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与刺猬有关的小事》倾述

3、第 3 章 余嘉辰心里

　　余嘉辰自己知道自己这个说话太直的毛病，心里想什么，不会转弯，直接就说出来。吃过不少亏，可也改不过来。李池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差点打架的，只不过后来反应迟钝的余嘉辰明白过来李池是因为自己说话太直才一次次挑衅，后来余嘉辰跟他道歉，说对不起，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没有恶意，刚好这种直球挑衅和直球道歉还挺对李池的性子，两个人才渐渐熟络起来。后来有李池点拨，他才渐渐学会一点去理解听他说话的人的心情，也会尝试着去改正一点，可是效果不大。
　　要不然，余嘉辰想到，自己也不会张口就出柜，他爸也许就不会出事。
　　这一天顾远都没怎么太搭理他，倒也没刻意去找他麻烦。余嘉辰觉得可能顾远觉得两人平时关系也就一般，只不过是同一个班的同学，所以估计也没太在意。他这么想着，但又想起李池对他说的，还有李池教他说的那句话，他想着要不要试一试，顺便再结合一个关切的口吻。再一想，又觉得还是算了，还是别添麻烦了。
　　这么在肚子里来回转了几个弯，余嘉辰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也没有跟顾远说话，一来他觉得顾远应该没太在意，二来他怕自己让他气没消，别再添什么新仇。
　　他翻着书，一片粉红色的心从书页里掉了出来，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上午李池为别人代传的情书。
　　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一下，记起来了。三班的，叫王莹。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课讲了大半，英语老师开始布置作业。
　　“最近的作业比较多，大家要辛苦一下啊。”英语老师示意英语课代表把讲桌上好几沓厚厚的试卷发下去，“一共四套模拟题，九张英语报。”
　　底下已经开始哀嚎一片。
　　“嚎什么嚎，先安静一下，我还没说完。”英语老师敲了敲桌子，“我知道一下子这么多套题负担有点重，但是我们少做一套就被别的班级落下一套。所以呢，这次我们分担一下任务。四套模拟题是需要自己完成的，剩下的九张英语报纸，我们分组完成，一个小组做一套，至于怎么做，你们小组内自己分担任务。然后每组派一个代表上来给大家讲一些重点。我算了算，我们班四十六个同学，五个同学一组刚好分成九组，其中一个组比其他组多一名同学。今天周四，不用急着完成，小组同学之间利用周末一起去完成，下周一我们再讲。”
　　英语课代表发好了试卷，又开始发小组的卡片，把写着小组成员名单的卡片发给英语老师选的组长的手上。余嘉辰是组长，他把卡片拿到手上仔细端详着。可以看出英语老师是把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调配的，每个层次都有，很均匀。只是他们组有六个人，纸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是顾远。
　　小组的组长们开始站起来读自己手上的名单。轮到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他一字一字地念道：“余嘉辰，蒋一铭，付欣，孙亚男，林尚……”他停下了。
　　“怎么不念了？”英语老师问，之前念过名单的小组都是五个人，只有这个组是六个人。
　　余嘉辰没有说话。他攥着纸犹豫着。
　　他想起早晨和李池的对话。
　　“每天要家里学校两头忙，会怎么样？”
　　会累。
　　“累了需要做什么？”
　　累了要休息。
　　这么想着，他脱口而出：“顾远就算了吧。”
　　教室里鸦雀无声。
　　坐在最后排的李池也愣了，然后他按照余嘉辰的脑回路一转，瞬间就明白了。他脑袋扣到桌子上，咬着牙：“我他妈信了你的邪……”
　　英语老师愣了一会，也不明白情况：“什么叫顾远就算了吧？作业是给你们每个人的，都得做。”老师摇了摇头，“行了，你坐下吧。余嘉辰小组的最后一个成员是顾远。”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全班说的。
　　余嘉辰不知道自己这次又说错了什么，只能坐下。他抬头，刚好对上坐在他斜对面的顾远望过来的目光，像早晨的时候一样，顾远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却是说不出的冷。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又热闹起来。住宿生开始三五成伙地去食堂，准备回来上晚自习。余嘉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拿了几套题，又从课本里把刚刚翻到的粉色情书抽出来揣进口袋。正准备走，低头看到一双运动鞋停在自己面前。
　　向上看，顾远的腿又长又笔直。余嘉辰心里顿了顿，再抬头又对上了顾远冰冷的目光。余嘉辰的个子也很高，但顾远本身就比他高了一点，再加上顾远现在阴郁的心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冷冽。
　　余嘉辰没有头绪：“有事？”
　　刚放学的教室乱哄哄的，谁都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顾远上下打量了他一会，脸上还是一副冰冷的表情，他抬了抬下巴：“谁给你惯的臭毛病？”
　　余嘉辰想了一会，明白了，应该是刚才分组的事。
　　“别多想，”他说，在桌子上开始翻找刚才忘记装的试卷，“你不是最近挺忙的？”
　　顾远觉得真是莫名其妙，他笑了下，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忙不忙关你什么事？”
　　余嘉辰还是不懂到底哪句话惹了他，他看了顾远一眼，把找到的试卷装进书包：“忙的话就休息，不用管这么多。”
　　余嘉辰只是平淡的说这句话，但落入顾远的耳中却全是挑衅。
　　“有钱人家的小孩都这个毛病吗？”顾远皱着眉，带着冷笑打量着他，“天生的看谁都不顺眼？”
　　余嘉辰认真的想了一下：“我只知道我是这样子的，别的小孩不知道。”
　　李池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他也不住校，可是约了七点去体育馆练球，想着先去学校食堂简单吃点饭，平时他如果晚上去练球的话一般都是和顾远一起去食堂吃饭，但他在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顾远出来，他一回到教室，就看到顾远和余嘉辰在对峙。李池忽然想起了今天早晨的事还有刚才在英语课分组的事，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赶紧跑到两人旁边，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唉，顾远，”他双手扶着顾远的肩，“走吧走吧，算了吧，吃饭去。”
　　顾远一动不动，抬肩躲开李池的手。
　　“我他妈不管你爸你妈给你惯了什么毛病，”他冷冰冰地说，“我要是得罪你了，你给我个明白话，少他妈阴阳怪气的。”
　　余嘉辰愣住了，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说什么呢，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李池心里咯噔一下，最近一直避免和余嘉辰讨论他爸，他都有点草木皆兵了，顾远倒是嘴快。他有点发火，锤了顾远一下：“你他妈说什么呢。”
　　但一想顾远应该不知道他爸的事，别一会又冒出什么，眼看一个劝不动，他赶紧看向余嘉辰：“走吧嘉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余嘉辰本来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听了李池的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其实余嘉辰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李池忽然锤了顾远一下。边走边琢磨出滋味，哦，应该是因为顾远说的那句话。
　　“我他妈不管你爸你妈给你惯了什么毛病。”
　　其实凡事就怕琢磨。本来没什么感觉，但仔细一想，心里还确实有点不是滋味。
　　惯了什么毛病呢？
　　公子病。
　　余嘉辰一想到他爸，就觉得喘不上气，他总是不断地联想和他爸最后一次吵架还有他爸躺在病床上被血模糊的脸。
　　他觉得他真的需要找李池谈一谈，再这么护着他，他可能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了。
　　他正下楼，一摸兜，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心型的纸，忽然想起刚才被顾远拦下之前想要做的事。又扭头走了上去，不远处顾远和李池正背对着他往另外一个楼梯口走去。
　　他往前走了几步，他们班是五班，再往前走，四班，三班。
　　他停在三班门口，伸头进去看了一眼，几个同学正在利用晚饭时间做题。
　　“诶？”靠门口的一个女生最先注意到他，“找人吗？”
　　余嘉辰环顾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王莹。
　　“嗯，”他看向坐在门口的同学，“我想找王莹。”
　　“哦，王莹啊，她不在，应该去吃饭去了。”
　　余嘉辰点点头，然后又问：“她去吃饭，她住校吗？”
　　“她不住校，只是偶尔会留下来上晚自习。”那女生回答，“你要是有事的话我告诉她你来找过了。”
　　余嘉辰想了一会，又觉得不太方便：“没关系，我等一会儿吧。”
　　那女生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等一会儿……这一等时间最长说不定要一个小时吧。
　　余嘉辰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反正回到家也没人，自己又没有事做。他站在楼道，倚着墙看起了手机。等了半个多小时，他觉得腿都有点酸了，一些吃饭吃的早的住校生都慢慢开始回教室了。他一个一个的打量着到底哪一个是王莹。
　　又过了十多分钟，从另外一侧的楼梯上来了好几个女生，其中一个梳马尾的女生看到他之后神色慌张了一下，她有点瘦，白白净净的，看到他之后走路都有点迟钝了。
　　应该是她吧，余嘉辰看着她走过来，怕认错，就没有说话。
　　那女生脸上红扑扑的也没有说话，径直在他面前走过去回到教室。
　　果然没一会，余嘉辰就听到教室里坐在第一排的女生的声音：“唉王莹，外面有人找你呢，快去看看，从放学就开始等了。”
　　余嘉辰又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刚才在他面前经过的梳着马尾的女生走了出来。
　　他站直了，收起手机，对她笑了一下。
　　“你叫王莹吗？”
　　那女孩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嗯……”
　　“好，你现在有时间吗？”
　　王莹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眼睛都是晶晶亮亮的。她赶紧点头。
　　余嘉辰心里五味陈杂，大概要行凶的刽子手也不过如此。
　　“我们到那边说吧。” 余嘉辰说完就走在了前面，不远处是通向西楼的楼道，平时没有人经过。他能够感觉到王莹紧张的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到窗边，余嘉辰转过身来，看着她。一向直肠子的他看到这样望着他的眼神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我收到了你给我写的信，”他尽量放缓语气，想着李池教他的方法去感受听到他说话的人的心情，“对不起，今天太忙，还没来的及看。”
　　王莹抬头看他，耳朵已经红透。她吞咽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那你是怎么想的？”
　　“对不起，可能……”余嘉辰从口袋里把那封情书拿了出来，试图想着李池的方法，脑子转了好几个弯也找不到什么委婉的说法，“可能要辜负你的喜欢了。”
　　王莹的失落显而易见，她又低下了头，看着余嘉辰手里的情书。
　　“其实……其实追我的人挺多的，”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抖，说到最后有点哽咽，“可是没办法，还是喜欢你。”
　　“嗯，能看得出来，你挺可爱的。” 余嘉辰回答。
　　“可还是不够好。”王莹小声嘟囔，为了掩饰声音里的哭音。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余嘉辰，眼底都湿了。
　　余嘉辰有些愧疚，但这种事耽误的越久会越让人难受。
　　“跟你没关系，” 余嘉辰缓慢的呼吸着，“我其实……喜欢男生。”
　　听了这话王莹呆住了，她抬起晶亮亮的眸子看着余嘉辰，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余嘉辰倒没觉得不自在，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说：“是不是打击挺大的？在你心里的形象一下子就毁了吧？”
　　王莹使劲的摇头：“没有，一点也没有。”
　　余嘉辰仍旧是笑着：“逗你的。”
　　“我就是……没想到你能跟我说这些。”王莹很快的抹了一下腮边的眼泪，声音也没有那么颤抖了，“其实，你也没必要特意来找我的，如果我收不到你的回信，也就知道了你的意思。而且……”她抬头看了一眼余嘉辰，又低下头去，“可能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余嘉辰摇头：“我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即便是被拒绝，也会希望被认真对待吧。”
　　王莹略带惊讶地看着他。
　　余嘉辰的目光飘散，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失落：“我其实很羡慕你，喜欢就可以说出口，送出了一份真心就可以拥有一份期待。我……”他收回目光，看着王莹，然后温和地笑，“我和你是一样的，都在做着辛苦的事。只不过，我永远也不能对那个人说出口。”
　　“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余嘉辰的喉结吞咽了一下，站在面前的王莹拿走了他手上的信，脸上仍然挂着泪珠，那上面写的什么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总归不过是一份真心。
　　忽然一阵风，刮开了窗子，窗外的柳絮被风吹了进来，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心情压抑，为自己不公，也为王莹不公，怎么……怎么就能这么辛苦呢？
　　他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他很想很想说出口，哪怕这句话这辈子只说一次。
　　“嗯。”他说，“喜欢很久了。”
　　然后发现自己居然格外的平静，就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叫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