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旋转木马》白明轩

16、十六

　　补习的时间过得很快，我此刻才明白，原来这个世间真的存在有数理化的白痴。
　　同样的问题，至少需要讲三遍。你的进步特别慢，但我能感觉到你真的非常用心的在学习。你的进步一点点的，以我看不见的速度增长。
　　天已经暗了下来，我看看手表，已经七点了。是回家的时候了，再不回家，就赶不上和院长他们吃晚饭了。
　　你对变暗的光线恍如未觉，皱着小小的眉头思考那道有关匀速运动的问题。
　　“诗雨……诗雨，应该回家了。”我打断你的思路。
　　你委屈的嘟着嘴，有点恨恨地将物理书合上：“明轩，你说实话！人家是不是很笨哦？这么简单的题目居然总也弄不明白。”
　　“哈哈……死丫头居然也有承认自己笨的时候啊？你不是总标榜自己多么多么聪明嘛？其实说实话，你真的不笨，只是你对它不感兴趣。虽然你并不聪明，但如果说你笨的话，那些抄你作业的的同学岂不就只能说是蠢了？”
　　你可从来都有点自信，至少你自己是那样认为的，在我看来，那并不算是自信，应该只能自恋。看来，这件事情对你的打击真的很大。

　　我送你回家，一前一后，隔着半米远的距离，我们都已经逐渐的懂事，以前那些懵懂发生的一些触碰，现在早已经不再有了。
　　原来女孩子是越长大越矜持和害羞的。暮色之中，我听见你外婆在桥的另一头叫你的名字：“诗雨……诗雨……”
　　我是个孤儿，一直以为，你之所以和我那么聊得来，那么的信赖对方，是因为童年的遭遇略微相同。至少我感觉你也要算是半个孤儿。
　　你外婆很紧张你，也很关心你，你是她最爱的女儿的独生女。她的宝贝女儿离了婚在异地当大学教师。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托附给母亲。老人家老了，也就觉得孤单，你就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诗雨……诗雨”总感觉瞑瞑中有人在我心里叫着这样一个名字。

　　今夜无眠，我梦到了C地，H大，一辆小小的单车，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幸福，它在H大的道路上碾过，留下一地的失落。
　　我梦见仪在后面抱着我的腰，长长的头发和雪白的裙角同时飞扬起来。她在我背后呼气，弄的我背上直痒痒。
　　骑着骑着……单车居然就到了A城的桥上，那八只水蓝色的木马还在夕阳的照耀下转着圈，光与暗之间，仪忽然从车上掉了下去，她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眼中有着痛苦的笑意，最后，只能看到也雪白的连衣裙瞬间消失在光与暗交接的契合点。
　　当时我的感觉很微妙，似乎那光与暗交界处仪消失的那一个点，就是整个记忆开始与完结之处。
　　诗雨，没有了你的世界真是孤寂啊！那一体蓝色的木马，是你给我的最终指引么？

　　陈院长的本名叫布德拉巴扎拉（意为觉金刚），他通晓汉族的典故，比较熟悉三国的历史，虽然有些武断，但他给我的就是那一种感觉。他一定非常喜欢三国演义。他的普通话说的比我还要标准。并没有像大多数藏民一样戴着厚实的毡帽。头发花白，很短，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可是不管怎么看他，我都没办法把它和A城的丁院长那种略带儒雅的气质联系在一起。他脸庞的那股剽悍怎么也无法掩饰，看起来很有精神。
　　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来到藏地，觉得这边文化和你们那边文化有多大的抵触？”
　　他这样问当时倒也出乎我的意料。“倒也并没有感觉有多大差异，我才到这儿几天，只是觉得这边气温让人感觉有点怪异，文化方面，并没感觉有多大的抵触。”
　　他笑：“扎西德勒，欢迎你来到西藏。”
　　我也笑：“这个欢迎来得还蛮及时的，至少在我还没有离开这儿之前就送到了。”
　　“你的到来就如同诸葛先生之于蜀国，只是他是刘备三请而出茅庐，你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菩萨赐予我们医院的”
　　我很惊讶一个藏人居然会知道三顾茅庐的典故，而且引用的如此熟练。
　　院长笑意未减，话题却突然转变：“我已经仔细阅读了你的电子简历。也从丁院长那儿详细咨询过你的情况，你很优秀。我也对你有信心，你能够成为我们这儿最好的外科医生。”
　　我只是点头，并不应该是插话的时候。
　　“可是医院的是每个新来的工作人员都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试用，不管你是医生还是护士，或者只是一个清洁工人。我们也不会理会以前的你是多么的优秀，不管你曾经有过多么优异的成绩，那些，只是代表你的过去，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那请问院长，我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我一句话就已经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我看得出来，他是一个豪爽的人，我也喜欢和豪爽的人打交道。这样的人，不太懂得算计。就像善宇以及大多数藏民一样，都属于比较单纯的类型。
　　“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我会叫白敏直接带你去你的办公室。对了，白敏就是刚才带你进来的护士，说起来，她可是你的本家哟！”
　　不知道院长为什么给我起了个白姓，不过，没想到在这个海拔３６５０米的地方遇到了所谓的本家。
　　这也许就不难解释，她为什么会对我如此关注了。
　　原来，觉得某个人亲切，有时并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仅仅姓氏一样就够了，更何况孤儿的我之于半孤儿的你。
　　院长送我出办公室的门，我知道他对我很重视，不管在哪个地方，有能力就会受到更多的关注。
　　白敏俏生生站在咨询处，看着我和陈院长一同走出来，眼中有她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喜悦。
　　“白敏，你带白医生去他的办公室，明天开始，他就是大家的同事了。现在给你一个新的项目，那就是在他还不熟悉工作环境的时候，给他以协助。”陈院长的话语里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的，院长。”她的声音有无处掩饰的惊喜。
　　她带我去外科室，一路上不时偷瞄昏晕，有时也会在我身上不经意的停留。当时我真的感觉有点悲哀，因为她在昏晕身上停留的时间很长，明显超过在我身上的时间太多。
　　“你好，我叫白明轩。”
　　我突然想到，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这小丫头就是我的个人咨询家，还是先介绍自己，免得到时觉得尴尬。
　　她说她叫白敏，白敏的白，白敏的敏。和你有时候向刚认识的朋友介绍自己时一模一样。她说她还是个实习护士，不过，一个星期后，她就会转正了。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脸色有些不对，但仅只一瞬间就回复了正常。

　　办公室很干净，摆设也很简单，一条巨大的供客人坐的椅子，一张和椅子一样长的桌子，一张我的皮椅。屋子的角落居然还摆了一台电脑。Ａ城的办公室可没有好运玩意儿。一个用于放卷宗的木头架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因为上面的漆都快掉光了。
　　其实，世上所有的医生办公室摆设都差不多，如果让你在里面静静工作，你一定忍不住会跳起来吧？
　　你先别反驳，你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一个过于简单和没新鲜感的地方工作超过一个礼拜。这一点，在Ａ城我们共同生活的小屋就已经表明了。
　　是谁隔三差五的在屋子各处挂上各式各样的小饰品？是谁总试图改变屋里东西摆放的位置？又是谁报怨电视机四四方方的太难看，说干嘛不设计成圆形？
　　如果你到这儿来，那一定也只能是旅游，旅游才是永远不缺乏新鲜感的事情。

　　最让我满意的是窗户所在的位置。窗外便是熙熙攘攘的大街。随时都可以看到摇着转经筒缓慢走过的行人。他们念念有词，把那信仰的坚持完全融入一圈圈转动的经筒上。
　　藏民对藏传佛教的虔诚是我根本无法理解的，今天白天我坐在椅子上的短短地几个小时内，就看到至少有三个人用身体丈量着整条街的长度，一点点地向大昭寺的方向行进。
　　他们三个都是老人，两男一女，他们苍老的皮肤像是树老去时的皮。他们的□□并不显得强健。看着他们在街上四肢触地，然后缓缓站起，一起一伏间让我感到超越了□□和生命的坚定和强悍，信仰的力量让他们在朝圣这条道路上无所畏惧。
　　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在朝圣的路上，这是灵魂修至大圆满才会有的情况。他们并不太在意身体和意志。一旦身体消亡在这条路上，他们的灵魂就会受到佛的指引，进入下一个圆满的轮回。
　　生与死，就是一个圆满的圆，他们坚信灵魂不灭，也坚信孽与缘的轮回与重生。
　　所以，能死在朝圣这条路上，便是下世抵达佛祖的捷径。他们并不轻生。他们爱惜身体，为了在这条道路上走的更远，他们感觉用身体丈量的不是旅程的长度，而是难以细数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