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佑景

6、晓日白云澈2 胤尘歪着头

　　胤尘歪着头看着了我半晌，突然张开了扇子抵在唇前，身子笑得直抖。
　　“我听孟娘说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也会怕死。”
　　我把眯起来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入眼看到的便是这个人弯起的嘴角。手上我以为要把我一榔头拍死的扇子，被他打开背手握在手中，如落雪般的白扇面和紫色檀木置成的扇骨交叠，被我硬生生看出了对我的嘲讽。
　　“万年前事，大抵也忘得差不多了。”他缓缓道：“本为一生，有何有他别。待你至道，再与你细说罢。”
　　胤尘摇了摇手中的白扇，偏头敲了敲我的脑袋。
　　我抽了抽嘴角。
　　“上神高看小灵了。毕竟轮回有轮回的规矩，死了还能复生，投胎转世。死又何惧？我只是担心忘了孟娘。”
　　他勾着嘴角看着我，墨色的瞳孔却看不出什么笑意。
　　这个上神给我的感觉不像其他被剥夺神籍下地府的神这般高高在上，也没有一些仙子一般高傲，冷漠。他们哪怕来地府投胎转世，亦或者下凡历劫，都带着一种讽刺性的傲气。
　　我曾听地府的小鬼们唠嗑说，在所有上神里，胤尘上神应是最为温和随意的。
　　而现在看起来，当面见到。就我而言，貌似不似如此。
　　胤尘给人的感觉的确风度翩翩，举手之间都是公子如玉的气质。
　　或许是这个人本就身居高位，亦或许是他面上的与神格格不入的鬼面具打破了我对几乎是世间所有神的普遍想法。
　　他的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湖水。
　　湖面是风平浪静的不动声色，而湖面下深沉无比，让人看不透彻。
　　这个温和与随意，大抵只是传言相较罢了。
　　“忘却不正是轮回的必然吗。”他往后退了，转身去拿桌面上的纸片:“有的必然永远无法避免，你所做的不过也只是延迟罢了。”
　　我上前去想取他写好的药单，他却眨了眨眼，把纸片收入袖中。
　　他看了下门外，雨已经停了，所有黑水都在迅速蒸发飞上酆都的上层，如在水上浮动的星辰。
　　他勾了勾唇:“走吧。”
　　“还请上神留步。”我急忙冲到他面前挡住门：“孟娘吩咐小灵去冥山为你取药，烦请你在此等候半晌。”
　　“一人独坐在此无聊至极。而且药单在我这。”他懒懒的靠到旁边的竹架上，慢慢开口:“小花灵，你不领我去可没办法取药。”
　　我一脸麻木的看着他：“上神你有所不知，神鬼关系不是那么和谐。”
　　你被小鬼搭讪的话我怕你屠了酆都，那关系就更不和谐了。
　　我身在地府，时不时会在地府闲逛，在酆冥街的酒肆中有些鬼公子常来说关于人间与天界的书。
　　面前这位胤尘上神的典故被说了不下百遍了。
　　胤尘以司命成神，与天界战神乾泽不合。后乾泽九重天与胤尘约战。
　　所有人都认为乾泽会赢。
　　胤尘拿着自己的白扇画尘，与乾泽战了一日，缴了乾泽的青方戟。
　　在他没生气前，都十分好说话，没有什么架子。
　　但是惹到他就不一定了。
　　还有就他之前的种种事迹，我感觉酆都的小鬼们一定得坏事。
　　胤尘漫不经心的看着我，从袖中拿出药单，另一只手在上面抚了一圈，药单上的字迹瞬间从纸上分离。
　　写字的白色宣纸条飘落在地，而他手心上方浮着他所写的药名。
　　那不是药名，是一堵巨大的墙，直直的浮到了竹居的底檐。
　　他对朝我笑了笑。
　　我麻木的侧了侧身子，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酆都城的冥雨已经停了，不时有白色的遗雨落下犹如断线的珍珠。
　　小鬼们关了店铺的灯，酆冥街又恢复了原有的川流。
　　我开了伞，把伞撑向他的头顶，带着他向鬼门西关走去。
　　他没有动，却向我伸出了手。
　　我下意识的一偏。
　　青墨色的油纸伞一下子就坠到了地上。
　　面前的人抓住了我的手，也微微一怔。
　　我有些尴尬，我感觉他应该是想接过我的伞或者是拉住我叫我等他一下。
　　我感觉他亦有些哭笑不得。
　　他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拾起了落到地上的伞。
　　“或许是我失礼了。”
　　他撑着伞，歪了歪头：“还是你的防备心真的太重。”
　　在三生石原石边生长，看过各种从三生石传来的生魂记忆，我的防备心的确比一般的生灵要重些。
　　胤尘比我高很多，我撑伞要把手抬起来撑久了的确会很累。
　　可是你有见过老子给儿子撑伞的么？
　　你有见过主子给下属撑伞的么？
　　我回过神来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他的唇紧抿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
　　我嘴角抽了抽：“您想撑伞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好像是。”他说着像是赞成的话，撑着伞与我同行。却瞥了我一眼，半带威胁的轻问了我一句：“那样你会把伞给我？”
　　我：“给上神您的话不太合礼数，可是……”我几乎是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他歪了歪头。
　　我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地府阴气太重，若无结界我会很麻烦，此行我并不想闹多大动静，借你伞一用是为了设界。而你灵力尚低，撑不起我的结界。抢的比较快，不然又是一系列的推辞。”胤尘收回了他的压迫性的气场，懒懒的开口道：“你若是担心别人觉得你对我不敬，那没必要。”他歪头瞥了瞥四周：“在这地府，理应也没人认识我。不，应是理应也无人知晓我的长相。”
　　他带了面具只露出了半张脸，离他最近的我亦也不知道他的长相。
　　“而且，要把你杀了早就杀了，你貌似对我也没多尊敬。”他笑了笑，把伞再撑高了些：“相较而言。”
　　看他如此坦白的说了不会怪罪杀我，倒是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大概也没有对有他露出我心里对他的嘲讽。
　　我心中的话一时没藏住的道了出来：“上神您真是我见过所有神仙里最……有风度的一位。大抵是我见识浅薄，我所见过的神仙几乎都是被发配至此，都比较高高在上，上神您在我所见过的神中是特别的。”
　　他听完我的话并不在意的微微笑了笑：“天界的确如此，大部分神自视甚高。我其实也半斤八两，倒不值得你赞誉。我为神之初，天界还不是这般，所谓跳脱轮回，不理七情六欲，不过世间高看罢了。”
　　“无人无神，无灵无神，无冥无人。”他笑着摇了摇扇子：“如今把这些所谓对立摆在杆秤上，的确也是无聊至极。”
　　我听得直点头，一时把敬称忘了:“若我直言，人神之间，神鬼之间，我不觉得有什么高下什么长短。这话被其他神听见怕是要给我下不敬之罪。轮回可以转世，人死可以投胎重生。命为何物，死又何妨，唯一不舍，只因所谓一生，也就记忆有点价值。轮回之所可以重启，代价不正是这份记忆吗？”
　　“世间万物讲究一句平衡。有得必失。转世，死而复生为得，忘却前尘为失。只是我向来小气……”
　　胤尘微笑的帮我撑着伞，一边听着我如今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初真的胆大包天的话。前方便是酆冥主街，来往的小鬼们多了起来，我把声音放缓，慢慢道出了最后一句:“舍不得付这个很多人看起来都无关急要的代价。”
　　过往的小鬼们给我行了个礼，我点点头亦回了一礼。
　　看着我身边给我撑伞的男子，他们一直面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感兴趣的微笑。
　　他听完我的话后没回我什么，却在小鬼们接二连三的向我行礼后，被他们的表情看得哭笑不得。
　　他一脸戏谑的看着我：“沙罗姑娘你……在地府貌似挺受欢迎的。”
　　“不。”我摆了摆手，十分认真的回驳了他:“是你，挺受欢迎的。”
　　这个人哪怕隐去了仙气，带着鬼面具，也隐不去这个人本有的气度。
　　遮住大半张脸而露出的轮廓好看分明，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人摘了面具大抵也十分赏心悦目。
　　“沙罗姑娘！”
　　远处酒肆的兔妖老板娘朝我挥了挥手，两只大大的兔耳朵顶在头上随着她左右晃动。
　　“阿青。”我亦向她喊了一声，招手朝她笑道：“今天有事，明个再去你那讨口酒喝。”
　　阿青对我抛了个媚眼：“我知晓，我们家小沙罗长大了，要和旁边的公子约会去了。”
　　我：“？”
　　快收起你脑子里奇怪的想法！
　　胤尘把伞再撑高了些，戏谑地对我歪了歪头。
　　阿青还在那边叫魂:“等明个你可要来给我说下你和这位公子的故事啊！”
　　没故事啊！
　　我的余光清楚的看见了胤尘撑伞的手微微用力的抓了抓伞柄。
　　“虽然我觉得你旁边的公子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小沙罗喜欢我感觉没问题！”
　　阿青！别说话！你怎么能骂上神呢！
　　胤尘弯了弯嘴角，“啪”的一下声收了伞。我心下一凉，一把抓住了他握伞的手，对他无比认真的说道：“上神冷静！请饶阿青和酆都一命！若真的气不过今晚给你做红烧兔肉吃消个火。”
　　胤尘一脸严肃的看着我，垂眸看向了我抓着他的手上，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我：“？”
　　他笑得止不下来，手背抚到过面具露出的眼上擦了擦他笑出来的眼泪。
　　他的唇紧抿，漫不经心的看了我一眼，拳头抵至唇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十分尴尬的看着他，默默挪开了抓着他的手。
　　“我在地府就是这个形象么。”他看着我忍笑说道：“屠城？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的结界做成了，想把伞还你罢了。”他扶了扶面上的面具，手背抵着唇慢条斯理的说到：“兔子肉没兴趣，彼岸花熬汤可以考虑。”
　　我：“……”
　　我刚想扑通一声给他跪下被他一把拉住了：“你想当在酆都被围观的猴子么？”
　　他收了伞和我并肩向前走。
　　“请上神恕罪。”
　　我硬着头皮的开口道：“是我失礼了。”
　　他看着前方，声音从上方飘过来：“你说的失礼是何失礼。”
　　他侧过头：“你倒是说说。”
　　我：“……”
　　我心一横:“你还是放过阿青的舌头然后把我的手剁了吧。”
　　他笑了：“那算了。我可没有收藏别人的舌头或者手的习惯。不过你这小花妖有点意思，变成原身让我拿上天庭种一会倒是可以考虑下让你赎罪。”
　　“……”
　　我尴尬的笑了笑。
　　上神种花，多少花可借他之手成灵成神。
　　这又哪里是赎罪，是多少人的求之不得。
　　我不知道这是孟娘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上神高看小灵了。”
　　走过整个酆冥街，穿过鬼门西关后，冥山已近在眼前。
　　“到了。”
　　孟娘唤人在冥山上建了一个竹屋，待地府清闲之时，我与她有时前去小住一会。虽然没有什么购置，好歹也算得上一个能置物歇脚的地方。
　　我背上药筐。
　　“上神，请把您的药单给小灵。”
　　面前的人笑了笑，把手转成手心向上。
　　我深吸一口气，我记得在初始看到的药是一道密密麻麻的字墙，希望冥山的长的药够这位大爷糟蹋。
　　金色的字从他手中浮起来，我又一次看到了这副巨大的墙。只是墙上的文字有大部分已经消散，最后留下的只有短短的一排，后面标注了重量。
　　我:“……”
　　他靠在竹屋的入门框边一脸无辜的笑了:“抱歉，我刚开始把我不需要的药类放出来了。”
　　你的确该吃药了。
　　我一脸麻木的看着他。
　　若所需不多，倒用不着我亲自出马，我施了个小法术，让药筐自己去找药去。自己则坐在树上，像每次陪孟娘前来一般，看着远方酆都一如既往的街道楼阁。小鬼们来来往往，也是非凡的热闹。店家装饰着店前，指派小鬼们打扫大街。酆冥大殿前的僵尸站得笔直，判官来往跑去准备着什么。
　　大概是……有什么人要回来，或者要来了。
　　这种庄重无比的场合，我向来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树下有人敲了敲树干，一下一下，像有节奏的轻扣着某根长弦。
　　我低下头。
　　胤尘笑了笑，背靠着树站着同我一齐看向远方。从这个角度我可以看到他藏在鬼面具下的分明轮廓。
　　我有些好奇。
　　“敢问上神。”
　　我托腮看向他，开口道:“传闻胤尘上神俊朗无双，堪比星月。”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嘴角抽了抽，有些尴尬地把话继续说了下去:“面上覆具，是否略显小气了些？”
　　他眨了眨眼。
　　药筐完成了我布置的指标，从远处飞了回来。
　　“俊朗？星月？” 他抬起头，懒懒的笑了起来:“世上见过我真容的有又几人？你怎知此时脸容，不是我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