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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晓日白云澈3 有大人物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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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人物要回来了。
孟娘托骨蝶来信,说是酆都大帝通知了将在今晚子时开始的宴会。
酆都大帝的身份在孟娘之上,哪怕我再不喜宴会这种正式场合,还是无法避免的要去出席。
只是现在……
我把药筐放好在我和孟娘的住处,看着身边刚才这位有些让人看不透的笑脸公子。
鬼面可怖,人心难测。
本以为为神者向来傲慢,自恃清高,一副藐视凡人的样子像极了在孔雀群里的鹤,只看得到自己会飞,看不到孔雀会开屏。
只是我现在遇到的或许是只白雕。
这个人一举一动看似散漫无比,就如同一把被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刀,被阳光不经意扫过时,露出刀尖锐利的光。
他站在院中,鬼面具在光影下反射出银白色的暗光。
那人笑了笑:“现在……带路吧。”
亦在刚才,通过孟娘的传音,我才大概猜到了这个人此次前来的目的。
这个人是来参加今日的鬼宴的。
也不知是何方鬼神,能让他屈尊前来。
这个人的到访不出波澜,孟娘唤我与他同行,大抵是为了将他的身份保密。毕竟神至鬼界,在天庭里传开大抵不是什么好名声。
我与他一同走过鬼市,转身便至郊外的招魂阁。
一脸死人相的吊死鬼伸着长舌头像公鸡打鸣般报丧般喊了一声:“沙罗姑娘到——”
一边的三途河流水潺潺,河中一片小小的中心岛上有着一棵巨大无比的菩提树,曼殊沙华遍布树下,红绿相衬的冷色显得无比诡异。
三途河在此分为双流。
这里一头连着众鬼集聚的酆都,一头连着深不见底的地狱。
望不见尽头的平原,像极了一个人盼不到尽头的一生。
面前沉重的褪色红色木门缓缓打开,我对胤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招魂阁的背后是一个四方布局的庭院,黑木成栋,鹅卵石铺路蜿蜒入室,连接下院,庭院两边满是盛开的白色胎菊。
若有生人误入此处,一定会以为室内在办着谁葬礼,屋里躺着什么人的棺椁。
步入屋中两边照明的烛火被放置在大红灯笼里。风过灯笼摇曳,周围的红光如同三途河夜中无头渡夫摆渡船上的星火,沉入水中被鳞鳞波涛打得破碎,倒映进某人没有光泽的瞳孔。
烛红色的光影流转过胤尘的鬼面,他站定在暗处,侧过头看着我,墨色的瞳孔藏在长睫的阴影之下,视线深邃无比。
红光映在他的眼底,打在他白色的长袍上,显得异常突兀。
我领着他走向偏门。
偏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尽头的长长的窄道,红色灯笼高悬在头顶,打在两边的被年久失修的棕木上。
棕木镶嵌在白墙上。
墙太高,红光只能照应到白墙上半,犹如火烧与不知名的审判。
我看着他,想让他先走。
胤尘笑着摇了摇头:“无事。”
我看着面前红色灯笼映衬下显得深不见底的隧道:“这地方你如果走丟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结界罢了。你带了远路,还是最吓人的一条。”他垂眸看着我,突然抬了手。
一条绳子手链松松垮垮的轻轻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微微一笑:“这样我就不会走丢了”
天庭的追踪法宝怎么天天进阶?
“最吓人的可不是这条,”红绳中心串着一颗金色的珠子,闪着光泽的丝绳从我的手腕绕到他的指间,我死鱼脸的说出了下面的话:“地府为了方便狱史们去宴,在四层地狱里开了一条。中间是结界,但是还原了结界原来两边的景致。”
他:“……”
“所以那条路,你走的时候,两边可以听到一个接连一个的监狱里血肉模糊到腐烂发黑的鬼囚们凄凉无比的叫嚎,瘦骨嶙峋的一双双手从中间的缝隙中伸出来向您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胤尘:“……”
“两边的间距理应是有要求的,不过因为是结界,为了点仪式感所以把间距拉小了罢。”他说罢对我笑了笑:“顶多就是看得糟心,实质也构不成什么影响。阎王和阿酆还真是恶趣味。”
“不过你带路的这条,阴气甚重,”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又轻又缓:“红笼高挂,安静无比,路旧且长,无风无声。若我没猜错,这条结界走的应是一层地狱。”
孤独地狱。
所有无罪只为与爱人再续前缘的人,都在这里。
“这次鬼宴,开通的路不多,大抵是不想张扬。设宴的结界路非阴即凶。”我接过话:“这条路是最没威胁并且可以让你不动声色混进去与混出来的一条。”
他一脸戏谑的看着我:“让我?还是让你?”
我:“……”
我:“……让我。”
我的原计划是带他进鬼宴,和大人物打个招呼之后找个时机跑路。
所以选了最偏远的一条。
胤尘其实说得不错,这条路的结界设在一层地狱里,所设置的结界经过何处,便会体现出何处的特色,孤独地狱的时光漫长安静得让人痛苦,所以这条路是所有路里最远的,最不起眼的。
毕竟到场这事,谁也不会选一条没有应酬还特别远的。
宴会宴会,一在设宴,二在社交会友。
我和胤尘一前一后的走在用青色花岗铺成的窄道,红色灯笼高悬头顶,暗明交接,影子照应在墙上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四周只剩下脚步落地的轻声,安静得可以听见回响。
胤尘在我背后露出一声轻笑:“你想从宴会逃跑,怕是有点难了。”
下一刻,面前的道路突然一下子出现了一大片的绿色的骷颅骨架,幽绿色的光一下子掩盖住了头顶的红灯笼,四周被充斥在一片荧绿色的灯影里,我向后退了一步,护在胤尘面前左手向前横向一划。
绿影下一刻如同潮水褪去。
面前站着一个白色头发的男子,琉璃色的瞳孔极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迟暮之人。
可这个人的脸却是极其年轻的青年男子的样子,他的面部轮廓如同刀削般锋利,肤色是将死之人的白。
那人站在远处懒懒的看着我。
酆都设宴,有人归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走不掉了。
因为回来的人中有薛询。
酆都大帝对薛询的性格估计了解无比,这个人和我一样,讨厌应酬,不喜张扬,如果被设宴者是他,肯定会提前找理由跑路。
这条路是最好跑的一条,我知道,薛询一定知道。
我和薛询看着对方,突然同时笑了出声。
“真巧。”
“酆都这个算盘打得真是极妙,拿你来堵我。”
“我可不是故意的。”我对他笑了笑:“真正堵你路的可不是我。”
我在从招魂阁入此时已经被通报的小鬼向鬼宴通报,所以必须先去鬼宴露个脸。
哪怕我看到他将他放行,酆都大帝看我的脸色也会知道薛询跑了。
还是我放跑的。
于是找人盯着我,我绝对没法跑。
而现在……
如果遇到的只有我,那我可以当没看见然后放他出去。
可是我后面跟着胤尘。
于是想跑的一个都跑不了。
“见过胤尘上神。”
薛询看到我的背后,有些惊讶的笑了笑。
胤尘点了点头。
在这个窄暗的过道里,我被无比尴尬的夹在了中间。
走了一会远处的道路突然像入了水的白粉,一下子散开,过道变成了一个宽阔的房间,红色的灯笼变成了两壁上的火把,
一块旧得不得了的红布盖在墙的一面,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我看了看我的左右。
一个是地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是仟尘不染的上神。
我一脸麻木的掀开了仿佛给牛头擦过鼻涕的红布。
来自鬼宴的喧闹扑面而来。
面前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琵琶精和狐狸精在殿中奏乐,白骨精化了真身在跳舞。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水面清澈无比,却反应不出舞者的影子。
一边是别样的庭院与楼阁,桥梁上雕着细致的花纹。
天上飞着没有身子的鬼,迎接宴会的女鬼全都化了鬼身,抹着重妆,和光明开阔的金殿有些格格不入。
宴会被划分成了众多个区。
吊儿郎当摇着扇子的公子与狐妖们吟诗作对,判官们彼此劝酒做辑,鬼差们也难得空闲下来,彼此谈聊着往事。
酆都大帝和阎王的附近围满了鬼,两人彼此玩象棋杀得不亦乐乎。
地府鬼差们的爱人与子女也有了出席的资格,整个大厅满满的鬼,群魔乱舞,倒是无比喧闹。
“……”
环境越乱我越是担心胤尘的生命安全。
我回过头想问胤尘是否需要我跟着,他却像是知晓了我的意思,摇了摇头:“不必。”
“子时在酆都东鬼门关相候。”
我点点头。
我从入门处拿了个面具,一个人走在群鬼中间找我家孟娘。
孟娘在地府身份极高,不出意外应该被一群鬼的家室与子女们围着拜访。
“哈哈哈哈哈那沙罗姑娘可有意中人?”走着的我在一段极其尖利的大嗓门女声中听到了我自己的名字。
我:“……”
我朝声音起始处走去,看见一处圆台上围满了女鬼,其中一只十分富态的女鬼十分大声的在喋喋不休:“沙罗来地府怕也许多年了,不问前尘,看她也没有想投胎的意思,不如在地府找位优秀的公子琴瑟和鸣……”
一边的长舌女鬼哈哈大笑:“姐姐你有所不知,孟婆大人她将沙罗这丫头看得可是很重的,酆都大帝想娶沙罗都不一定娶得到呢,哪里轮到地府这些平平常常的公子?”
富态的女鬼有些尴尬:“毕竟是个丫鬟……丫鬟嫁了也不是不能回来照顾孟婆了……”
“丫鬟?”一边的水鬼夫人发话了:“你看看沙罗姑娘身边的人,这世上哪个丫鬟是可以与两位无常大人深交至此,可以与定安公主吟诗作画,甚至可以与薛询大人同出同去……”
富态的女鬼一下子找到了切入点,打断了这只鬼的话:“那她配薛大人不就正好?”
这女鬼是个人才。
这话堵得,别人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不过……地府的确挺多人感觉我和薛询可以成一对恋人。
薛询我可高攀不起,顶多就是性情相投罢了。
正想着,那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别讨论啦,沙罗姑娘有她自己的想法呢。”
我回过头,对面的女鬼带了面具和没带一样,一双大大的兔耳朵根本遮不住。
阿青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一下子就锁定了我的位置。
我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噤声。
我转身离开女鬼们的聊天场。
我直接从偏门绕了出去。
在宫外是一个长廊,上方是典型的三角阁檐。
石脊兽立在檐角看着整个庭院。
这里算是酆都的后花园,不在设宴范围内。
我一个人漫无举步的闲逛。
“你怎知他会甘心步入地狱,一层地狱也是地狱。”
我走到拐角处,突然听到了薛询淡淡的声音:“人心大抵远比世人所见要薄凉得多。”
薛询背对着我,和对面的烟雾鬼体在说话。大抵内容是一鬼愿修来世福分,入了一层地狱,坚信其爱人到地府后会做出与其相同的选择。
“容我考虑……”
他说着,转身看到了站在墙边的我,对我点了点头。
他对已经看不出人身的鬼烟作了个辑:“回见。”
薛询很高,今天并没有束起白色的头发,显得整个人有些懒散散漫。地府上层的乌云压下来,让鬼宴外的空气带上了几分压抑的窒息。
带着潮气的阴风吹起了他的发。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轻道:“元衢红上九阴,鸿宴金下十明……”
他伸出手,白色的蝴蝶停在他的指尖。
这个人立定,带笑的看着我。
我思索了半晌,道:“转楼青后两立,丹贵紫前一离。”
他哈哈大笑:“离的是你还是我?”
我眨眨眼:“我刚找到的路,当然是我。”
“一亿同音。所以……”他笑着摇了摇头:“假设不成立。”
我们一起走过转廊,来到殿前。
“你先进去,我片刻后至。”哪怕彼此相熟,男女之间还是少不了避嫌。
我点点头。
“知道你不喜欢鬼宴的食物。”薛询笑了笑:“晚些唤人给你送些吃的混淆他人视听。”
我笑了:“好。不枉我把逃跑的路线出卖给你。”
确认了我俩一个也跑不了之后,我登上台阶,面前的吊死鬼为我拉开了门帘。
我步入宴会,他在花园中闲坐。
面对薛询油然心生的,大抵还是……
我叹了一口气。
论潇洒与随性而行,我大概只是说说而已。
这个人却几乎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