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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晓日白云澈,成空碧如镜(云澈篇始) 晓日白云澈 ...

  •   晓日白云澈,成空碧如镜
      那是应是很多年前的事罢,那时我虽生于冥山,成了一只世间山中的野神,但毕竟就是一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并没有被天界承认。
      我也并不想被天界承认。
      我生于冥山的酆都下界,化成山灵当日正好是在七月至半。七月半,鬼门开。
      百鬼夜行之日,是酆冥街最热闹之时。各路鬼灵集中酆冥街,跟在无常举起的招魂幡和哭丧棒的背后,行过整个酆都。在子时到达西鬼门关,等其大开,游向人间。
      此日酆都鬼出后,倒也是难得的冷清。
      七月至半鬼门开,是轮回特许的一次逆转。一如人死入冥,人生回世。以死之身,渡生之世。
      此时一般无魂转世投胎,地府众多司职倒也能休息一会。
      孟娘送鬼灵们至鬼们关便折返上山想采些药材,却看到了在三生石原石边呆坐的我。
      彼时我刚化灵,还十分不习惯自己平常扎在冥土里的根就这么变成了能自由活动的腿。走路还有着些许的不习惯。
      可是面前这个佝偻的老妇人我是见过的。
      她总是在酆都每月月初与十五出现在三生石的原身身边,对这它说各种各样的地府琐事,一个人拿着在冥山采好的药材,一个人柱着拐杖下山。
      她的身子骨架挺小,佝偻着背背着大大的药筐。
      那时的我就在想,如果我不只是一株无法移动的草,而是一个人就好了。
      我能动的话,去帮她把她背后那个很大很重的药筐背上,她会不会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呢?
      我听她对三生石原身说,今天鬼市里又出了什么乱子,近来的天庭又有怎样的权力更迭,又有哪个上神即将要入世历劫,又有哪个心甘等候故人百年的鬼要投胎了,她觉得那孩子挺好的,可惜又要走了。又或者她又见到了她以前的某个印象深刻的故人转世,笑着给早就不记得她的她送上了一碗汤……
      她说过,她是在地府制汤的人,所制的汤可以让人忘却前尘,重入轮回,步入往生。
      来至地府的鬼们都叫她孟婆。
      我看着她背着大大的药筐向我走来,拐杖在地上敲出沉响。
      她说她也记不起自己的年纪了,在地府待了太久,有很多事都会慢慢淡忘。
      我记得她说过,在很早以前,她来此处之时,大家还没有这般生疏。
      他们叫她……
      “孟娘。”
      我轻道。
      她怔了怔,突然笑了出来。
      “这名老身倒是多年未闻了。”
      “老身曾以为三生石抑制万灵,却未想火灼则蔓,水多则满。”
      她说话很慢,声音又轻又哑。
      “你是几百年前就长在这原石边上的曼殊沙华吧。”
      我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自幼长在这三生石原石身边,扎根于此,无亲无友,远离同类。”
      “说倒奇怪,这三生原石占地之大,却只有我能扎根其次。”
      她听到这里,慢慢把背后的筐放下。
      “小姑娘,人各有命。”
      “生长在此,不是你所选择的。”
      她笑着指了指三生石:“是它,选择了你。”
      “老身倒是许久没听到叫我孟娘的人了,小姑娘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摇摇头。
      “不知。”
      “老身一人独居倒是有些许无聊,你既无所居,那不如来与老身同住?”
      她笑了笑:“若不嫌弃,就当来和老身做个伴。”
      我接过她背药的筐,就这么跟了她下山。
      自化灵之日,此后的百年里,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沙罗之名,是孟娘取的,为曼殊沙华之意。
      在地府无比漫长的时光里,我陪孟娘上冥山采药,在奈何桥边看魂魄来来往往。孟娘去酆都大帝奏请了我的身份,我成了地府中为数不多的闲散人物。每天的日常就是窝在孟娘三途河入城的竹林小屋里,爬到院中的招魂榕树上帮她更换每日的红带。
      三途河流经此处时流水缓慢潺潺,曼殊沙华开遍,世间一片燃烧的血红。白色的骨蝶和荧绿色的死灵蝶出现在每日每夜的辰时与子时,为迷路至此的魂灵引路。
      孟娘的故友不少,但大多要么都轮回,不再记得前尘。要么成仙成神,万年不得一见。
      我坐在树上,有些百般无赖的想。
      “姑娘,此树虽壮,但亦极高,居于高处,坠落必然。”
      我看着远方,树下突然传来了一人极轻的话音。
      我侧过头向下看去。
      在竹屋中的孟娘却柱着拐杖慢慢的走了出来。
      她腿脚不便,亦不方便行礼,只得微微欠身:“老身见过胤尘上神。”
      树下的人笑了笑:“孟娘,你这就生分了。”
      胤尘?上神?
      我吓得赶紧从树上站起来,想从树上下去给见到的活的上神磕个头保佑我今年财源广进。却起得太急,右脚一个踩空。
      孟娘刚想回胤尘上神的话。看到我一时也有被吓到:“沙罗!”
      我直接从树上掉了下去。
      掉下去的那一刻我在想,我千万别砸到上神,把他从神砸成只鬼,弑神之罪我可以直接被罚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
      我还没活够呢。
      当我觉得我即将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或者直接砸到胤尘上神的头把他砸死的时候,下方的上神伸出了手。
      我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我下落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
      接住我的是一个带着鬼面具的男子。面具狰狞恐怖,遮住了他的额,右始斜下到左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他的薄唇与轮廓分明的下巴。这个人肤色很白,若面上没有鬼面具,理应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他身上有着若有若无的冷清的味道,仿佛阴雨中无边的杉木与漫天的云白。
      远处的三途河的水声潺潺,风过摇起遍野的曼殊沙华,他的衣玦微微扬起,鬼面下的眼睛深邃如潭。
      我看得有点呆。
      这种风格的美色在地府至今为止我还没见过。
      “看够了?”
      他倒也没有急着把我放下来,微微笑起来问我。
      声音同刚他提醒我高处小心时一样的温和轻柔,我却莫名听出了几分戏谑与警告。
      我被他抱住的背感到一凉,我觉得我今年的财运和福运没有着落了。
      他勾了勾嘴角,把我放了下来。
      我的脚有些麻了,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我:“……”
      他终于没有忍住的笑了出来,却依旧是原来风度翩翩的样子:“孟娘你这新收的小姑娘还真是有点意思。”
      孟娘也笑了,我回过头去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我:“这丫头向来如此,还请上神你不要怪罪她。”
      孟娘慢慢侧身,柱着有些往边站了些:“上神光临寒舍,倒是老身的荣幸。”
      胤尘将我拉起,微微一笑:“是在下叨扰了。”
      孟娘摇了摇头:“请。”
      他把我拖进屋子之后,外面的三途河突然下起了冥雨。雨色同体漆黑,是地府中所有地狱贪嗔痴,所有万恶之念的一次净化。
      世间被笼罩在一片黑雨之中,明明此时应是地府的白昼,却仿佛午夜时分一般。
      远处的酆冥城亮起了灯。
      冥雨对人没什么伤害,毕竟人有肉身保护着三魂七魄。而鬼没有肉身,半年一经的雨,一但沾上,便会有如入火海般的灼烧之感。
      若胤尘没有让我进来,可能遭罪的就是我了。
      先不说冥雨对灵有没有影响,光是这黑雨,沾上的粘稠之感亦也极其让人恶心。
      我转过身,胤尘坐在厅中被白帘相隔开的别室的紫竹椅上,垂眸慢慢把手中的茶放下,和孟娘在商量着什么。
      他的手很白,却不似地府的鬼的那种停滞性的惨白。
      地府的鬼们,没有脉搏,没有心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几乎是活在众鬼口中的上神。
      神蔑鬼者。
      毕竟神由人成,人对世间善恶区分,好恶明了。
      明暗之争,轻易的立出了一份高下之成。
      只是世间,于山有阳必阴,于水有缓必急。
      所谓高下,其实相成。
      之所明暗,实为双生。
      身而为灵,看此人间。我总感觉以人之见,大抵都是有些失衡的。
      他们死后成了鬼,看到地府的司职,大多都怀着敬怖之心。
      这位上神如传闻般随意,倒也没摆什么上神的架子。
      “沙罗。”
      我转过头去,孟娘柱着他的拐杖一步一步的慢慢走来。
      “你晚些替胤尘去冥山一趟取药罢,我一会还要去阎王殿一趟。”
      我往孟娘身后看去,胤尘手中托着茶,嘴角微勾带笑的看着我。
      我朝孟娘点了点头。反正冥山我熟。
      我领着胤尘入了偏阁的书房,取出笔墨让他把草药列个单子。胤尘思索半晌,开始在白纸上提字。远处报丧鸟叫鸣几声,伴随倾盆的大雨,窗外血红的彼岸花丛摇曳成世间唯一的亮色。
      背后的墨香夹杂竹茶散开来的清气泛滥开来,三途的恶鬼被吞噬弥留一池碎肉归沉河底。哪怕是我初始在胤尘身上闻到的杉木气息,也沾了几分酆都所有的鬼气。
      我转过身来。
      纸上的墨痕还未干,这个人靠在书案边,懒懒的抬眼。
      他一直都没有脱下挡住了大半张脸的鬼面具,鬼面挡住了他许多情绪,却挡不了他身上公子如玉却带着凌厉的气质。
      “你倒是奇怪。”他把手上早就凉下来的茶轻轻置在了桌面上,懒懒的开口:“别人见到我大抵也带三分敬色,而你……”他对我笑了笑:“我感觉得到,你的态度貌似不是尊敬或者是敬畏,而是好奇。”
      “旁人若真的是好奇大抵都会带着些许羡艳,而你……你好奇的是什么我倒是有些猜不到。”
      阴风从窗口吹入,照明的蜡烛瞬间灭了一半,这个人的身影隐藏在阴影里,面上的金色鬼面折射出淡淡的薄光。
      相比起站在黑影里的他,反而是站在窗前的我的所在之处要再亮些。
      “我……”我开口,声音有些许的沙哑。我这才发现,好像从我见到他以来,除了一开始的道谢,我就没理过他。
      若说好奇,也不会没有。鬼神对立,万年准则,这个人明明尊为上神,却不应世间之见,不理轮回之规。
      我很好奇他的来历。
      而身份有别,前尘不可追溯。所以这话是不能对他说的。
      我想了想,道:“大抵是想问……万年时光以来,世间接受人间规则,人慕神,人怖鬼。”
      窗外的冥雨越来越小,世间慢慢的明亮起来。
      “世间的初始又是何番模样。”
      他笑了。
      他慢慢的从阴影里走出来,手上多了一把未张开的白扇:“我自认这具皮囊尚可,亦或这身份亦高,没想到你猜想的竟会是我的出处。”
      他气定神闲的站定在我的面前,歪了歪头,压迫性的气场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
      有的哑谜不能乱打,有的话你没说,其实已经说了。
      今日的我即将要远行,亲爱的孟娘请不要为我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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