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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薜荔兮带女萝1 ...

  •   在地府生活的时光,现在回过头去,犹如三途河初入忘川,平静悠长。每日跑到阿青的酒家里蹭酒喝,在奈何桥边看着各种各样的鬼灵来来往往。跟着鬼差去酆都郊外巡逻,陪着孟娘上山。
      彼时的我还没有去过众鬼口中的被许多人回忆与惦记人间。
      薛询总是给我带各种各样人间的物件,竹编成的蝴蝶,入口即化的桂花糕,还有酒。
      斩不断的牵绊,各种各样的食物,精巧的饰品,是我对人间的最初印象。
      爆竹声至又是一年新年。
      酆都的新年要去东极乐城做一年的总结与祭祀,今早酆都大帝便找人来接走了孟娘。
      我一个人百般无聊地坐在树上,望着远处漫山遍野摇曳的红,再远处的酆都城或是经受了些许人间的喜气,店铺长街拉起了绛红的红绳,笼在了一片安详的雾红里。
      “酆都年久阴雨,昼时不见白虹,城外墨竹白日多冷雾,三途河流水声潺缓,望眼一片曼殊沙华连绵绛红。景是好极,可久住于此,未免有些乏味。”树下传来一人低磁的笑声,我低下头,那人把手放在巨大的榕树边上,眼角含笑的看着我刚看向的方向。
      他白色的发随着初春的寒风的吹拂微微扬起,停在花上的骨蝶朝他缓缓飞来,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经年前的酆都,便是如此了吗?”薛询来酆都的时间比我要更早些,听他如此言道,我倒是起了几分兴致。
      “你说的是这一片吗?”他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传闻在万年之前,就忘川接连三途河那一片,还不属于冥间。”
      “属于人间。”他顿了顿:“后来……发生了一场应是十分残酷的战役。那里用我们现在的话而言,那里应被叫做‘古战场’,那场战役死伤的人太多了,遍地可见的尸体覆满了黑褐色的大地,鲜血染红了潺缓的河流,将军的铁戟插入地底,士兵的盔甲护着残破的肢节……天地变色。那残忍至极的地方在人间极为不祥,没有人接近,没有人前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尸体腐烂化为烂泥,鲜血渗入地底,那里原有的白彼岸花被沾染血红,随着春风的到来在白骨上肆无忌惮的生长,随着秋风的吹拂渐次死去。”
      可我如今看到的,生活在此的彼岸花却是永生的。听到这里的我不由想发问,薛询却看出了我的疑惑,继续道:“忘川临水,三途交结,再加大战之后,阴气甚重,一下子就困住了无数鬼灵。那时地府初成,还不似如今这般有序……大量缚地灵困在一处,让人放也不是,除也不是。后来……地府和天界当时的掌权者,逆天改了命。将此原来属于人间的空间,划入地府范围。原来花开花谢的彼岸花,收去了弥留在此的战死的缚地灵,经此往后,只有春生,再无秋亡。这里摇曳的花,在它们申扎的根系之下,它们细嫩的茎枝里,困着许多早己经忘记时间,忘记过去的士兵的灵魂与朽骨。缚地灵到了时候必死无疑,这些士兵的灵魂和彼岸花结合一体,倒也是变相实现了人人皆向往的‘永生’。”
      我沉默半晌,倒是突然想起了他最初所说的话:景是好极,久居于此,倒是些许乏味。
      大抵,不是乏味。更确切的说,应是那种生活在此久了之后的一份被轮回洗净的压抑,就像大抵已经变成彼岸花沉睡的士兵们的英灵,在看到往日的故友亲人,乘着无头渡夫的摆渡船跨入三途,走上黄泉。
      他们大抵不会有什么波澜,花骨朵被地府日复一日的风吹得摇曳。
      因为,那些前尘,那些人,对他们而言,太远了。
      远得就连目送他们离开,都是一份多余的奢侈。
      我微微叹了口气。
      “你游离生死之外,引渡轮回之间,想必也看到过人间万象……”我笑了笑:“这里的曼殊沙华告诉我,人间与他们而言,如同太久远太久远的梦,已然是模糊不清了。而我生于冥间,所谓人间美好,也只在无数鬼灵口中道听途说过罢了。”
      薛询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笑起来,抚摸了下手上的骨链。
      “那你有想过要去这个众鬼口中的‘人间’看一看吗?”
      他看着指尖停留的蝴蝶,笑了笑。
      我低下头看着他,他的轮廓藏在阴影里,我有些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人间上元之日将在不日之后,皇城上元有灯元节日,彼时应是一片灯丛不见尽头……”
      他顿了顿,望着我突然轻笑起来:“我想去皇城一赏盛景,现在想来一人独至倒是毫无兴致。知己至交如此,不知沙罗姑娘你可否赏脸与我同去?”
      灯深照影斜,风寒流光轻。
      道是上元日,今宵九街明。
      酆都的酒肆琵琶精所唱的人间上元,灯影繁华流离。人间元宵,宵元……团圆。
      未了前尘的魂灵留滞酆都,奈何桥边,三途河上,望乡石前。人间亲友在水岸边放下祈福的莲花纸灯,没入河底,出现在黄泉潭边。
      “望乡石边谁哭泣也落不下来的泪珠,曾经最爱最恋的人事等经年等成忘却。”
      酆都的花总是血红色的,活物都带着沉重的死气。酆都的景致和人间格局不差上下,只是少了一份应有的热闹和鲜活。
      因为不离,所以不知。因为不知,所以不问。
      那个热闹繁锦的世界,若说无心同去,怕也是自欺欺人罢。
      我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我突然想答应那个叫薛询的怪人了。
      “酆都弥魂说起人间各节总是带着无比鲜活的希翼。或是我长于天地,没有世人浪漫罢,不太能体会人与人间的牵绊……”
      薛询听到这,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想去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我苦苦找好的委婉说辞被一口血梗在了喉里。
      也是,和薛询这种人客气可没意思。
      我白了他一眼。
      “是是是,那有劳薛公子你了。”我朝他做了个丝毫没有诚意的辑。
      薛询坐在树下,慢慢抬眼望向树上的我,白色的骨蝶从近处的彼岸花从飞来,停留在他的指尖。
      他没有束起白色的发。酆都的风从远方的三途河吹来,带着阴冷的寒气。乌朦的天仿佛深不见底的幽潭,吞噬着这世间无数影影绰绰的悲欢离合。
      他的脸是极其清隽俊美的青年男子的模样,轮廓分明。发色却是老年迟暮之人的花白,面上也像极了久病之人,没有血色。生的活力和死亡的印记凝滞了他身上的时光,他成为了一个游离于生死之中,脱离于生死之外的人。
      如同他刚说的,在黑土上缠绕白骨肆然生长的血红的花。
      站在树下的他,安静的如同三途河初入人间的潺缓,绿叶随风飘摇。
      他明明是不久前才到树下向我邀约,我却莫名感觉,他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在地府没有人知道薛询是何时到来此地,亦或者是何时离去的。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与身世。
      “哎,薛询。”
      我低下头了,淬不及防的撞进了他淡色的瞳孔。
      他慢慢收回视线,轻轻的笑了。
      “何事。”
      “轻松孑然一身,游离生死,留徊世间,是什么感觉。”
      薛询的表情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真实。
      半晌,他轻道。
      “大概就是一人历经世事,做个游历人间的侠客或者神棍……”
      他拿出一截细长的白拐放在一边,把手上的骨蝶引了过去。
      骨拐,白蝶,他同样苍白的手。
      “还有,肆无忌惮的,去触碰人人都畏惧的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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