵机一动，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至少是眼前这个孟姜女要先解决掉。
　　就算天天和你在一起，也比被罚后请家长要好得多，弄哭了你，似乎大概也许差不多可能确定是必须要请家长的了。
　　“别哭了嘛！我做你男朋友就是了嘛！”
　　我把手揣在裤包里，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知道做你男朋友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
　　“真的？”
　　“真的。”我豁出去了，“和你在一起，又不会死。”
　　你破涕为笑，趁我不注意时，抱住我在脸上亲了一口，迅速的从书包中抽出一把红色的折叠伞噻入我的手中，羞着脸跑开，远远传来你的声音：“明轩，我喜欢你。”
　　我这时才发现，你只有一把伞，大雨瞬息湮灭了你的身影，操场之中，空阔无比，回音激荡，“明轩，我喜欢你，喜欢……你……”
　　我撑起伞，机械的往家走，天啊！干包菜说她喜欢我，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男朋友了。
　　“多么搞笑，多么恐怖，多么不可思议啊！”我想。
　　“鸡和兔关在一起，上面有二十五个头，下面有七十二支脚，笼中有多少只兔，多少只鸡？”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我和干包菜关在一起，上面有三颗头，下面有七条腿，其中有几个干包菜，几个我。
　　茜和阿波已笑翻在地上，我微笑了一下，忽然发现昏晕一脸无奈的望着我，我知道它知道我的泪水和心痛，它转过头不看我，它知道我已知道它知道我的伤感和无力。
　　我又笑了笑，将昏晕抱起来，拿了风衣，轻声的道了别，我清楚地知道天已晴，阳光透过百叶窗，轻飘飘的飞进来，鸟儿一般轻快，我依稀看见阳光下尘埃在舞蹈。
　　如果人生也不过是场灿烂的舞会，我什么时候会再次遇上你，轻轻跳动那忧伤的舞步。

　　明轩
　　2004年3月13日晚于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