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下》何哀

2、第二章 听秘言雪证誓言

　　夜深，明月高挂。

　　一路上都无比安静，只有高大树木的枝条影影绰绰摇动着，为这幽深的夜路增添一分恐怖感。但最终，一直到看见那扇门，那座府邸，什么也不曾发生，只是徒增人的沉重心情。

　　何云楼前脚踏入府中，后脚一把利剑横刺过来。他斜视着那泛着寒光的剑尖，眼中带着些许笑意，不闪也不躲，叫持剑者都觉得杀这样一个人实在无趣。

　　“混小子！整日跟着那不学无术的五皇子在外面鬼混不着家，还认不认得你爹了？”持剑者不是别人，正是何家老爷，朝堂上正二品的远威大将军，何云楼的父亲。

　　“回爹，这可是不曾有的事。云楼怎会不认得爹，只是儿子在五皇子府与五皇子共同商议大事，一时忘了时辰罢了。”何云楼早就习惯他爹的大嗓门，淡淡道。

　　“哼！一天就知道拿着五皇子做挡箭牌！老子的儿子，不学武，去舞文弄墨！不做将军就不做罢，还选个那样的酒囊饭袋！你当那五皇子会有什么出息？”何渝生气地耍弄着宝剑。

　　还是一样的……直白啊。

　　何云楼心想这些日子该收买的朝廷命官都收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官员要么中立要么是别的皇子的党羽。自己的父亲也是朝廷命官，他的话同样至关重要。

　　“父亲，儿子以为……”

　　“行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为父至多中立，绝不会帮那五皇子！我看你啊，还不如安安稳稳地去辅佐皇上吧！”都说父子同心，此话不假。何云楼才说几个字，何渝就看透他的心思了。

　　“父亲，即便五皇子输了，云楼也不会让何家有丝毫差池。希望父亲以大局为重，相信云楼的决定和能力。”何云楼一撩袍襟，“噗通”一声竟给何渝跪下了，面不改色地给自家爹立下军令状。

　　何渝没看他，冷哼一声扔了剑。

　　混账小子！跟着君渡不学好，连他老子都敢威胁了！

　　“你既是打定主意要走这条路了，老子也不管了，不过甚么官场我通通不懂，以后有什么事莫要来找我！”

　　他气冲冲地走了，才有下人从一旁出来扶起何云楼。

　　何云楼了解自家父亲口硬心软的脾性，知道这就是应下了，微微一笑，由着仆从扶自己起来。

　　“你也快些去睡吧。”何云楼对仆从道，而后他走进里院，回自己屋里休息了。

　　终是夜长梦短。

　　次日，因着有大人到府上去拜访，耽误了些时间，君渡去将军府寻何云楼时，何府里的下人告知他何云楼已经被皇帝派人召入宫去了。

　　父皇找云楼何事？

　　莫非是近来做得有些过了，传到父皇耳朵里，他欲用云楼给自己警告？

　　君渡想得越多，越加重心里的不安，狠狠抽了马屁股几鞭子。马儿应是感受到主人的急切，抬起前蹄来嘶鸣一声，在落地掀起的尘土中飞奔。

　　————御书房————

　　君渡快步走过去，被门口的太监总管吴非公公给拦住，称是里面皇帝正与人交谈，不许人进去打断，即便是五皇子这样身份的人也不行。

　　“父皇可是在与本皇子的侍读交谈？”

　　“是的，殿下。”

　　“那么你还敢拦本皇子？嗯？”

　　君渡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公公，言语神色间不怒自威。

　　“杂家不敢。是万岁爷这麽吩咐，杂家也只得照办不是？”吴公公心里一惊，面上仍不让步。

　　他这麽说，君渡也没办法，他只好放软态度退一步，道：“既然如此，公公让我进去。本皇子绝不打扰父皇的谈话。即使父皇发现了，也绝不牵连到公公，你看如此可好？”

　　能做到太监总管，皇帝身边的亲信这个位置，绝非心思单纯之人。吴公公心知这是五皇子退了一步。既然如此，他也不应太过强硬——这东宫，还无主呢。

　　遂身子一转，让开门口。

　　直到看不见人影，吴公公才伸手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方才五皇子神情间的威严，真是让他心悸。若不是跟在皇上身边，无论如何不能掉了皇上的面子，他约莫着会直接让开。

　　君渡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站到屏风前。

　　“云楼，你这棋妙啊！”声音雄厚且字正腔圆，一听便知是自己那已至中年的父皇。

　　“谢陛下夸赞，然不值一提。”清冷既熟悉，这是何云楼！

　　君渡嘴角微扬，他和父皇说话也是如此啊。听着这话，眼前仿佛就能浮现他那面无表情的面容！

　　然而，欣喜只是一瞬，君渡猛然回过神：不对，他们在下棋！这宫中和朝廷上的人不少，为何单叫一个不出名，小小的皇子侍读进宫对弈？莫非是……

　　父皇也知晓云楼的才略？！

　　窗外的寒风，忽地停止了。

　　君渡沉默地抿着唇，内心藏着极其复杂的感情。何云楼的聪明才智能被人得知，是好事，他很高兴；同时他也很郁闷，他不想让别的人知道何云楼，知道何云楼的优秀之处，他想把他藏起来，只有自己了解他，能看着他。

　　戾气从体内散发，他愣了愣，而后回过神来。君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绝不是甚么正常的想法！

　　里面的两人没有给他时间多想，又开始交谈。

　　“云楼啊，待东宫有主后，你就来到朕身边做朕的左膀右臂可好？”皇帝突然说道。

　　此时，仿佛有一双手将君渡的心狠狠揪住。

　　皇帝的话没有使那双手的主人落下棋子的动作停滞，行云流水般将棋子放在早就预料好的位置，连头都未抬。

　　“陛下说笑了，云楼区区一介侍读，怎能担起‘左膀右臂’此等称呼？”

　　皇帝犀利的目光扫过何云楼的脸，大手一摆：“诶。休要拒绝朕。下次对弈时，朕再听你的决定。”

　　“……是。”何云楼微微垂眸，一指棋盘，“陛下，平了。”

　　“啊？哈哈哈哈哈，好！与云楼一聊，朕心中畅快许多！吴非！赏云楼卷云靴一双！”皇帝先是一愣，看了眼棋盘，果真是平局，于是连带面目都慈祥许多。

　　何云楼谢过，接了靴子走了。

　　“陛下，方才五皇子来过了。”见人出去，吴公公悄声说。

　　“哦？那他听见了多少？”皇帝继续研究棋盘上的棋。何云楼的棋招如他这个人一般神秘莫测，你觉得他应该往此处落，他偏不，你还看不懂，需要细细琢磨，最后只能落个平局，还是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

　　他像一潭深井，平日里看着平静，却往往能一击毙命，异常犀利。

　　这种人，要么用，要么杀！

　　哪怕用着，也要多加小心，多做防备才是！

　　何老将军看着也不是很精明的人，只是一介武夫，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儿子？

　　皇帝一时也想不明白这对于大成到底是福是祸了。

　　“应是不多。”吴公公想了想，道。

　　“嗯。朕倒是想看看，真正的渡儿。”皇帝摸摸下巴，露出一个笑容。

　　他期待着，真正的君渡，真正的何云楼！他也期待着，这两个人能够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想必五皇子不会让您失望的。”观察着皇帝的表情，吴公公说道。

　　十一月的天，变化多端。

　　何云楼辰时进宫时天不算晴朗，稍有些阴沉。巳时欲出宫时，已飘下了小雪花，一片一片在空中旋转、飞舞，又缓缓落到地上。

　　何云楼自小肤色极白，又没怎么晒过太阳，此时站在雪地上，周身被雪花吞没却毫无违和感，反倒还让人觉得他是一个雪娃娃，好看得紧！

　　君渡现在脑中浮现出的就是这种想法。

　　这个“雪娃娃”唇似丹朱沐润朗清，五官搭配得都是极好的，挑不出瑕疵，就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与真正的雪娃娃最大的区别大约是，何云楼不易碎罢。

　　君渡同样披着白色的大氅，何云楼一时被雪花晃了眼，走近后才看见眼前的人，连忙低头请罪。

　　君渡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过去了，依旧沉默着。何云楼心里难免生疑：往日他这般，早被君渡斥责多礼，怎么这会儿不见动静？还是说，君渡听到他同皇帝的对话了？

　　何云楼的猜测就此打住。

　　“云楼。”君渡开口了，“你会听从本皇子的命令吧？”

　　虽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自然。”

　　“那么，本皇子要你这一生只辅佐本皇子一人！就是父皇，也不行！哪怕是本殿下的儿子，也不行！”君渡严肃道，不逊于帝王之威严不自觉地流露于言表。

　　何云楼心道五皇子果真是将他与皇帝的谈话给听了去。

　　他单膝跪下，正色道：“遵命。何云楼此一生只忠于君渡一人，愿成为您的左膀右臂，为您排忧解难，保大成国盛民安！”

　　“我要你发誓！”

　　“何云楼发誓。”

　　君渡心中的郁闷终于散去不少，他扶起何云楼。

　　忽地一阵风刮过，掀起一场雪花雨，模糊了雪地上的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