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下》何哀

3、第三章 议寿礼偶遇熟人

　　今年的雪，颇有将北城装点成一座冰雪之城之势。

　　轿中，暖气氤氲，两人迎面而坐。

　　“今早我去将军府寻你，何将军似乎不是很欢迎我。”君渡抿了口茶，忽然提道。

　　“您何出此言？”何云楼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抬了下，仍是面不改色。

　　“奇了，老臣以为最清楚何云楼去向的应当是五皇子啊。”想起何老将军的话君渡无奈地笑笑，这让他怎么说出来？

　　看他这样子，何云楼也没想过自己能从他口中听到答案，稍加思考便能猜个大概，自家爹绝不会给君渡甚么好脸色。

　　他叹口气道：“我爹的支持，云楼已经取得了。他老人家火气大，如若哪句话惹得您不痛快，望您多海涵。”

　　君渡点点头。于情于理，自己都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云楼为他的太子之位操劳，呆在将军府内的时间少之又少，做爹的自然是不会乐意的。

　　何况……原本老将军欲使云楼随他做一位将领，不成想这儿子“不争气”，偏爱舞文弄墨，还正好做了他这无用皇子的侍读，心里对他定是成见颇深。

　　这麽想，倒是应该怪他自个儿了。

　　但他并不想让何老将军对他有什么成见。所以，三皇兄啊，这太子之位他就拿走了！

　　何云楼偶然间看向君渡，只见面前之人俊美的脸上失了往日的吊儿郎当，浅色的唇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一双犹如朗星之目中势在必得之意明显，让人忽视不得。

　　何云楼装作无事，移开视线。

　　他并不能完全猜出对面人的想法，但只要对自己有利，对夺太子有利就足够了。

　　三皇子府

　　“三殿下，这些便是五皇子近期的所作所为。这五皇子还真是猖狂，竟敢光明正大收买您的党羽！”一穿着朴素之人，正跪在三皇子脚边，满脸气愤。

　　“他再如何也是个皇子。但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不怕隔墙有耳？”三皇子瞟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那人“嘿嘿”一笑：“是小的太过气愤，一时口不择言，请殿下谅解。”

　　三皇子没理他这茬，自顾自问道：“听闻五弟的侍读被父皇许以高官厚禄，可有此事？”

　　那人想了想：“有的，有的。”

　　三皇子摸摸下巴。那个侍读他听说过，是老将军何渝的儿子何云楼。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就被父皇如此看重，定是个才华横溢、绝顶聪明之人！

　　想必那分明是拉拢人心，却需细思才得知有那意图的办法，也是此人所出。如此人才，做五弟的侍读，待自己登基后毁了前途，实在可惜！

　　要想办法让他成为我的军师才是！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他猛然转身：“我要你如此这般……”

　　三皇子府中算计什么，君渡这边无从得知。

　　“殿下，下个月太后的七十大寿以及明年三月的春围打猎是您与三殿下最大亦是意义最深的两次对弈，若是掌握得好，可一击毙命。”何云楼坐在君渡对面，抬手执起茶壶各倒茶水一杯，放回原处。

　　“我知道。献给太后的寿礼，你可有什么提议？”君渡看着他的动作，挑挑眉，拿起茶杯抿了些，茶香浓厚，还不错。

　　稍长的刘海遮住部分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悄悄端详君渡拿着茶杯的手，上面布有零零散散的小伤痕。何云楼垂眸，面无表情道：“实在惭愧，云楼……尚未思考出结果来。”

　　“……倒是可惜。我先前去过凤鸣宫，里面十分朴素，并无奢华的装饰物，墙上又挂着许多字画……不如为太后添置些甚么物品？”何云楼的回答让君渡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对面的小军师早已想好。他低下头思考，自言自语般道。

　　何云楼不语。

　　君渡只当他亦沉思，忽地想起何渝的话以及他那暴躁脾气，不敢留何云楼太久，便欲将他打发回将军府，约好次日再做商议。

　　何云楼心知君渡的顾忌，并无驱赶之意，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文人雅士，尤其像何云楼这样为人出谋划策的军师，最是沉稳不可急躁。若非天大的急事或下冰雹外，走路永远都是不徐不疾。

　　好在何云楼年纪不大，没有走出甚么走一步晃三晃的步子，否则何老将军非骂死他不可。

　　因着何老将军喜清静，故而换府时将府邸建在了比较偏僻的位置。不过仍是有利有弊，虽然清静许多，却离皇宫有一定的距离，上朝时需比其他官员早起半个时辰才成。

　　何云楼遗传了老将军，也不喜喧嚣，自然也没抱怨过府邸的遥远。他绕过繁华的街市，打算从冷清的小道回府，前路却传出孩子打骂的声音。

　　他稍稍抬眼，心想原来这种无人的小道也会有孩子敢来。

　　显然，他忘了自己也不大。

　　何云楼退了两步，正欲从另一边走，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啜泣，短促到极易令人将此认定为幻听。

　　他终究是没有从另一边走。

　　站在一座老宅旁，何云楼看得清楚，两个半大的孩子正对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拳打脚踢，嘴里还骂着粗鄙的话，市井之气浓郁。而地上的孩子因身子瘦弱，毫无还手之力，只是蜷缩成一团哭泣。

　　“你这杂种！”其中一个孩子一脚踢上去，狠狠骂道。

　　“我不是！！”这句显然是触了地上孩子的逆鳞，方才还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他猛地蹦起来大吼。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随后发现他是虚张声势，又举拳欲挥，忽然发现自己的拳头被一只白皙的手给挡住了。

　　他们抬起头，见那一张好看的脸上分明面无表情，内心却莫名感到压力。

　　“你们可知你们打的、骂的是何人？”何云楼不慌不忙地挡在被欺负的孩子面前，微垂着头，盯着比自己矮上一头的两人。

　　“哈？一个杂种啊！”两个孩子年纪不大，对这种压力只有一种模糊感，于是他们仍然不屑地说。

　　“我不是！”身后的孩子探出半张脸来大声反驳，何云楼用另一只手虚掩他的身子。

　　“他名君赤。”

　　三个孩子皆是一惊。

　　上一秒还紧抓着何云楼衣襟不放的孩子，此时松了手，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满脸恐惧。

　　跑……还是不跑？

　　“甚、甚么？”那两个孩子张大嘴。

　　在大成，凡诞下子女，哪怕不读书，也定要识得一“君”字；就是上私塾，首要讲的也是“君”字。

　　为何？

　　因为君姓之人以皇帝为首乃是大成最高贵的人！

　　可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却说被他们欺负了数月之久的孤儿是皇室中人，这真是奇闻！

　　“你…你是谁？”故作镇定说出的话，牙根其实已在颤抖。

　　何云楼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身将大衣脱下来给脸不知冻得还是哭得变为通红的君赤披上，系好绳带，然后拉起他的小手，带他掠过两人，径直往前走。

　　两个人愣是没想到这人居然会突然“跑路”，反应过来后立马转头跟着。

　　何云楼也不理会，越走越快，以至于被他拉着的和跟着的三个跑着才能跟上他。

　　几个孩子只顾着埋头跑，连甚么时候何云楼停下了都不知道，三个人撞在一块，捂着头用眼神相互抱怨。

　　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您要跟我回将军府吗？还是送回皇宫？”

　　“将军府。”君赤没有一丝迟疑，张口便说出了他的选择。

　　“那么，我们到了。”何云楼领着君赤拐了个弯，修长的食指指向面前素雅大气的府邸，“将军府。”

　　“将军府？！”孩子们揉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想象中的将军府是富丽堂皇、宽敞热闹的，哪里像这里一样清冷，甚至是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