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与刺猬有关的小事》倾述

2、第 2 章 还是说，他

　　余嘉辰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他不住校，不需要上晚自习，放学之后就在大街上游荡，走到最后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常去的一些地方都转遍了，直到最后实在无处可去就只能回家了。
　　他真的很不想回去那个空荡荡的房子。他家的那条街都是独栋别墅，邻居和邻居之间也隔的非常远。他家的房子就是这些冰冷建筑中的其中一栋。天已经黑了，四月的风吹在身上还是透着凉，他站在铁门外面停了好长时间，看着那座漆黑的大房子，心里没来由的也觉得凉。
　　余嘉辰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院灯看到桌子上摆的都是平时自己爱吃的菜。孙阿姨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字条叫他趁热吃。他站在那看了好一会，最后拿了个垃圾袋把桌子上菜倒掉一大半，看起来像是有人吃过，但是没有吃完剩下了的样子，又到门口换上鞋把垃圾扔了出去。他实在没什么胃口，但他知道如果不吃的话他妈会担心。
　　等到余嘉辰躺倒床上的时候，一只胳膊抬起，小臂搭在额头上，月光透过窗子投射出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看着窗外，想起了他爸。
　　他想起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站在他爸的办公室，告诉他爸，您对我再失望，我也没有办法改变了。我喜欢男的，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是事实。
　　记忆里他爸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到最后双方争执不下，他爸指着他的鼻子叫他滚。
　　然后他就滚了。那之后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他想的很简单，什么时候他爸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了，他就回去，好好跟他谈谈。但一个星期之后，他爸就出车祸了。他记得到医院认领尸体的时候他把哭得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妈妈搂在怀里，不让她去看那张被血模糊的脸。但那张脸和因为撞击挤压而扭曲的身体却永远的刻到余嘉辰的脑子里了。
　　他试着不去联想这场车祸和他们父子之间的最后一次吵架有什么直接或间接的联系。但他越刻意去忽视，这种感觉却越发强烈。
　　如果他们没有吵架，是不是他爸就不会有任何负担，是不是会更集中注意力地开车？那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或者，如果他没有去公司找他爸的话，他们也不会剑拔弩张地吵起来？
　　又或者，他没有在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家里，在一片温馨中聊到他的未来，聊到工作，结婚，生子的时候就那么脱口而出“我喜欢男生。” 他爸就不会愤怒的离开家并且接下来的好几天都不回家只是因为不愿意见到他，他也不会萌生想要到公司去和他爸好好聊一聊的想法，那这场对话原本就不应该发生。
　　还是说，他喜欢男生这件事，本就是错的。
　　他闭上眼睛，不愿再去想。但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他爸被血模糊的脸。就这样翻来覆去了一整晚，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
　　但他睡的并不踏实，早晨睁开眼的时候眼角发酸，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他听到楼下时不时的发出一些厨具碰撞的响声，他坐了起来，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他撑在二楼的护栏上向料理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料理台后面的模糊背影是他妈妈。
　　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杨淑兰端着煎好的鸡蛋和一杯牛奶从料理台后面绕过来放到餐桌上，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嘉辰，下来吃饭吧。”
　　“嗯。” 余嘉辰答应着，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餐桌前的时候问道。
　　杨淑兰仍然忙碌着：“到家的时候快三点了，知道你睡了，就没去打扰你。”
　　“嗯。” 余嘉辰应了一声。正准备坐到餐桌旁，他愣住了，桌子上摆了三副餐具，三个白色盘子，三杯牛奶。
　　余嘉辰没控制住，指尖抖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收起了对面的一副餐具，那个位置是他爸常坐的位置。他端起这套多余的餐具，又端上同一个位置的那杯牛奶，绕到料理台那边，在水槽边放下了。他看着他妈妈的背影，一边的发丝垂着，看起来格外憔悴。可以在公司撑起一片天，人人尊重敬畏害怕的杨总，这一刻像是一片被风一吹就飞散的枯叶。
　　杨淑兰看到了被余嘉辰放到一边的餐具，背影明显的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余嘉辰又匆忙移开目光。
　　余嘉辰就那么看了她一会才再次开口：“放多了一副，我收起来。”
　　杨淑兰有些慌乱地笑了一下，像被抓住做了什么坏事的孩子：“嗯，你瞧我都习惯了，收了吧。”
　　她从烤面包机里面将烤好地土司夹了出来放到盘子里，然后背对着余嘉辰开始清理厨具，让自己显得忙碌起来。
　　“妈。” 余嘉辰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
　　杨淑兰停下了。
　　余嘉辰沉默了一会，他不忍心，但是他知道他必须要说。
　　“您不能刻意的去做这种事。 ”
　　杨淑兰沉默着。
　　“假装他还在，我们这辈子就都出不来了。”
　　杨淑兰仍然背对着他，不一会，她端起了盘子。杨总果然还是强大的，她转过身看着余嘉辰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了，她对余嘉辰笑了一下：“嗯，妈知道。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的毫无滋味，母子二人谁也没有再提刚刚的事。杨淑兰云淡风轻地问余嘉辰一些学校里的事，余嘉辰也故作轻松地回答着，偶尔出现的沉默也被他们两个很快的掩饰过去。
　　要上学的时候杨淑兰提出要开车去送他。
　　“我自己坐公交，” 余嘉辰拒绝了，“您加班那么晚，在家休息吧。李池在公交那等我呢。”
　　杨淑兰点点头，又对他说：“妈妈最近可能都要加班，你照顾好自己。”
　　“嗯。” 余嘉辰点头。
　　杨淑兰看了他一会，提醒他路上注意安全，就没再说什么了。
　　余嘉辰习惯自己去上学，即便是他爸还在的时候，家里两部车他也从来都是自己去上学。更何况……他和他妈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长，那种悲伤的情绪就会越来越强，他没办法再让自己和他妈继续沉浸在里面了。
　　公交到离学校最近的那一站停下，余嘉辰将手里的书包跨到肩上，一下车就看到了靠在站牌上低头玩手机的李池。
　　“走了。”他伸手到李池面前打了个响指。
　　李池收了手机跟了上来：“昨天怎么走那么早啊？”
　　余嘉辰看了他一眼：“嗯？早吗？”
　　“对啊，都没等我。”
　　余嘉辰不想等他，最近李池跟他说话永远都是小心翼翼地，怕伤着怕碰着的。那感觉就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最近刚刚丧父。有时候余嘉辰觉得要是不找机会抱着李池大哭一场都辜负了他的这片心意。
　　“不想等。”他说这话的时候淡淡的，“再说你不是要去校队练球么？”
　　李池习惯了余嘉辰的直肠子，也没在意。
　　“没，”李池只比余嘉辰矮了两公分，算男生中个子比较高的，他一伸手够到了路边树上的一片叶子，“队长都不来，练什么球。张鑫炎也请假了，就没练成。”
　　余嘉辰顿了顿，好像在想着什么：“顾远，好几次没去了吧。”
　　“嗯，不知道什么情况。哎等一下，”李池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翻起了书包，“有东西给你。”
　　余嘉辰停下了，侧头看着他，李池在书包里翻了好半天，才翻出了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粉色书信递到他面前。
　　“这什么？” 余嘉辰接过，仔细的看着这个粉色的小心形的信。
　　“情书，别的班的女生叫我给你的。”李池笑了一下，“挺有心的，叠了个心形。”
　　余嘉辰点点头，仍然打量着这封粉色的情书。过了一会他问：“是哪个班的，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三班的，叫王莹。”李池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他忽然惊讶的看着余嘉辰，“你……你什么情况，你要答应？”
　　“怎么会，” 余嘉辰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喜欢的人。”
　　“唉，你……”李池替余嘉晨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余嘉辰，发现他正看着那封情书出神。
　　“所以可能正是因为我知道我和他这辈子都没可能，” 余嘉辰说这话时脸上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将自己的喜欢宣之于口，所以才会更加理解暗恋一个人的心情吧。” 然后他郑重地把这封情书放进书包，转身继续向前走了。李池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才跟了上去。
　　他们正走着，李池正跟他聊高二下学期可能会转学的事。这事之前李池就跟他提过，余嘉辰知道李池对他放心不下，总觉得他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以后肯定会吃亏。这次他刚起了个头，忽然身后被拍了一把，一回头发现是顾远骑着自行车来到了他们俩旁边。他的头发总是乱的，好像总也梳不好，现在额前的一撮头发很有个性的歪向一边。
　　“今天本队长可以正常练球了，”顾远一只脚蹬着自行车，一只胳膊搭在李池的肩上，他个子很高，坐在自行车上还比李池高了半头，他们一起缓慢地朝学校走着，“张鑫炎也来，晚上七点学校体育馆，别忘了。”
　　李池看了他一眼，把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甩了下去，顾远一个没注意车把扭了几下才稳住。
　　李池没管他，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情况？一天天的请假，我怎么觉得我比你这个队长还操心？”
　　顾远又把胳膊搭在了李池的肩上，发现好像这样坐在自行车上被人拉着走比较省劲。
　　“没什么情况，”顾远说，说这话时他低着头，好像回想起什么，心情不太好，但也只是一瞬“忙也就这几天，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李池嗤了一声：“你这话我都听了多少回了，”他侧头看了余嘉辰一眼，“光余嘉辰都听了有四回了吧？”
　　“哎这次是真的，”顾远开始掐着李池的脖子，“过两周我就住校了，就不能一直请假了。再说我什么时候说那么多次了？”他也侧过头，看着旁边一直沉默着的余嘉辰，“余嘉辰，你听了有四回吗？”
　　余嘉辰忽然被叫到，侧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太清，只看到早晨的太阳金灿灿地映在人身上。可能顾远真的忙吧，他这样想着，然后开口：“其实太忙的话可以退队。”
　　他不咸不淡的一句让顾远愣了一下，李池也看着他。然后余嘉辰就意识到了，哦，太直了。话已经说出口，说什么也没用了。
　　顾远在他们身边停下了，没再往前走。他脸上挂着淡笑，眼神里却透着冷，过了一会他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李池的肩，脚一勾脚蹬，再一踩，骑着自行车走了。
　　顾远一走，李池就转过身来，他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你真是……”
　　余嘉辰站在原地，看着顾远地背影，仍然是一副平淡的说错了话又不自知的表情。
　　李池拍了拍他：“我说你，余嘉辰。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转学。我怕我校门没出你就被人挂在十字架上一把火烧了。”
　　“我说话太直了。” 余嘉辰承认道。
　　“你还知道？”
　　“嗯，”余嘉辰点点头，继续往学校门口走着，“脑子里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以为他太忙，就想着其实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校队不是下学期还可以进的嘛。”
　　“唉，”李池又叹了口气，胳膊一伸挂住了余嘉辰的脖子，“我跟你解释一下，你想的没有错，顾远每天请假为什么，肯定是有事啊，不然老师也不能回回都给假。每天要家里学校两头忙，会怎么样？”
　　余嘉辰迷茫地看着李池。
　　李池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余嘉辰。
　　“会累啊！”李池恨铁不成钢，“累了需要做什么？”
　　他用启发性的眼神看着余嘉辰，还伸出一只手摊开转着圈，想要带动余嘉辰一起思考。
　　“累了需要休息。” 余嘉辰回答。
　　“没错！”李池忽然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这句话应该怎么说？结合刚才的思考，请余嘉辰选手作答。”
　　余嘉辰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回答：“其实太忙的话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
　　李池想了一会，怎么听怎么觉得还是想要把顾远赶出篮球队的意思，只不过刚才是直接开除，现在听着像委婉劝退。他摆了摆手：“嗯，差不多吧，比刚才好多了。所以下次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多转几个弯。你刚才那句话，再结合一个关切的口吻，顾远都能把你当成知心大哥哥抱着你倾诉了。”
　　余嘉辰深以为然，他点点头：“嗯，我下次多注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