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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被薜荔兮带女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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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薛询相约好中元从酆都跑路的日子后便彼此告别了。
人间王朝近期倒是有所作为,加之新年开仓大济天下,酆都的新鬼不多,比往年少了不止星点。
奈何桥边排队等着喝汤的鬼魂们倒也安静有序。
除了阎王天天写生死簿写到想投胎之外,其他的鬼都难得悠闲。
追前尘,看功德,定往生。
追回轮回,轮回洄溯。
所以不得不说转世成人间的道士真是个好差事。
抽个签就能修炼成仙,换成凡人谁都求之不得。
我一个人走在酆都与奈河之间的长街。奈河流入酆都后变得无比平静,很容易让人忘记它之下相连着人间众人谈之色变的地狱十八层。
身边不时有鬼经过,想着以前在望乡台上听到的人说的上元灯节,倒也没去太注意。
直到一头在前人的胸膛撞了个头晕目眩。
“沙罗姑娘”
一抬头看到了一个硕大的牛头的我呼吸一滞。
不是身为野神,就不看人间话本。
不是看了人间画本,生活就是话本。
可是明明都看了人间画本,为什么别人撞的是公子美男,我撞的是牛头。
“沙罗姑娘,沙罗姑娘。”
我在牛头的问候中瞬间回魂。
“牛统领。”
我朝他笑了笑:“正好有事想麻烦统领,在这遇见倒是缘分。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麻烦你,化个人形。”
在地府的鬼可以保持人形,也可以使用鬼身。已死之人的魂魄,步入地府这种阴气重极的地方往往是可以变成自己生前的样子,也就是人形。而他们到了人间,人间阳气太足,人形往往难以维持,就只能经常以鬼身出现,那些路遇幽魂,梦闻鬼音的人,看到的狰狞惨笑的历鬼,很多时候可能会是在阴间徘徊,放不下他们的亲人。
只是当那些满怀思念的鬼前来,看到自己生前的爱人,父母,伴侣被自己如今的样子吓到的模样,心里自然不会好受。
这是轮回的规矩。
人死的下一步应是走黄泉,入地府,过奈何。
停滞期间,等待或者是不愿投胎,或者希望下一世的自己可以记得前尘的某某。轮回可以继续放行,但是这个放行必有代价。
容貌只是代价之一,还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希望再回人世看自己亲人一面的人,不能在亲人面前显形,若要告知,只办相关手续托梦。
而希望转世与某人再续前尘的人,在阎王生死簿上记录后,直接打入一层地狱。自己忍受百年孤独与寂寞,忍受寒风与冷雨,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多次轮回转世,却再也不记得你。
在漫长的等待中,你也不一定会还记得起他。
你只会在孤独地狱中夜里惊醒,午夜梦回之时,突然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你会开始去憎恨那个你所要等待的人,去后悔自己不知多少年前去做出的选择。
长情与绝情向来相伴。遗忘,是轮回必然。
我面前的牛头一脸冷漠的看着我。
牛头是地府为数不多的不喜欢人形的鬼,毕竟当个门神不需要和蔼可亲。
一个身穿黑衣的短发少年出现在我面前,头上有两只弯尖的牛角。
牛头的人形不像他的鬼身。他的鬼身是一个大大站立的肌肉黑牛,红色的眼睛和呼吸时喘出的白气让我总是想起人间的红砖烟筒。
他的人身是一个还没我高的男孩。
我摸了摸他的头。
牛头:“……”
“谢谢阿牛。”
牛头:“……”
牛头对我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所以我才不喜欢在你面前化人身。”他有些苦恼的说道,跨腿与我同行,大抵是不太习惯自己的腿变短了,走一步一个立定跳远。
我想起了在酆都城外竹林里的僵尸。
“别的鬼见到我躲还来不及,就你天天摸我头。你让我在众鬼面前的威信何在。”
他用着还没我高的身子,几乎没变声的声音,说着这无比伟岸的话。
你在众鬼面前有威信吗?
我又摸了摸他的头。
“所以我不就只在没有人的时候摸你头嘛。”
他:“……”
我觉得他可能想起了马面。
马面的鬼身和他一样吓人,可是人身却是个无比彪悍的大汉。
大概是这世界上的马一直都比牛高。马叫牛矮,牛不得不矮。
所以马面和他两人化人的时候,牛头天天被马面抱着抛高,表演杂技,强行摸头。常常生不如死。
每每他人形出巡的时候,众鬼点头避让。其实避的不是他,他太矮了,不注意也看不见。
避的是他后面极其有辨识度的马面。
因为马面高。
牛头和我吐槽过走在马面前面感觉马面就是那个遛狗的。
他就是那只狗。
“阿牛啊。”我看他半晌没有反应,开口道。
他昂起头看我。
“上元节当日,东鬼门是你值日吗?”
他点点头,突然眨了眨眼,嘴边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怎么,想上元不经过登记就跑出去啊?”
你怎么知道!
他的人身表情比一只牛丰富多了。我可以看见藏在他眼底戏谑的笑意。
可是一副一张孩子气的脸却硬生生把这份精明撑成了属于孩子的顽劣。
“有这种想法的人多了去了,沙罗你还是别想了,上元灯节。在上元当日死成鬼的,大多都是厉鬼。到时候地府估计忙得不可开交,出入都是要严查的。”
“厉鬼?”
“世间皆闹我独寂,世间皆聚我独散,世间皆明我独暗,世间皆暖我独寒。”牛头用他介于童声和少年声之间的声音说道:“这种死法虽然看似不惊波澜,可是却在无数对立中死,这种魂魄要么过度留恋世间,不上黄泉。要么报复人间,想把别人拉着体会体会自己死的感觉。”
“报复人间的那类,那自然就成厉鬼了。所以地府上元,出入登记的通报是必要的。特别是‘入’,这个是一定要记的。”
可是,无论上元,亦或是别的时间,薛询却可以做到在地府随意进出。既然上元节地府如此忙碌,那为什么薛询却可以在上元当日跑到人间赏灯?
我忍不住问:“那为什么薛询可以不通报便随意出入?”
“薛大人?”牛头看着我,突然扯了扯我的裙角。
我只得低下头了把耳凑近他。
“你见过酆都大帝出门要登记的么?”
“薛大人在地府的时间比你我还长,他在地府的威信……不说酆都大帝,就说孟婆,少说也和孟婆不相上下。”
“我们这里所有的不愿亦或不能投胎的鬼,几乎都受过他的照顾。”
牛头三蹦两下的蹦到了我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走。
“酆都大帝也极其信任他,曾经酆都大帝想让他帮阎王做代班,让阎王休息下去人间玩几天,可是被他一口回绝了。”
“薛大人天天在人间地府游走,旅行。不问功名。”
牛头稚气的面上出现了一丝不夹杂任何负面情绪的微笑。
“不过他离开与归来都不动声色,若我们知道他要出门,送他还来不及。”
我思索半晌,试探问道:“那如果是他带人出去呢?”
牛头一脸冷漠的看着我。
“他可以出去,可他带的人不行。”
“这个是权限问题,薛大人在地府没有官职,但其实有很高的权限。但是轮回的规矩如此,福不可借,运不可转。”
这就麻烦了。
他歪了歪头:“你看到过望乡石台上一直不愿离开的鬼吗,他们之中有的人,连入人世看看故人的资格都没有。若人人可借他人之福而进出地府,地府便没了存在的价值,只可惜地府浩浩,这样的平凡得不起眼的鬼才应该是常数。”
“牵绊生于一个“爱”字,只是爱恨未必是对立,在轮回里……”他背着手在我面前蹦着走,有些稚嫩的声音从我的前方传来:“爱的对立面……理应是一个忘字。众人一生其实盯死也就一个爱字,男者爱权,女者悦容,”
“若福运可借,祸命可转,上权者没了忽顾虑,死生没了准定,那世间便没了规矩。”
回到孟娘处已经是入夜。孟娘几日前带着一殿和二殿前去东极乐做祭祀,此时不在家里。
我思考了半晌,去书房磨墨提笔给孟娘和薛询留了口信。
我这人向来不喜麻烦别人。
按理而言我应是向孟娘申请外出的,只是现在看来若自己出去代价过大,孟娘亦不在此处,只得劳烦薛询替我跑一趟。
我把写好的纸卷好在窗前的灰鸽脚边,给他们发了送出的指令。
祸福相依,长短相行,阴阳相成,光暗相生。
大抵是因为出世以来就在地府生存,所听所闻都受极了地府的影响带着地府的规矩,见过许许多多的不一的后果,我对于轮回万象,大抵还是尊从的。
尘生春浅,灯散衙檐。
上元前几天的晌午,我来到东鬼门关时,有些出乎意料的没见到什么鬼,门边巨大的槐树下透着没有温度的浅光,薛询站在树下,他拿着手上修长的骨拐,一身墨衣上披着的浅棕披风随风而扬,另一只手上牵着一匹白马的缰绳,侧头对我微微笑了笑。
我朝他走去,回头看向地府的酆冥街,孤魂来来往往,鬼僧嘴里念念有词的敲响了晌午的钟,花楼传来闲散女鬼与公子打闹嗤嗤轻笑,肉沫横飞的赌场,酆冥街前巡逻的鬼差坐在小鬼开的店中起手慢慢的饮了清茶。奈何桥边等待着投胎的鬼井然有序,一如在地府中的时光,带着让人寒噤的阴气与安静的漫长。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这里,去一个这里所有鬼口中不一的,怀念的,亦或是憎恶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