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疏狂》淮琴

4、贺夫人

　　红叶的目光和百里渊的对上，无声之间，碰撞出了一股子火药味儿。
　　听到百里渊这么说，宋行倒是讶异了：“红叶公子居然在这等难缠的东西手下毫发无伤？没想到红叶公子年纪轻轻，居然灵力如此深厚。”
　　不得不说，这位名叫宋行的大师兄在某些情况是相当迟钝，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天真了，居然没发现他是故意藏着不说。倒是百里渊这个人，看着是副温文尔雅如玉君子的模样，里子却怕是连心肝都黑了。不过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红叶转身坐到了太师椅上，以手支头，懒懒道：“谬赞了，灵力高深不敢当，只是出门在外，家里人不放心，给了几件自保的东西罢了。”
　　这个解释倒能说得通。
　　毕竟凭借着红叶这通身的气质打扮，一看便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怕是哪个大家公子隐了名姓单独出来历练。而自己的心肝儿出去历练，家中的长辈给几件防身的东西倒不是什么稀奇事，更有甚者，还会暗中安排人手加以保护。只是这样一来，宋行和百里渊倒不好再追问下去了，怕有窥伺人法器之嫌。
　　百里渊心下也晓得这人这么说的打算，暗骂了一声小狐狸。他还好，但是宋行作为大师兄，平日里是最讲礼的了，断不会过问人家的私事。
　　果然，他大师兄听见红叶这么一说，便道：“既如此，我等也不好追问了。”
　　这时药童又上来了，弯身一礼：“师父，早饭已经做好了。”
　　吴老招呼三人：“郎君，不妨先把此事先放下，吃过了饭后可再商议。”又问药童，“厢房里的几位郎君可起来了？”
　　“已经起了。。”
　　“那就把早饭摆上来吧。”
　　红叶在一旁道：“那就叨扰了。”
　　等到了早饭时，红叶方才完全看到了十方山此次前来的几位弟子。并不算多，宋行最为年长，入门也最早，是这些人的大师兄；百里渊是当中容貌最为出众的，皎皎如月，排行第二；云修，杨怀安，李凤山，杨怀宁分别排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常欢和文谐年纪最小，入门最晚，年纪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这些人的年纪，最大不过二十二，最小不过十二。按理凭年纪来说，有好几个都不是能够下山历练的年纪。可这几个人都下山了，昨晚还碰见了那个绿衣女子和她师兄。
　　用瓢羹将小碗里的粥水搅拌好，红叶刚吃了一口粥，就感受到了旁边那个女孩子热情的目光。
　　杨怀宁，这些十方山弟子中唯一的女子，杨怀安的孪生妹妹，相貌清秀，看上去极为活泼实际上也相当活泼的一个女弟子。
　　这时，她已经蹭到了红叶的身边，挤掉了自家哥哥，就为了看着红叶，喝粥。
　　坐在杨怀宁旁边的李凤山扯了扯她：“怀宁，怀宁。”
　　杨怀宁不耐烦地把他手打开：“别碰我。”继续双手捧心看着红叶。
　　李凤山不放弃，继续拉她。
　　“你干什么李凤山？”杨怀宁被他扰得烦了，却忽然感受到了极其安静的气氛，她声音随之低了下去，最后直至无声。
　　小心翼翼地瞅过去，最为平静的是二师兄，依然在喝粥。其他人的目光却直直盯着她，大师兄眼里是恨铁不成钢，自家兄长则已经在爆发边缘了。文谐实在认不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口里本来就还含了一口包子，这么一憋不住，首先遭殃的就是旁边的常欢。若是往常常欢绝对不会罢休，不过现在，常欢顿了一下，觉得还是现在比较好看，小师弟喷了他一身这事，过后算账也行。
　　看着自己妹妹对着人家的那个花痴样，杨怀安咬了牙还是没忍住，站起来提着杨怀宁的后脖领子道：“你和我出去一趟。”
　　杨怀宁努力挤出个笑脸来：“哥哥哥，等等等等，有话好说，哥！”
　　红叶眼睁睁地看着杨怀安直接把杨怀宁给提了起来，然后一路走了出去，那个地方，似乎是厢房。
　　百里渊用完了粥，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碗抿了一口，对着红叶道了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哥哥固然要教训妹妹，也不好叫他们这些旁人看了去。
　　李凤山问了旁边的药童要了个装饭的盒子，从桌上拿了几个包子放进去，对上红叶疑惑的目光，他笑笑解释道：“怀安怀宁怕是没吃饱，我给他们两留着。”
　　一听就非常贤惠。

　　饭后杨氏兄妹还没从厢房出来。
　　百里渊和宋行商量了一会儿，现在那大汉还没醒，当下先要去告知那大汉的家里人。其次， 对于那妖物他们知之甚少，还是得出去查探一番。
　　“师弟，你平日里素来与人和善，那汉子家里还是劳你去通知一声。我等会儿带着凤山文谐去昨晚那地方看看还能不能找出什么痕迹。”
　　百里渊道：“嗯，好。等会儿还要劳烦师兄你陪我去趟城主府。”
　　宋行道不解：“去那里做什么？”
　　百里渊道：“我对前几个被妖物所害的人还有些疑惑没解开，需要去看看。”
　　宋行道：“你素来有主意，那等会儿就在城主府门口汇合。”
　　百里渊点头应是。
　　一旁的红叶见这两人说这话，眼珠子一转，凑了过来：“那我呢，你们把我弄过来总不可能就将我晾在这里吧。”
　　他跟着过来这里自然不会是闲的没事，他要找的东西可能和这件事有所牵扯，这些人刚好也要找那妖物。既然能借这东风，为何不借，与其他一个人无头苍蝇似的团团转转，还不如跟着这些人没准会有所发现。哪怕他不喜这些仙道，但是不得不说，能够直接接触到琅城的城主府的话，做事会相当方便。
　　宋行犹豫了一下。
　　虽然说把人放在这里晾着的确不太好，但是这个人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和妖邪交过手打过照面的人，直接叫他这么回去，就算宋行再怎么心大也知道不可能。他颇为犹豫地看着百里渊，百里渊接到自家师兄求助的目光，笑了笑，看着这只大尾巴都快翘到头上的小狐狸，笑道：“自然不会让红叶公子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得等，不嫌烦的话，公子同我一道去向那汉子的家里报个信如何。”
　　红叶道：“不嫌烦。”他还想看看这人有什么线索呢。
　　要问到那大汉的家在哪里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红叶看着面前一身布衣面色苍白的女子，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出口。
　　这个家里没什么特别的，不能说是家徒四壁，清苦却是有的了。女子身上的布衣打了好几个补子，被洗得有些发白。哪怕是这样，她依然拿出两只还没太大破损的茶碗，洗得干干净净，泡了两碗茶送到了百里渊和红叶面前，勉强笑道：“夫郎出去还没回来，家里也没什么好茶，请客人将就着喝吧。”走近了甚至还能闻见女子身上若有似无的药香气，带着微微的苦涩。
　　红叶喝了几口，茶叶的确比不上那些名贵的茶，不过茶无上品，适口为珍，这茶茶香满溢，入喉无杂味，泡茶的手艺也算得好了。
　　放下手中的茶碗，红叶看向那女子：“夫人研习过茶艺？”能将茶叶泡茶泡出这种口味，一般只有会茶艺的人才能泡出来。
　　女子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苦笑道：“幼年家道未中落时修习过一点，难登大雅之堂。”她顿了一下，“两位郎君，有话不妨直说吧。是不是，是不是夫郎托两位郎君来的，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不是什么愚妇人，一进门这两人自称是夫郎的朋友，可是他们日子向来清苦，哪会有穿着这等锦衣绸缎的公子哥儿朋友。尤其这两人脸上，都尚且有为难之色。
　　没想到妇人直接就看了出来，红叶与百里渊对视一眼。
　　两人眼神交流——
　　红叶：你说。
　　百里渊：为何我来？
　　红叶：这是你师兄交代给你的任务，自然你来说，
　　见这人一幅明显甩手不管的样子，百里渊无法，只得温声开口：“夫人，您夫郎此刻在回春堂里，吴大夫已经为他诊治过了，过几日便会回来的。”他拿出了一件绣着兰花的帕子递给女子，“这是您夫郎嘱我带给你的信物。”
　　接过那方帕子，又细细地看过了，女子失神道：“不错，这是奴家绣的帕子。”
　　女子手不自觉攒紧，不自觉地喃喃：“我就说，他从来不会这么晚都不归家的，肯定出了什么大事了。”她望向百里渊，强忍住眼中泪意：“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他是不是哪里受了伤？郎君，您告诉奴家，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郎君，求您好心告诉奴家，奴家不会闹的。奴家只是……只是……”渐渐泣不成声。她只是什么呢？她身体不好，家里所有事儿几乎都是汉子自己扛起来的，家里日子清贫，那个男人却从不叫她吃什么苦头。她只是担心罢了，她在家里等了一夜，也没等到那个人回来，她故作平静，却还是听说她的夫郎出事的那一刻，崩溃了。
　　红叶同百里渊都是出生不凡的，世面自然也见过不好，偏偏在这哭泣的女子面前，都拿着束手无措。上前安慰也不是，光在那里看着也不行。
　　倒是女子自觉失态，用袖角抹了抹泪，忙起身，到里屋取了几两碎银子出来到了两人面前：“夫郎他……他病了，不要紧，两位把这些银子拿去，是看病的诊费和药钱。如果不够的话，奴家再想法子去凑。”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妥，道：“不知两位郎君可否能行个方便，带奴家去回春堂。夫郎一个人在那里，住不惯吃不惯的，奴家好歹还能在那里服侍他。”
　　本来两人想着好意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她夫郎昏迷的情况，这么一去可不是要露馅。红叶连忙道：“夫人要去自然也是可以，不过夫人您现在还在病中，去了怕是既不能照顾您家夫郎，还会平白惹你夫郎担心。依我看，夫人不如先养好身体，到时候再去也不迟。说不定等夫人身体好了，您夫郎也回来了呢。”
　　这话说得有情有理，女子犹豫了片刻，道：“那郎君，您先拿着这药钱。”
　　红叶道：“夫人，这不是湖神节要到了，这钱您还是留着好好过节吧。至于药钱，这次您夫郎是因为保护这位百里公子才受到了一点小伤。”无视百里渊的目光，他继续道，“百里公子也是知恩图报，已经全部付好了。夫人只用在家里将养好身体等着夫郎回家就行。”
　　“这，这样吗？”女子问一旁的百里渊，仍有犹疑。
　　还不等百里渊回答，红叶抢道：“自然是这样，否则百里公子与我也不必亲自走这一趟了。”
　　百里渊冷眼看着某只小狐狸当着他的面给他扣了一口锅，还一通胡扯将那女子的心安下来，顺便从他身上顺了几两银子留给了那女子。
　　等离开了女子的住处上了马车。
　　百里渊才开口，声音凉凉：“想不到红叶公子哄起女子来，居然这么游刃有余。想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曾被红叶公子的花言巧语给迷倒过吧。”
　　红叶靠在马车车厢厢壁上，手指卷了一撮耳鬓的流发，不客气回道：“彼此彼此，那大汉还没醒如何嘱托百里公子留信物给贺夫人，莫不是百里公子自己从那汉子身上自己拿的？不问自取，可是窃。想不到相貌堂堂的仙家公子，也有做小偷的一天。”贺是那汉子的姓氏，汉子虽然长得粗犷，名字却颇为秀气，贺相柳。
　　百里渊当即将自家师兄给卖了：“如何是偷，这是吴老为贺相柳清理伤口时发现交给师兄的。拿上此物交给贺夫人，便算得上物归原主。”
　　盯着百里渊，红叶停止卷发的手，缓缓凑过去试图撩他一把：“至于嘛百里渊，不过是要你给人家出个药钱，居然这般记恨我，还来事后算账。”他坏坏笑道，“你要是不舍得你那些小钱，没关系，我来出就好了。”
　　百里渊不理他凑近的脸，反问道：“不如我来出这药钱，这害人受伤的事你来背？”
　　红叶啧啧出声：“看你这小气的，我这不也不是为了宽贺夫人的心嘛。”
　　说罢，见百里渊一点脸红和惊慌失措都没有，颇觉无趣，心道还是悦福客栈那个小二好玩一点，又退了回去，继续倚在车厢厢壁上，不消一会儿便打起盹来。
　　虽然是练习术法之人，但是毕竟还是肉体凡胎，还是要睡觉吃饭的。一晚上，他还真有点困了。
　　百里渊心道了一声小狐狸，也闭上眼修养生息去了。
　　琅城的路还是相当平坦，在马车上也不怎么觉得颠簸。
　　河边的柳枝缓缓随风飘摇着，街上往来的人熙熙攘攘。
　　马车不急不缓地向着城主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