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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有人兮山之阿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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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开口没有问他拿回清苓。
一来是后来雨下得真的大了些,二来是因为,这个偷药的,应和我称得上是一个故人。
只是无论是约定还是记忆,大抵只有我一个人还是记得的。
轮回的规则大概也没有人可以逃脱。
这个人的灵魂步入轮回,记忆被抹去,清得干干净净。
在百年前失约的我,一定也想不到有一天,还会和这个人的转世再次相见。
人参山灵打着灯笼走上前时,我真正意义上的看全了这个人此世的样子。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眸子,嘴唇很薄。
就连气质,也和百年前相差无几。
“言公子?”
我身边的人参山灵盯了他半晌,突然出声。
一声“言公子”把我差点叫出来的名字堵了回去。
对了,这个人已经轮步入轮回,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人。
人参山灵早已隐去身形,他理应是看不见的。
这个人慢条斯理的眨了眨眼,缓缓启唇道:“姑娘你……盯着在下看了许久欲言又止。是否是在下……有何事过度冒犯?”
连说话语气也很像……
那人仿佛穿越百年时空来到如今,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不由叹息。
出来混,欠的债真的记在轮回里,勾在每个人的生死簿上,早晚要还的。
“这倒不是,只是看天色已晚,公子你单独在此深山之间,有些为公子你担忧罢了。天色已暗,公子你不如早些归家。”
旁边的人参山灵下巴感觉都要掉到地上了。
他心里的话仿佛快速翻动的书显在他的面上,控诉我是一个极其没有原则的主子。美色当前,色字头上一把刀,就因为这个公子长得好看把清苓送了出去当信物。
“大大大大大大……”
人参山灵卡了半晌,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
面前的人却轻笑出声。
“你一介姑娘家,天黑夜至还留在这深山间。理应是我为你担忧才是。”
不是。
您客气了。
恕我直言。
你脚下的这座山都是我的。
“公子不不不不……”人参山灵一副惊恐的样子,我缓缓的扭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不必担忧。”我一把夺过人参山灵的后面话语权。
面前的人侧了侧头,朝我慢慢伸出了手。
我下意识的一向后侧去。那人的手却覆上了伞上墨绿的细竹柱。
他笑了笑。
“是在下失礼了。我想撑伞,还是由在下来比较好。”
他接过伞,朝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一人在此也不安全,我向来无事,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孑然一身,若姑娘你不嫌弃,不如我送你归家罢。”
他看着我,眼中的笑意仿佛风过春野,带着说不出的柔意。
“我原想在此冥山过渡一夜,送你归家,就当姑娘你亦肯赏脸陪在下多聊一会。”
人参山灵大概已经嗝屁了。
无友,无亲。
我皱了皱眉,经年前的他明明没有什么大过,怎么会是如此命数?
这几百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否是在下的错觉,我第一次见姑娘你,却是倍感亲切的。”他笑了笑,“或许是曾经不知何处见过姑娘你罢。”
什么?
我抬起头,身边是极大的暴雨。雨水沿着伞沿落下如同断线玉珠。
他的垂眸时眸子藏在眼睫的阴影里,眼里的情绪很难让人看得真切。
见过的。
我启唇,却也没有办法说出来。
前尘不可溯,是世间万物的规矩。
再者魂魄洗净,过往一切都不追究。
可恩怨与功过会跟着一个人,直到转世多次将一切还清。
我看着他,不由感叹生死天规真的不是个东西。怪不得人人都想修仙成神,比起轮回之苦,跳脱规则对无论是人还是事,都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我朝他笑了笑,没有回话。
周围的雨打落深秋的叶,凌乱的暴雨在山中回响却是旷远的。
“恕我冒味,方才走了许久,我貌似不知公子何名。”
他眨了眨眼。
“言溟。”
“言溟?何‘溟’?”
“水入无间。”
水入无间为溟。人间取名大多求个吉祥吉利。谁会取一带如此阴气的字眼为名字?
“这名倒是少见。”
他撑着伞,看着从冥山远方的灯火出神。
“在下少时于家人失散,只忆起名中单有一字‘溟’。年少幸得一人提点‘言洄万祷安定路,溟时千城逐鸢期’,便取一‘言’字为姓。”
这个人不避讳阴邪,亦不避讳家世与过去。远方的灯火影影绰绰,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一样的脸,几乎是一致的脾性。在这时我才感觉到,哪怕是同一付容颜,同一个灵魂,转世之后,一切从前,过往不究。
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世事无常,轮转和变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我有点想哭。但还是对他笑了笑: “此山为冥,公子为溟,在此相遇,倒也无怪乎你我二人所见第一面便感亲切。”
他侧过头来,把伞再偏向了我些许。
“那么,姑娘你呢?”
“什么?”我有些猝不及防,不是在聊他的名字和家世吗?他家的地址我还没套出来,以后该还的怎么还?
“姑娘何名?”
“沙罗。”
我下意识过接话。
他用墨色的眸看了我半晌,突然启唇轻道。
“沙罗。”
吹过的风带着几分夜的寒气,他说话很轻,犹如耳畔轻吟的风。
“沙罗。”他再一次轻念道,突然朝我微微一笑:“我记住了。”
百年前的画面犹如走马灯般放映在眼前有些昏寂的雨夜。让人有着说不出的窒息。
前方便是山脚处的神庙,他突然轻道:“沙罗姑娘,我自至此,便听人们说,冥山有灵。”
“大抵是有的。冥山千里,生灵万物,只要至境,皆可成灵。”或许他的模样与举止与前世亦无二异,我忍不住把今日心中所想道了出来:“说道世间奇怪,成神化魔,成灵化仙,周始不息,人人可慕,却亦不得不道人心可畏。”
他点点头:“草木慕人可行,人却慕仙可飞,或许仙又慕妖可放肆欲求,妖慕草木长生不息……可慕可畏,归根‘追’‘轮’二字。”
追其不属,轮回生生不息。
“追其不属,轮回不止。”他轻叹。
我们一同步入神庙中,他缓缓收了伞递给我。
面前的神像是一个拿着草药坐在辛夷车里的女神,身边跟着一豹一狸。
我:“……”
这华而不实年久失修的车只有去天庭开会的时候才会开,百年不用一次。
而且这个女神……
民间大抵无人见过女神,传闻被人们看见过的女神应是只有一个,便是上古女神女娲。
这个神庙的女神雕成了女娲的样子。
这个神庙是我与民间共同交联的联系。
人们在此许愿,愿望每天显露在清竹居的无字书上。
我忙不过来,按世间规矩扔赤濯和花黎去挑一部分执行,专门的书灵整理人间的入山请求。
我也懒得和天庭的神们打交道,能推就推。
比起天庭,我还是比较喜欢地府。
世间百态,皆集于此。人之善,人之恶,无论是曾经高高在上的神,亦或人世权倾万世的帝皇。
他们只要至地府,无关权重,无关出生。
只要入了土,此生一切荣耀还是耻辱,只要不是恩怨功过,一切都鞭长莫及。
久活地府的鬼们,乘他们为‘众生’
……
我或许该先找个理由跑路。
被遇见言溟惊到差点忘了后头还约了人。
“公子送我至此即可。”我朝他笑笑,“你看这山下灯光亮极,山下夜市亦喧嚣,亦无危险之说罢。”
他看着我,似沉思半晌。
“我与姑娘一见如故,不知今后可否再见。”
可以,毕竟你是债主。
“我与公子相似,无亲无友,年少至此冥山方得生存喘息。今便居冥山之中。若公子不介,明可至山中竹林第二块大石旁的冷溪之畔,我在居中备上好茶,至上处接你,届时欢迎公子光临。”
他轻笑出声。
“旁人都道男女授受不亲,我真该感谢姑娘你的信任。”
毕竟有前世对你的了解。
而且你长得很好看。
牡丹身下死,做鬼也风流。
呸!
哪有人会第一次见面就邀请别人去自己家的啊!!!!
我假笑道:“毕竟我与公子也算聊得来,或许从前真的彼此见过罢。”
我想把自己一榔头敲晕,失忆忘记我刚邀请他去我家的话。
“那还是……”我启唇出声。
“好。明日午时,不见不散。”
我一句算了吧还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不经意露出的忍笑的模样,我感觉我被调戏了。
“不见不散。”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伞,转身走入雨中。
走了许久,荧绿色的死灵蝶带着冷冽的阴光照亮周围,像是引路前行的阴使。
赤濯早上骂骂咧咧的帮我收拾了居室之后,便赶着去开天庭的新会。
今日本应是熄灯无光的清竹居,此时却被人点满了灯。
院内的一树红花被秋雨打散,在树正对的居室里,我常坐位置上的旁边,却坐着一个人。
引路的死灵蝶在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人将手中轻抿的茶慢慢放下,用右手支着头。白色的发被他束在脑后,淡色的眸子向前看来。
他微微笑了。
“沙罗姑娘你,又迟到了。”