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疏狂》淮琴

3、回春堂

　　回春堂，取自妙手回春之意，琅城有名的医馆。
　　老大夫吴老是回春堂的坐诊大夫，这么多年行医，还是头一次见着这样奇怪的伤痕。
　　双腿之下皆是细细麻麻的红点，像是被什么细小蚊虫咬伤的，偏偏这些小伤口流出的血还不是一般地多，整个已经将裤子浸透了。
　　吴老把这人的裤腿放下，回身吩咐了药童几句。旁边待着的几个白衣男子立即团团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年长些许的男子开口问道：“吴老，这个人怎么样了？”
　　吴老道：“内里只是受了些惊吓，胸中气血堵塞了，麻烦的是腿上那些小伤口，失血过多， 虽然已经止住了，还是得尽快处理。”
　　“那就是没有性命之虞了？”
　　吴老道：“不错。”
　　年纪较小的文谐道：“还好，没有出人命。”
　　杨怀安给了他一头暴栗：“好什么啊，今晚蹲守了那么久，结果连那个恶妖的影子都没看到。”
　　文谐不服气道：“至少从那个妖手里救回了一条人命啊。”
　　杨怀安道：“又不是你救回来的。”
　　宋行打断他们：“好了，别吵了，已经不晚了，有了今晚这一遭那恶妖约摸也不会出来了。云修。”
　　一名白衣弟子站了出来：“在！”
　　宋行道：“我和吴老还有些事要问，现在都快丑时了，你带着怀安，常欢守夜，其他几个人 先去休息，明天替换着来。”
　　“是！”
　　等到几个弟子都退了出去，药童也端了热水毛巾进来准备给床上还在昏迷的大汉清洗伤口。
　　清洗伤口需要褪掉衣物，不好太多外人多待，吴老就把宋行领到了药堂后厅内。
　　吴老道:“郎君有什么话就问吧。”
　　宋行直接开门见山：“吴老，宋行知道您多年行医，见多识广，这人的伤口，吴老之前可有见过类似的病症？”
　　吴老沉思了一会儿，摇头道：“生平未见，这些伤口酷似蚊虫叮咬，可一般的蚊虫叮咬定不会如此密集，也不会流出如此多的血。”
　　“那这些伤口，可有什么毒素？”
　　“这倒没有，这些伤口流出的血都是鲜红色，没有中毒症状。”
　　宋行喃喃道：“这样吗……”

　　红叶懒懒斜靠着案几，整个人都躺在了榻上，默默地看着坐在八仙桌旁边的白衣公子。
　　那白衣公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回看过去，唇角依然是浅浅的笑，对着红叶点了下头，端得是行止有礼，清雅出尘。
　　这样的人，红叶软得没了骨头一般把脸埋在了手臂间，心里默默地想，一看就很无趣。
　　一开始这些人以为他就是那个恶妖，差点对他指剑相向，不过也不能怪这些人，当时只有他和躺在地上的大汉两个人在，他刚好站在大汉旁边，大汉身上满是血已经昏迷，而他又在与那恶妖缠斗的过程中染了一手的血。怎么看，他都像是那个杀人还未遂的恶妖呀，如果他是这些人一开始说不定也得误会。而第一时间帮他摆脱了嫌疑的，红叶再次偷偷看了这人一眼，是眼前这个据说是叫百里渊的家伙。
　　——“二师兄，快抓住这个人！这人定是那吃人作恶的妖孽！”
　　“可是这个人不像妖怪啊。”
　　“笨蛋，妖怪都是会伪装成人的样子来放松人的警惕的，尤其是美人。你看他一个人，这三更夜半的，身上的血都还没干呢！”
　　“怀安，文谐，不用紧张，这人身上并无血煞之气，不是什么妖物。不知公子名姓，我等是十方山的弟子，谨遵师命下山来除琅城妖魔的。”
　　于是，以除妖为名，这个人跟着自己回了悦福客栈，表面说是要探讨一下那妖物，实则是监视自己。两方心知肚明，只不过不说出口罢了。
　　红叶无聊地用手转起了案几上的陶瓷茶碗。
　　百里渊道：“公子如若觉得累了，可去床上歇息片刻。”
　　“不必。”
　　两人正相对无言之际，柳姐笑着走了进来，道：“客官，您要的热水已经烧好了。”
　　百里渊看向红叶，红叶无辜地看回来：“刚刚与那妖物缠斗了许久，身上都有了味道了，我又不是你们正统的修仙之人，身上总得沐浴吧。”说完他对着柳姐道：“姐姐，叫几个人帮我把浴桶抬到屏风后面去就行，这么晚了麻烦你了。”
　　柳姐把偷瞄百里渊的目光收回来，被红叶这声姐姐唤得眉开眼笑：“行，那客官我等会儿就叫人把热水抬上来。”
　　不多一会儿，热水和香料都倒进了浴桶中。
　　红叶走到了屏风后面。
　　从百里渊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宽衣解带。
　　他也做不出偷窥他人沐浴的事，只能扭过了头去眼不见。
　　红叶一件件地把衣物脱下，趁机从袖袋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只由灵力结成的红色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一小片黑影，正是红叶之前趁妖物不备用桃花花瓣切割出来的，又偷偷用灵力网住了它。跟着十方山弟子回来的一路上，这小家伙一直在袖袋里闹腾。这会儿，兴许是没了主体的血煞之力的供给，怏怏的没了什么精神。不过也正是因为捉住了这个小东西，红叶才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想是没有错的。这些黑影绝对是那个妖物的分身，可是为什么他明明伤到了巷子里的主体却没有任何作用呢。
　　甚至，黑影的攻击还更强了。
　　将整个人浸在了热水里，泡在热水里的舒适感瞬间蔓延到全身，花香与温暖缓解了体力被消耗之后的疲惫。
　　红叶趴在浴桶边缘，编织袋被放在了浴桶旁边的架子上，他用手指戳了戳里面没了精神的小家伙，毫不意外受到了这小家伙的反击。指尖传来了细微的刺痛，红叶反手，只见指尖一个小红点，有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这小家伙，还挺凶。
　　红叶不再管它，掬了一手水往身上泼去。
　　屏风后传来不断的水声，百里渊也没回头，开口问道：“公子，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
　　红叶这才想起还没给这人通过名姓，道：“红叶，‘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的红叶。”
　　百里渊低低笑道：“红叶？这倒不像是个正经名字。”言下之意，你这是个假名。
　　红叶道：“我阿爹就唤我这个名。”
　　百里渊道：“虽不像个正经名字，但是也合你。”这便指的是红叶眉心的印记。
　　红叶道：“我可觉得这名字再正经不过了。”
　　“哗啦”一声，红叶一手摸过架子上衣裳，不过片刻，便穿戴齐整了。
　　油灯灯花忽然炸开，那编织袋不着痕迹地被红叶纳入袖中，等到百里渊回头，便看见红叶从屏风中走出来。沐浴过后红叶穿了一身红色宽袖，若说这人的窄袖打扮还有些侠士之气，这身衣服明显将他近似妖魅的那面气质发挥到了极致。黑色腰封勾勒出细细的腰肢，桃花眼被水汽蒙上一层水色，一双手向上挽发，袖子下滑露出洁白如雪的皓腕。偏偏当事人一无所觉，挽好了马尾后直接走到了百里渊面前。
　　“走吧，百里公子。”红叶抬头看他。
　　百里渊挑眉：“做什么？”
　　红叶道：“你现在之所以还在这里，一是我与那妖物交过手，能为你们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其二就是我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我自己无辜，毕竟我身上虽没有邪气不代表我与那东西没有分毫牵扯。在你眼里，说不定我就是妖物的同伙呢。”
　　百里渊笑道：“你倒是清楚。”
　　手里幻化出一枝桃花，红叶拨弄了下桃花花瓣，继续道：“我一向有自知之明，所以，为了自证清白，还是得去你师兄弟们那里说清情况，免得我遭受不白之冤。所以请吧，百里公子。”他勾起唇角，一时显得整个人分外慵懒而惑人，连百里渊在他那双水色的桃花眼下心神都不由得一动。
　　“有自知之明倒不见得。”百里渊低声道。
　　他这句话声音太小，红叶没听清，歪头道：“什么？”
　　百里渊道：“没什么，不过是觉得红叶公子当真是冰雪聪明。”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计较。

　　悦福客栈同回春堂的路程并不算近，红叶请柳姐找了辆马车，等半个时辰后到了回春堂后，天已经是蒙蒙亮了。
　　红叶踩了脚凳下来，早有药童听了吩咐在门口等着了，迎上百里渊：“请问是百里公子吗？”
　　百里渊点头：“不错。”
　　药童拱手道：“师父和宋公子已经在后厅候着了。”
　　回春堂前堂是看诊的地方和药柜，中间是供病人休息的房间，不过现在这里腾了些地方供十方山的弟子暂时歇脚，后厅则是招待客人以及吃饭的地方。
　　红叶和百里渊在药童的带领下到了后厅，宋行看见百里渊脸上就是一喜：“师弟。”
　　百里渊道：“师兄，红叶公子，这位是我师兄，宋行。还有这位，是回春堂的大夫吴老，这些时日我们便是多亏了吴老的收留。”
　　吴老道：“这也都是城主看在小老儿多年服侍城主府的份上，不然小老儿这等地方怎配得上众位大人歇脚。”
　　宋行回道：“吴老您言重了。”
　　又看向红叶，眼里微微惊艳，试探着问道：“这位？”
　　百里渊道：“这是红叶，就是今晚从妖物手下把人救了下来的仙友。”
　　红叶猛地看向他，仙友？他什么时候说自己是仙道那边的了。
　　宋行已经转过身看向他：“今天的事我听文谐他们几个说过了，今晚还要多亏了仙友，不然又是一条无辜的人命要丧生在那妖物之口。”
　　吴老应和道：“是呀，公子真是年纪小小，就有了一腔古道热肠。”
　　古道热肠？
　　不知道为什么，红叶对着吴老口中这四个字居然有种莫名的心虚。
　　要知道他长了这么大，有夸赞他天资聪颖，有夸他鬼主意点子多的，但是夸他古道热肠的还是真的没有，他认识的人几乎都对他搞事的能力都表示相当佩服，古道热肠，不可能的，像红叶这么浪的人，一点都不配这么侠义的四个字好吗。
　　红叶轻咳两声以掩饰，转移话题道：“那个受伤的人怎么样了？”半点都不承这两人的赞赏。
　　倒是旁边的百里渊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宋行没觉出这话题转得有多生硬，只是看向了旁边的吴老：“吴老，您是大夫，您清楚些，还是您来说吧。”
　　吴老摸了下自己的胡子，道：“性命之忧倒是没了。”把之前说给宋行的话又向这两人重复了一遍，叹道：“我已叫童子给他包扎好了，只等他醒过来，还得将养些时日。这也是救的及时，否则这人会怎么样还真的不好说。”
　　宋行对着百里渊道：“师弟，我想了许久，也没想到什么妖邪会弄出这种伤口？”
　　百里渊摇头：“我也未听说过。”
　　宋行问红叶：“红叶公子，你说与那妖邪交过手，可看清了那妖邪是什么样子的？”
　　红叶道：“当时太黑了，只是能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它把真身整个藏在了影子里面，只露了一双红眼在外面。”
　　“还有呢？它是怎么攻击人的？”
　　红叶道：“怎么攻击人的我倒不知道，不过与我缠斗时是直接操纵的黑影。这些黑影说好对付也不好对付，说不好对付也好对付。”
　　这话说得含糊，宋行奇道：“为何这么说？”
　　红叶道：“那东西不算得多么厉害，可是你攻击之后只需几息功夫它便能自己复原。”
　　百里渊插话道：“这便是说，攻击它几乎是无用的，只能白白浪费自己的灵力？”
　　“不错。”红叶道，“刚开始灵力充裕还好说，但是此消彼长，等到灵力被它拖得快要枯竭时，便没了对抗它之力。”
　　宋行蹙眉：“的确是个问题，难道就没克制的法子？”
　　百里渊却是对着红叶笑了：“既然如此，我们赶到时，你可是几乎毫发无伤呢。”
　　旁人不好说，可是这只小狐狸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够保全自己，甚至抢下了这只妖物的腹中食，必定是想出了克制这东西的法子，又或者说身上有什么能够克制这东西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