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纸与爱与死》眠猫球

42、春风少年 过往云烟

　　“父亲，”迎面走来的是一张尚未脱去稚气的脸。
　　书房的国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希瑟，这么晚了为什么还没有休息？”
　　“父亲不也一样没有休息吗？”大女儿希瑟默默拿起卧榻上的毯子走到国王面前，披在他身上，一连几晚国王都是在书房过夜，仆人也被命令不要妨碍他，屋子有些杂乱，他看起来非常劳累。
　　“我倒宁愿你表现得更加绝情一些……”国王抬眼看看自己的女儿，仍旧低头处理手中的文件，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
　　“这样您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吗？”希瑟并没有因为父亲的话生气，只是轻轻坐到了他身后的椅子上，默默看着自己的父亲。
　　“或许这样会更加坦然面对自己的冷血吧。”国王和大女儿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默契，尽管皇宫的人对希瑟的评价普遍是少年老成，但是对于这个小小年纪就熟谙各种礼仪，各种场合绝不出错的女儿，他一直有着身为父亲的自豪。
　　“可是您现在在做的这一切，不也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吗？”她看了看国王手中的清单，是关于她出嫁到北国的一些安排。
　　“拿自己女儿换取和平有什么‘保障安全’可言。”国王苦笑着，放下手中的东西将椅子挪向希瑟。对于这个“老成”的女儿，父女之间的话题也相对敞开些。
　　“您这个样子，如果让爱薇和布兰看到又要叽叽喳喳了，搞不好布兰要说我欺负您打扰您工作呢。”希瑟努力劝慰着父亲。
　　“希瑟，”国王握住大女儿的手，“你恨我吗？”
　　“如果说嫁到北国完全没有遗憾是骗人的，因为我很爱你们啊父亲。但是我知道您是一国之君，您也爱您的国民。”希瑟微笑着看着国王。这种体恤的安慰话，在国王听来甚至有了讽刺的意味，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生下来就举手投足堪称无瑕的女儿，是否只是幻觉，包括她现在嘴里吐露的话语，每一个词皆是如此完美无缺。

　　多年前向神灵许的愿望仿佛大梦一场，他如愿以偿获得了常人无法比拟的智慧勇气和慈悲，从勉强募集到的志于复国的一队骑兵到一路收复失地。
　　当有战争，他带着兵马身先士卒百战百胜，敌人的冷箭从未伤他分毫，即便是坐骑被四分五裂，他也可以奇迹般生还；当有谈判，他带人纵横捭阖，斡旋于多方势力，却总是可以达到自己最想要的结果，一切是如此顺理成章，当北国的势力的侵扰成为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时，他几乎是自然而然想到了将大女儿送过去。
　　当他惊讶于自己竟然毫无挣扎就做出这个决定时，对自己当年的愿望产生了怀疑，他不知道神灵满足了他的愿望之后，是不是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非人的东西，于是他努力地想要补偿自己的大女儿，其实也是想要找回自己的人性，但这一切面对任何人，都说不出口。
　　面对说着爱女儿的虚伪的自己，大女儿的回答又是否发自真心呢，他不知道，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保证女儿安全地嫁过去，尽量保证自己的国家强大，成为女儿的后盾。
　　不知不觉仿佛自己被愿望绑架。
　　而他又更加不安地想起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女儿，想起当年许愿所答应神灵的代价——献祭一个血亲，他甚至不知道神灵要求的献祭是怎样一种仪式，毕竟那时的他只是被亡国之痛和英雄气概冲昏头的年轻人。

　　翌日，希瑟要远嫁北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廷，尽管国王犹豫拖延了很久，但是没有道理不让自己其他两个女儿知道。大女儿温柔端庄，二女儿聪慧活泼，三女儿古灵精怪，虽然膝下无子，三个女儿也给他带来了很多欢乐，倘若这是个平常人家，会是多么温馨的场景啊。
　　只是可惜妻子在生下三女儿布兰切特的时候大出血去世了，他想起了往事，似乎妻子也是那样模范地支持着自己毫无怨言，每每带着崇拜和爱慕的眼神看着自己，即便是在生下布兰切特的时候身体出现状况，她也是那么顺从地接受了命运，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是带着对女儿的担心和对夫君的爱意去世了。
　　想到妻子，他隐约会觉得是布兰切特的降生导致了皇后的去世，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布兰切特又是皇后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在大女儿远嫁当头，他居然在纠结对哪个女儿更加疏远，这令他对自己又多了一层失望，他明白自己是在下意识为神灵挑选祭品。
　　什么堂堂明君，不过是被玩弄鼓掌的傀儡。

　　或许是连日的思考让脑子发昏，国王走出书房往远处望去，书房的位置刚好，可以俯视到花园，女儿们经常在那边玩耍，今天也不例外，似乎是已经知道了大姐即将远嫁的消息，尽管被告知不要妨碍姐姐准备，两个妹妹还是缠着姐姐在花园说着什么悄悄话。不过或许是大姐害怕妹妹舍不得自己而去打扰父亲，所以故意留下来陪两个妹妹吧。
　　他的嘴角不禁浮现一丝微笑，就算这一切是虚幻的，也总归是美好的吧。
　　这时传令兵跑来通报，说是翼骑兵的部队刚刚回城：“需要让队长来复命吗？”
　　“不用，我亲自去见他。”对于自己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国王不是很拘泥与这些细节上的礼节。

　　他信步走下阶梯，刚到宫殿门口准备整队的翼骑兵队长看到了他。
　　“陛下。”
　　国王挥挥手示意无需多礼。
　　“还算顺利，”队长简短汇报了一下，“不过北方五镇似乎有细作，感觉我们的行动被提前知晓了。”
　　“伤亡呢？”国王很担心自己的将士。
　　“三人受了轻伤，已经去治疗了。”
　　国王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还是多亏了女巫大人，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和阻止了陷阱，伤亡大概会很惨重。”
　　“哪里，都是分内的事情，也是陛下早就料到对方不会束手就擒。”被夸奖的女巫谦虚着回应，一边熟练地从马背上跨下，国王也非常绅士地伸出手扶她下马，“不过我倒是担心这么长时间我不在，公主们的课程是不是都落下了？”
　　“啊，说不定她们几个会因此很开心呢。”国王跟着附和了一句，是战友之间调侃的语气。但是话音未落，他的注意力却被什么吸引了。
　　“哦，这个孩子啊。”队长解释道，“是跑到我们兵营偷东西被抓住的。”
　　国王有些惊讶地皱了皱眉，不太明白为什么队长千里迢迢把一个小偷带到王都而不是就地处决。
　　“哈哈哈，”似乎是察觉了国王的疑问，队长爽朗地笑开了，和女巫对视了一眼，女巫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这孩子，明明饿得快走不动路了，却不去偷面包干粮，而是去偷我们的武器呐，结果小身板拖着重剑还没走几步就被发现了，就是这样他还像模像样地反击了两下呢。”
　　“你说这孩子可以拿重剑反击？”国王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瘦弱肮脏的男孩。
　　“是呢，”女巫满眼笑意地接过话，“这帮臭男人还在调戏这个孩子呢，结果一个差点被砍伤。”
　　“嗯~很有勇气的小鬼，”国王带着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偷武器呢？知不知道是死罪？”
　　男孩臭着脸：“只是偷面包，迟早还是会饿死，但是有了武器就可以有面包。”
　　“啊，这家伙跟我们也是这样说的。”队长解释道。
　　“哈哈哈哈，”国王爽朗地笑开了，“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