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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若有人兮山之阿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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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貌似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垂眸看着刚放下来的茶,从袖中慢慢摸出了一颗珠子,放了下去。
那是一颗人的眼珠。
我:“……”
“薛询你能不能不要糟蹋我今春刚收的上好茶叶了?”
一股夹杂着诡异香味和血腥味的茶香从他旁边的茶杯中飘出。
我听到我的肚子十分不争气的‘咕’了一声。
我:“……”
薛询笑了笑,指了指他从山下带上来的人间小吃。
知沙罗者薛询也。
我一个箭步向前冲去。
今天采了一下午清苓,晚上又遇到言溟。一直都没来得及吃东西。
我把自己塞成了一只两腮鼓鼓的松鼠。
薛询单手执闲置在桌上的竹卷翻看起来,慢慢的等我吃完。
“你何时在翻看这种草药书了?”他看我把吃的解决得差不多了,开口问道。
“不是我。是赤濯。”
薛询的眼睛微微的眯起。
“真稀罕。”
我把最后一颗丸子一口吞。
“何来稀罕之说?”
“赤濯的药炼水平算是上层,遇到他破解不了的药方,炼制这药的原主应是个世间稀罕之才。”
他慢慢的合上书。看向我微微一笑。
“不过你找我过来,不应只是为此事吧。”他顿了顿:“不然也不至于把约期突然提前。”
我与薛询约定的时间本应该是三日之后,他提前今日前来,是因为我在言溟今日问我接过伞时趁机发出的信号。
恩怨功过,这种事看人。转世多次后找到你,欠下的一定是要还的。
这种事我历得少,毕竟向来行事磊落,行走人世得也不多,和人所建立的牵绊亦不多。
我和言溟前世相识之时还未认识赤濯,这件事找赤濯商量一定不靠谱。
而薛询应也是历经全程的人。
我轻叹了一口气。
“薛询。”我看着他的眼睛,轻道:“我遇到云澈了。”
薛询的眉挑了挑。
“转世?”
“应该是。”
他盯了我半晌,突然轻笑。
“怪不得让我提前来,云澈转世还能找到你,你欠他的东西一时半会是挺难还的。”
他侧了侧头。
“救命之恩,违约之负。我想以云澈的性子,大概不是个轻易失信之人。”
“若他最终寿终正寝,他可能守和你的约期守了一生。”
薛询拿起那杯闻起来味道极其诡异的茶,轻抿了一口。
“话道如此。”他顺手往我的茶里也加了一颗眼珠子。
我:“……”
“我有些好奇。自你从十八层走了一遭回到人世,鸢城之野的千年银杏树之下,你去了没有。”
他把我的茶拿去,又在里面放了一些骨末。
我“……”
我接过他的茶,极其艰难的抿了一口。
“去过。”
“所以今天才会如此急忙的唤你过来。”
“那银杏树灵说,云澈最后的归属,就在那里。他没有寿终正寝而死。”
我沉默半晌。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红花落了一地,夹杂着残留的花香与泥土的潮湿之气悄然蔓延,弥漫在今夜冷彻的风中。
我阖上了眼睛。
“他应是……因我而死。”
如果我没有出现在云澈的世界里,他的一生应是美满幸福。我的真身是冥山三生石原身边的一株曼殊沙华。
曼殊沙华看破世间万象,成妖善毒。
而我估计当颗草投生的运气好,长在了三生石的旁边。
我成灵以来继承了三生石本身‘追溯’的能力。不过和成灵以前真身本有的毒性相中和,变成了‘斩断原宿’的能力。
所以我和天界的月老关系挺好。
当他把红线一个不小心连错,便会派童子来冥山找我帮他善后。
与我接触相近的人,原有的命局会被彻底打散。
经年之前的我,是不知道此事的。
言溟的前世云澈便是期间的受害者。
经年之后的我修为足够,改命之力亦有所控制。
只是原来已经受影响的命局,已经没办法挽救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便形成了一个死局。
“若说小,我欠云澈的是救命之恩,和终其一生的等待。”
我看着薛询,不禁苦笑起来。
“若说大,我欠云澈的……”
薛询托腮看着我,替我说出了我不忍说出的话。
“是命。”
他拿起茶,看着里面浮动的眼珠,露出了一丝轻笑。
“你想以命换命,也得问问云澈愿不愿意。”
他站起,走到院中,立在红樱树下看过来。
我只得跟着他一起出去。
薛询的发已经全白了,皮肤也像级了久病之人的苍白。可他的脸却一直都是年轻公子的样子,鬓眉如峰,轮廓凌厉。
他俯身拾起的院中被雨水泡得有些皱的红色落花。
残败的落红衬着他苍白无比的手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妖治。
他看着我,轻声说道:“沙罗姑娘,你看常树。春来开芽,夏来繁花,秋来结果,冬来死枯。可你院中之树,却常年红花,经久不衰。掠过了春枝秋果,只剩花开与花谢。”
“春生冬死,本是一个轮回。这树由你年少亲手栽种,一早就被改了命数。凡树招阴,它招灵,又因你与其的牵绊,一生忠于你。因它如此本事,让你得以操控冥山万物,天界都不得不敬你三分。”
“命数改变,未必是死局与弊局。”
“若你真的十分过意不去云澈之事,偿还之法……”
他把手中的残瓣慢慢揉碎,红色的汁液从他的手中滴落,花瓣残骸蔓成绿色的烟雾,转瞬便消失不见。
“最快的办法,跳出常局即可。”
他露出的微笑带着重重的阴气。
“不过谅你也不会用吧。”
我:“……”
为了不报恩就把人彻底从轮回中抹去和为了不还钱就把债主一板砖拍死有什么区别你能保证债主老婆不会拿把刀再回来捅你?除非债主老婆本身就想债主嗝屁。但是轮回又岂是是这么好糊弄的?!
“所以你还是慢慢还吧。恩怨功过这东西,可没捷径可以走。”
我看着薛询微微侧头轻笑的样子,有点想在他放在案上的茶里下毒。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薛询一边慢慢的渡步回室内,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或许今后,他亦会欠下你什么,人世间的流动,向来是双向的。”
他笑了笑:“你经历年少之事多年,也该学着怎么和活人打交道了,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对吗?”
经年前的云澈,如今的言溟。
薛询走后我拿出埋在院子里的陈酒。我很久,很久没有尝试过一个人喝酒了。
挚友甚多,倒是归来回眸一刻才发现,千年万历,尽管归根于此,到底还是孤独的。
再睁眼时世间一片飘渺朦胧。
像是谁在百年前向我深处手,又消失在一片阑珊的灯火之中。
那应是一个来自我年少时的记忆。
有人在朦胧间向前走来,白衫随风扬起,背后背着一支七弦古琴。那言溟前世的样子。
他的声音仿佛很远很远。
就如同今天这般,在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个人如他这般抬头,身后是满院盛开的灿烂槐花和漫天云白。
花瓣频落如雨,江南楼台向远望去是一片悠扬的流水小桥。他看着我,突然轻笑起来。牧童挽笛,水面雁过振翼猎风。
“啊?那大概是……”
“待一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