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与刺猬有关的小事》倾述

4、第 4 章 顾远忍不住

　　顾远和李池早早的吃过了饭，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顾远都闷闷的，因为知道李池和余嘉辰关系好，也不愿意搭理李池。胳膊上刚刚被他锤了一下现在还疼呢。下手没个轻重。
　　他叹口气，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怎么一天天的都跟他作对。
　　李池听到他叹气，无奈道：“行了吧，有多大仇啊。”
　　顾远冷哼：“我也琢磨呢。我到底什么时候招惹他了？他这冷不丁的抽什么疯？”
　　李池看了他一眼，顾远眉头紧锁，明显的满身的不痛快：“你别想那么多了，你真的没招惹他。这事……这事不是你的问题。”
　　顾远站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池，满脸不耐烦：“那你他妈刚才锤我干什么？”
　　“我……”李池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天天的都些什么事啊。最后他叹了口气：“我锤你不是因为你不应该发火。我锤你是因为你不应该说那句话。”说完，他不再看顾远，慢慢悠悠转过身继续往体育馆走，却又被顾远掰住肩膀拽了回来。
　　“你等会，忙什么。”顾远较起真来，“我他妈说什么了？你看没看到他那副德行？”
　　顾远越想越生气。他这人向来不喜欢这种阴阳怪气的样子，要么就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要么就憋着。他又想起了家里那个，每天在家里就受着这副腔调，到学校又碰上一个？
　　李池看了他一会，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仍旧是开口：“顾远，你……以后尽量别提他爸。”
　　“我什么时候提他爸了？”
　　李池想翻白眼，顾远这记性也真是可以的。
　　“‘我不管你爸你妈给你惯的什么毛病。’”李池学着他的语调，“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顾远回想了一下，这也叫提他爸？他也想翻个白眼，李池这记性确实是可以。
　　但他还是不明白：“这怎么了？他这可不就是惯的吗。”
　　李池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要是不告诉顾远指不定哪天又要打起来了。他想了一会，然后说，“余嘉辰他爸……上周刚过世。”
　　顾远愣住了，这个……他确实是没想到。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话，在气头上，就脱口而出了，要是站在这样的立场再听这句话的时候，不能说刺耳，但对于一个爸爸最近才去世的人去说这句话的话，确实很难不产生联想。那这句话……就会比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更有杀伤力一点了。
　　李池看到顾远愣在那里，觉得好像把这么大帽子扣到他头上可能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试图挽回一点：“唉不过你也别多想，这个确实不是你的问题，你又不知道这个情况。而且，别看余嘉辰平时不怎么说话，他没那么敏感，可能你说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在意。”
　　话是这么说，顾远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但一想到余嘉辰跟他说话那副挑衅的样子，却又觉得有点不痛快：“这个情况我确实是不知道。可是吵架嘛，谁吵架之前还提前打个草稿？我要是知道，我也不会往那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李池觉得本来余嘉辰是一片好心，这么让人误会着，以后在班里还怎么跟人相处，趁他没转学之前，能帮他圆的就多帮他解释解释。
　　“其实吧，余嘉辰这人说话就是这样，”李池说，“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也是觉得，这小子天天的牛什么呢，还找人堵过他，想和他约架来着。”
　　顾远没有说话，边往前走着边听着他说。
　　“后来还没等我约上人，有一天不知道抽哪门子风，过来跟我道歉了。”
　　“道歉？”顾远觉得李池说的余嘉辰应该不是刚才鼻子撅到天上和他吵架的那个余嘉辰。
　　“嗯，”李池笑了，“我当时也挺震惊的，我还以为这个刺头是要来和我单挑啊。反正后来我就明白了，他这人啊，挺好的，也挺热心的，就是这个说话上面吧，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就是脑子不转弯。你懂吗？”
　　“我不懂。”顾远诚实回答，什么他妈的叫不转弯。
　　李池继续解释：“就是……也不是脑子不转弯，就是说话太直，不管脑子里做了什么推理，说话只说结论。别人不懂啊，这一句一句冷不丁的，听着就阴阳怪气的。”
　　这他妈也叫理由？顾远真是不能相信，他回想从今天早晨到英语课分组的时候，余嘉辰说的那几句话。
　　“其实太忙的话可以退队。”
　　“顾远就算了吧。”
　　这脑子是多不转弯能这么不会说话？
　　李池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又接着说：“其实余嘉辰早晨的时候不是那个意思，包括上英语课的时候。你走之后他就明白了，自己说话太直了。我跟他说你最近一直请假，好长时间没来练球了。他就想着你这样家里球队两边忙肯定会很累，所以本意是想让你放下一边，多休息休息。本意是关心，说出来就不受听。这样你懂了吧？”
　　听李池这么说，顾远好像明白一点了。他们已经走到了体育馆，球队里的其他人已经到齐了，他到更衣室去换衣服的时候，回想李池跟他说的话，再联想到放学之前和余嘉辰之间的对话，余嘉辰说话时淡淡的样子，确实不太像是挑衅。又一想自己提到余嘉辰他爸的事又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所以说余嘉辰不是在挑衅他，其实是在关心他。这么一个团结同学的好孩子，他却直戳人家心窝子，好像是有点不是东西。
　　他想到余嘉辰那个奇葩的回答，当时他虽然在气头上听到也是满脸黑人问号。
　　“我只知道我是这样子的，别的小孩不知道。”
　　顾远忍不住笑了，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顾远发现余嘉辰在躲着他。
　　虽然他们平时也没什么来往，但是顾远还是能感觉到不一样。大课间的时候李池和余嘉辰两个人跟着人群往操场的方向走着，顾远在身后远远的看见他们，想起了之前误会余嘉辰的事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再加上要和李池约着一起晚上练球的事，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余嘉辰看了他一眼，跟他打了个招呼，还没等顾远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忽然转头朝着不远处的林尚跑过去：“哎物理老师是不是说下节课要做随堂小测？”
　　林尚被身边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你……你问我？”
　　然后两个人不知道说着什么一起往前走了。
　　顾远愣愣的看着他，李池冲他打了个响指：“看什么呢你？”
　　顾远瞥了他一眼，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袋，满心的不痛快。
　　这是什么情况，生气了？可是看余嘉辰跟他打招呼的样子，不像是生气啊。顾远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直到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们回到教室后，教室好像在余嘉辰眼中以顾远为中点，被分割成了互不相通的两半，如果余嘉辰想要去前面接水，他会从后门出去再绕到前门，接完水再回去的时候，他会从前门出去再从后门绕进去。
　　后来顾远再也受不了了，被余嘉辰绕来绕去的头有点晕，于是作为一条隐形分割线他决定离开教室。隐形分割线快要上课了才回来，结果正往回走的时候又碰到了去卫生间回来的余嘉辰，然后他就眼睁睁的看着余嘉辰在看到他之后故作镇静的转弯又他妈的绕了回去。
　　这他妈不是隐形分割线，他是自带结界啊！
　　顾远满心郁闷，也不急着回教室了，就站在那等了一会，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直到上课铃响起，他不得不回了教室。然后又过了两三分钟，余嘉辰和物理老师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教室。
　　看样子确实是生气了，顾远回想起昨天跟余嘉辰说的那些话，可能确实严重了点，那天他本来就是跟家里吵了架出来的，所以余嘉辰那冷不丁的一句一句的才让他火大。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他侧后方靠窗位置地余嘉辰。余嘉辰一只手翻着书，另一只手抓着笔认真地在草纸上演算着什么，看不出任何情绪，阳光透过窗子照在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光晕，额角的发丝偶尔被风吹的一动一动的。
　　林尚发现了顾远的目光，心里一个激灵。他僵硬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余嘉辰，余嘉辰一抬头，正对上顾远的注视，他短暂的僵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唉，有什么啊，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不了道个歉。顾远也转过头去，在心里盘算着，一会怎么把这个能跑的兔子逮住。

　　余嘉辰心里打鼓似的，刚低下头，就发像刚才自己做了一半的题忽然就不会做了。他怕顾远还在看着他，只能装模做样的在纸上随便写了几下。
　　整个上午躲来躲去的他有点累，但好像，这样对谁都好一点。
　　倒不是因为昨天顾远对他说的话，他知道顾远只是做出了正常人的反应。只是余嘉辰始终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总会让事情变得糟糕。顾远不是李池，他不会理解自己在说错话的时候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所以不说话的话，就不会出错了吧。
　　而且，他必须承认，好像只有远离顾远，自己才能轻松一点，就会……没有那么辛苦。
　　中午放学的时候，余嘉辰故意走的慢一些。他慢慢悠悠的收拾东西，把桌子上的课本，练习册都摆得整整齐齐。他一边整理，一边用余光看着顾远，直到那人走出了教室，他才松了一口气。他出来的时候，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手机在口袋嗡嗡震动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妈妈发来的，告诉他晚上要留在公司了。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心情有点沉重，不见面，真的能让他和他妈都好过一点吗？
　　他有的时候觉得愧疚，他爸的葬礼之后，母子二人还没有聊过他出柜的事，他妈知道他和他爸吵架的事吗？
　　他忍不住叹气，好像最近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好难。
　　余嘉辰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呆。好半天才收起了手机，满身疲倦地走前走着，在楼道拐角处刚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余嘉辰抬头，然后愣住了。
　　“你……”他喉咙发干，“你怎么还在这？”
　　顾远满脸阴霾的看着他，抱着手臂，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别躲了，”顾远沉声说，“挺没劲的。”
　　余嘉辰没有说话。
　　顾远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会才再次开口：“昨天……我话说的有点难听，你别介意。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情况，当时就是挺生气的，没想那么多。”
　　余嘉辰明白了他的意思，应该是后来李池告诉他了。
　　“没介意。”余嘉辰诚实回答，他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即便后来有点难受也只是因为自己太容易联想。
　　“没介意？”顾远侧头，“没介意你躲什么呢？你是怕我揍你还是怎么的？”
　　“没有怕你揍我，”余嘉辰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格外认真，“怕你生气。”
　　“怕我生气？”
　　“嗯，”余嘉辰想了一下，“我这人不怎么会说话，有时候把人惹恼了也不知道。就还挺……招人烦的。”
　　顾远忽然笑了：“谁说的？”
　　余嘉辰看着他，回想起李池跟他说过的话：“不用谁说，我自己也知道，李池说他转学之后我可能会被人绑在十字架上一把火烧了。”
　　顾远看着他，觉得这人确实是挺有意思的，这种说话的方式，就……很诚实，脑子里有什么嘴里就说出来。他又笑了，因为他忽然有点好奇。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撒谎？”顾远忽然问。
　　余嘉辰不知道为什么顾远忽然这么问，他抬头看着顾远，只觉得那眼睛能把自己淹没。
　　把不能说出口的事埋在心里不说，算撒谎吗？
　　“应该会的吧。”余嘉辰淡淡的说。
　　顾远笑了。行吧。
　　“你没介意就好。”
　　余嘉辰点头：“嗯。”
　　好半天，顾远就那么看着他，他第一次发现余嘉辰其实长得挺帅的，但是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冷漠又疏离，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感。
　　“别躲了，”他又说，“你……不讨厌。”
　　他等了半天，余嘉辰只是望着他胸口的某个位置，仍旧是没有开口。
　　“你有多不会说话，我也算见识了。”顾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然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看你平时也挺爱打球的，跟李池关系也挺好，怎么没进篮球队？”
　　“喜欢玩，但是打不好。”
　　顾远听着他平淡的回答，越发觉得这个诚实的直肠子有意思。他想了一下，然后说：“嗯，这样，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会直接去打球，你和李池一起过去吧，打完球咱们几个一起出去吃饭。”
　　余嘉辰抬头看着他，正考虑怎么回答，不知楼下谁喊了顾远的名字。
　　顾远顺着窗子看了一眼，是张鑫炎，“来了！”他喊回去。
　　他转过头来又对着余嘉辰笑了，“那说定了啊，别忘了。”然后他拍了拍余嘉辰的胳膊，转身朝楼下跑去。
　　余嘉辰呆呆的站在那里，他看着顾远的背影，发现被他碰过的手臂正火辣辣的灼烧着。顾远离开时带起了一阵风，吹得他一阵眩晕，胸口像是有一片羽毛轻轻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