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佑景

8、晓日白云澈4

　　我坐到了孟娘旁边，鬼宴已经正是开始了。一张张红木单桌呈横状，只能坐下两个人。
　　以舞台为中心，酆都大帝坐以北朝向南位，正对门口。
　　孟娘在正东位置，朝向西边。
　　孟娘的身边理应坐身份比我高得多的人，我亦多次与她提出让我坐后位或者站着。
　　可孟娘不愿。
　　她一定要让我坐在她的旁边。
　　当时的我还不明白她的用意，直到几百年后我成了冥山山神，被三界承认，脱离三界，统领众灵。
　　那些尚年少的我没有想到的，孟娘或许早就替我想到了。
　　此时所有的争议，上位论，阴谋论，在几百年后将全部瓦解。
　　只是那时的我，尚还没能做到不听不问。
　　或许因为一句孟娘的称呼，或许是因为才出世懵懵懂懂的小花妖，或许是因为念在漫长时光里的相伴。
　　我感觉得到，孟娘是真的用心在待我好。
　　她在无时无刻都在把我当成一个刚出世的小妖在保护。我替孟娘倒了茶。在鬼宴扫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胤尘的影子。
　　“沙罗，沙罗。”
　　我回过神。
　　孟娘看了看舞台上表演的琵琶精:“那衣裳的配色不错，要不晚些你去阿青那取几匹布料，我给你做一件？”她对我笑了笑:“彼岸花成精也不能老让你穿一身红色的衣裳。像赶着让你出嫁似的。”
　　我看着起舞的琵琶精，又看了看酒杯中自己的倒影。
　　“他们出嫁了吗？”我问孟娘。
　　“大抵没有，他们看着年纪都挺小的。”
　　“我看着年纪也挺小的呀。”
　　我朝她吐了舌头:“所以不麻烦孟娘啦。”
　　孟娘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好，反正我家小沙罗也不担心终身大事问题。”
　　“只求别被某些别走用心的公子拐了就好。”她看着我笑了笑，看向了正对舞台那边的薛询。
　　我顺着孟娘的眼神看了过去：“舞台对面那位，我们对彼此可没意思。”
　　我朝他举了举酒杯。
　　薛询朝孟娘点了点头，亦举起了杯子。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孟娘看着我们，突然也笑了。
　　“大家都说你们不配一对还真是可惜，大抵是你们之间的氛围太让大家多虑了。”
　　上菜时给我上菜的兔妖带了个大大的面具。
　　我:“……”
　　这不是阿青么？
　　阿青一脸正经的朝孟婆行了礼:“见过孟婆大人。”
　　孟娘朝我笑了笑，大抵是看到了她端的菜。
　　我：“……”
　　薛询真行。
　　阿青一脸正经的也向我行了个礼:“见过沙罗姑娘。”
　　我:“薛询不是说送的是他从人间拿回来的零食？”
　　阿青把食物放到我和孟娘的案上，一边放一边对我说:“我太久没料理人间的食物了……我把他给你带的冰糖葫芦一个个解枝下来模仿了他们的人肉丸子……对了，还有他给你带回来的豆花，我施了个障眼法。”
　　一碗血肉模糊的不知名的东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
　　阿青:“我打听到这次有两道为了照顾到特殊口味的鬼们准备的食物，一个是人肉丸子，一个是脑花。我就把他给你带的两样食物把那两道菜换掉混进去了……”
　　我看向那边的薛询，他一脸冷漠的看着给他端菜的兔妖，微微皱了皱眉。
　　他看向身后的角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看到了带着面具的胤尘。
　　胤尘朝他点了点头。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动声色的离开了位置。
　　在门边等着他的，是崔判。
　　崔判手中夹着判案本，朝他恭敬的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了在附近燃着的香。
　　此时几近要逼近子时了。
　　我快速把东西吃完，与孟娘打了提前离席的招呼。
　　“胤尘吩咐的？”她有些惊讶:“那你去吧。”
　　我用最快速度走到了今天脊兽望向的方向，紫色的牡丹花在此时开放得无比绚烂，散发着重重的阴气。我靠近亭中的石碑，在碑文上选了几个字。
　　碑门轰然打开。
　　这条路怕是平常酆都大帝或者公主王子们从酆都出门，又不愿惊扰他人用的。所幸我和安宁交好，她来找我同游酆都时，有和我透露过几分这个机关。
　　今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倒是传送成功了。
　　我朝东鬼门关赶去。
　　酆都城的子时店家歇下了，只有一些小店前亮着红色的灯笼。花满楼边倒是灯火通红，乐声不绝。街上时不时飘着新鬼的头，蹦着肢体僵硬的僵尸。
　　有的鬼差也提前离了场，拿着灯笼在夜巡。
　　子时的梆子被巡逻的鬼差打响的那一刻，我终于赶到了东鬼门关。
　　胤尘一身白衣的站在那里，面上依旧是那张遮住了半张脸的鬼面具。背后的鬼门关两边亮着灯笼，照在青岩铺成的道路，反射出茫茫的柔和的红光。
　　“你果然忘记了。”他看着两手空空的我:“我要的药材。”
　　我看了看我的左右手，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他理解的笑了笑:“不过我猜到了。”
　　“等过段时间，你要到天庭的时候，帮我把草药一同送来吧。”
　　“我听孟娘说你是三生石边的曼殊沙华成妖，这样看，我貌似是被孟娘骗了。”
　　他顿了顿，侧了侧头:“你自认为灵，却一下子破了仙位，破格被轮回提为神位……我是该说你运气好还是心大……”
　　我看着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他无所谓的笑了笑:“三生石的能力，是回溯。”
　　“沙罗。”
　　他极轻的突然唤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我看到他的唇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你手上的珠子别摘，当做我感谢你今日相陪的一份薄礼罢。”
　　我有些惶恐，我这才发现他今日与我相行时系在我手腕上的绳子，依旧没有被我摘下来。
　　“这有些……”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拿着吧，就当是……”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眯起:“一份提前的道歉与……希望不日之后或能再相见的谢礼。”
　　我有些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下意识的要继续拒绝。
　　他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鬼门关前，我手上的珠子发出了暗金色的光。
　　我听到了他在离开前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人转过身，摘下了面具，侧着脸看我。
　　我突然想起了那日和小鬼们讨论神仙们的模样时，他们对胤尘上神的评价。
　　“俊朗无双，堪比星月。”
　　被面具遮住的脸下藏着的人，如同三月盛开的花，五官少了些锋利，轮廓清隽柔和。夜晚的凉风扬起了他的衣袂和他如墨的长发。
　　他的眼角有一颗不起眼的泪痣，一双桃花眼中带着让人看不出的情绪。
　　惊鸿一瞥，莫过于此。
　　只可惜我想走近些时。他侧着脸像平常一样歪了歪头。
　　这个人背对着我，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今后往日，请多关照。”
　　胤尘身为上神，修道以占星成神。这个人众鬼口中的说辞，印象几乎都是同一个样子。
　　他是所有可见的神明里，最好相处，最好说话的一个。
　　也是最难猜透的一个。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胤尘。
　　他的形象却好像理不尽的蛛丝，深深的缠在我的记忆里。
　　轮廓清隽的上神带着可怖的鬼面，站在孤独地狱的长廊中缓缓回头，灯笼红色的光流影般的打在他的面上，他微微的笑了笑，带着地府众鬼没有的优雅与飘然。
　　最后，这个人摘下面具下清隽的侧脸。瞳孔中情绪如同沁园深潭，让人看不透彻。
　　面容多年后慢慢变得模糊，幻灭在记忆里。
　　他的话如同灯影流转下抓不住的风。
　　“今后往日，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